第81章
晨光微熹,細雪霏霏,有風吹來,在湖面上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涼亭中,徐九微一手托腮坐在石凳上,眼睛盯著水面漂浮的幾朵花燈。那是前兩日懷袖和綠衣陪她玩的時候放進去的。
滿池枯萎的荷葉中花燈搖曳,不仔細看,倒真有幾分像夏日綻放的灼灼芙蕖。
「你若喜歡花燈,可以等過一陣子的上元節去看燈會。」見她注意力始終放在那幾盞燈上,身後的人靜靜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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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九微回眸望著他,眼神複雜:「我想……」
「但這幾日,你最好在府中不要亂跑。」
他及時打斷她的話。
她怔怔望著他的眼睛,那雙褐色的鳳眸裡帶著的寒意如同終年不化的積雪,冷得教人打顫。
莫藍鳶冷漠地與她對視,許久,方才移眸看向亭外的一株白梅樹,朵朵嬌嫩的花蕊在雪中傲然綻放,馥郁的香氣撲鼻而來。
「你應當聽說外面的流言了。」過了一會兒,他垂眸說道。
徐九微沒作聲。
他問的魏謹言的事。
關於這件事,恐怕這個大凌朝沒有一個人比徐九微更清楚了。
多年前,與端王莫傾君兩情相悅的魏翎原本即將成親,花燈會上她與他失散,為了不讓莫傾君找不到她,便在原地等他。也就是在那時,心高氣傲,少年輕狂的莫滄瀾出現了。
街上的行人太多,莫滄瀾被幾個護衛簇擁著艱難的在人群中穿行,漫不經心看向四周時,眸光在某處猛然滯住。
隔著好一段距離,幾株梨花開得正艷,雪白的花朵挨挨擠擠堆砌在枝頭,不時有花瓣隨風飄落在空中,在那場花雨中,一襲青衣的女子提著燈站在樹下,容顏隔著人來人往看得有些模糊,唯獨那雙泛著清冷光澤的雙眸,讓人見之難忘。
後來,就是愛而不得,進而因愛生恨的故事橋段。
莫滄瀾利用莫傾君的安危逼迫魏翎入宮,更布下重重陷阱,害死了莫傾君,魏翎憑著一名忠心宮婢的幫助逃出宮,臨死託孤給親哥哥的鬼醫魏清,那時她怎麼也想不到,莫滄瀾一直暗中監視著魏謹言,還故意將他接回宮中……
這些情節徐九微一直記得,她也知道,莫藍鳶終有一日會利用這個把柄讓魏謹言跌落雲端,繼而讓他萬劫不復。
就如同第一世和第二世那樣。
「你這麼早來找我,今日不用上朝?」凝滯的空氣讓她有些難受,有意避開這個話題,她問道。
抬手摺下一枝梅花,莫藍鳶垂眸瞧著那些如雪的花朵,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諷刺道:「你現在真正想問的就是這些?」
「……」徐九微被他噎了一口氣。
既然知道魏謹言身世的事是他散布的,她還真沒什麼想問的,唯一想的就是他趕快離開,她想去找魏謹言。
當然,這種話在他面前肯定是不能直說的。
他要阻止她出去,她的胳膊無論如何也擰不過他這個大腿,所以才會暫時停歇,任由他拉著她回到侯府。
石桌上擺放著一方古琴,是昨日徐九微學琴後忘記帶回去的,她垂下眼帘,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撥弄著琴弦,未成曲調的音符一個個竄出來,打破了周遭的安逸寧靜。
「你這琴到底是何人所教,真是難登大雅之堂。」見她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戳著琴弦,莫藍鳶嘲弄地哼了聲。
這人的毒舌程度,真是時時刻刻都讓人想把他活埋了。
徐九微咋舌,語氣涼涼的:「是麼,王爺當日來侯府時可不是這麼說的,還說我彈得宛如天籟。」
「那是見侯爺和夫人在,賞你幾分薄面罷了。」莫藍鳶揚了揚眉,眼神倨傲。
徐九微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乾巴巴地道:「那還真是多謝王爺嘴下留情。」
「你知道就好。」
「……」
本來還不想跟他計較,但看他嘴巴太缺德,徐九微有意作弄他,手指重重往下一壓,就要再次彈起當日驚天地泣鬼神的「驚鴻曲」。
莫藍鳶仿佛對她要彈什麼都無所謂,隨意往亭邊的長椅上靠坐著,目光沉沉注視著手裡的花枝。
要作弄的對象這般不配合,徐九微的興致也就淡了,眸光落在他臉上時,看到他唇畔似有若無的諷笑,她靜了下來。
指尖頓了頓,一曲完整的《清平調》自琴弦下流瀉而出。
她這幾日閒來無事,早已將這首曲子練熟。
最初教她的人是很久以前的魏謹言,她因為被他調侃了幾句,後來就怎麼也不肯學了,如今閒下來後時不時彈彈,反倒慢慢回想起整首曲子,該說是無心插柳柳成蔭麼。
想到魏謹言,她不由得莞爾。
都道有情之人所彈的琴最動人,莫藍鳶從她開始轉變了曲調就看向她,她似乎想到了什麼人,微微掀起的眼帘下,眸光婉轉,唇角含笑。
心口處一窒,他不再看她,眼光轉移到空中的雪花。
不知不覺就把一首曲子彈完,當徐九微想起這會兒都未聽到莫藍鳶的聲音時,她疑惑地抬起頭。
莫藍鳶倚靠著廊柱坐在對面的長椅上,蒼白的臉上雙眼緊閉,折下的那枝白梅不知何時也落在了地上,偶有幾片雪花落在他的衣袖間,轉眼間又融化成冰水,無聲消匿,只留下點點暗色的水漬。
這麼快就睡著了?徐九微暗自嘟囔道。
雖說《清平調》本就是安神寧心的曲子,靜下心來聽的時候的確會有點催眠的感覺,但也不至於這麼快吧。
她起身走到他身邊,猶豫著想叫他,話剛到嗓子口,她想起今早要出府的目的,忙不迭捂住了嘴。
「王爺?」
在原地僵立了許久,她方才敢出聲小心喚了一句。
他沒有反應。
「莫藍鳶?」她又叫道。
他依然沒有睜開眼。
她再接再厲叫了好幾聲,他都沒有醒過來。
看著他眉宇間淡淡的疲倦,徐九微咬了咬唇,往後退了兩步,見他始終都沒什麼反應,像是累得睡過去了,小心提步走出涼亭。
走到轉角處時,她到底忍不住回了頭,看著那個一襲紅衣的清冷男子靜靜倚靠在廊下睡著的模樣,心中隱隱有些不忍。
但這情緒很快就被她壓下,她要先去找魏謹言才是,關於他身世的流言既然已經爆出來,那麼最近幾日的帝都絕對不會安穩,甚至有可能這兩天就會出大事,所以她想親眼看看他才能放下心頭大石……
***********
亭下,徐九微剛走,莫藍鳶就醒了。
該說他從頭到尾就很清醒才對。
他知道她語帶試探叫他的名字,聽到她躊躇片刻,卻終是頭也不回跑出去的腳步聲。
手背上冰冰涼涼的,有雪落下,他緩慢地起身,低喃道:「這雪……到底要下到幾時?」
這冬日……
又要延續到何日?
眼底閃過一絲悲涼,他緩緩闔上雙眸。
當她走遠的時候,他那時忽然想到一句話:朱顏辭鏡花辭樹,最是人間留不住。
最是人間留不住……留不住……
他偏要留!
片刻後,他驀地睜開眼睛,眸子裡只有無邊無際的寒意浮現。
忽視一路向他行禮的下人和婢女,莫藍鳶大步踏出侯府大門,卻在門口看到了一道人影。
一名身穿藍色齊胸襦裙的女子在門外來回渡步,看起來很是焦躁,面上覆著白色面紗,看不太清楚臉,但那雙眼睛倒是讓莫藍鳶覺得很是眼熟。
恍惚中覺得在哪裡見過這種眼神。
她看著他時,雖然已經儘量掩飾了,但還是有擋不住的,讓他心生厭惡的灼熱光芒。
「莫……王爺!」
那人看到他時雙眼一亮,張口就要喚他的名字,不知為何話到了嘴邊又馬上改口。
一時沒有想起來其他,只是想到前幾日的宴會上見過,莫藍鳶腳步微滯,眸光未在她身上停留,遙遙看向遠方,漠然道:「寧安公主不在宮裡,胡亂跑出來,若是出了什麼事,可不要怪我大凌朝招待不周。」
沒錯,這位藍衣女子就是那個從夜氏王朝來的寧安公主,莫藍鳶記得她的名字似乎叫夜九寧,因為與徐九微一樣名字裡帶著個「九」字兒,所以他無意中記住了。
他的聲音太過冰冷,聽不出一絲一毫的感情,夜九寧嘴角的笑容慢慢僵住,她低低叫了一聲:「王爺,我……」
她欲言又止。
莫藍鳶完全沒有興趣聽她的話,更無心去探究她為何會突然找上自己,而且還是在他來了侯府的情況下跑來等他,顯然是早就在盯著他的動靜。不管她是抱著惡意還是其他,若她真敢做什麼,他會讓她悔不當初。
「本王還有事,恕不奉陪。」
拂了拂袖,莫藍鳶就要轉身離開。
「等等!」
夜九寧連忙喊住他。
莫藍鳶卻像是沒聽到她的話,逕自朝前走著。
見此情形,她急了,小跑著追上他,雙手伸開擋在他面前:「等一下!我有話想對王爺說。」
看都未看她一眼,莫藍鳶冷冷道:「公主有什麼話,就快說吧。」
他毫不遮掩的冷漠讓她的眼神黯了黯,隨即,她揚起一抹躊躇滿志的笑容,輕輕取下面紗:「王爺,許久不見,你可還記得我?」
莫藍鳶斜睨著她,視線很快就掠過,落在了別處:「本王可不記得與夜氏王朝的公主相識。」
這倒不是敷衍夜九寧,而是她的那張臉他的確沒有見過。
「那麼……凌安的事王爺也不記得了?」
夜九寧輕聲道,笑容忽而變得詭異起來:「王爺是否也忘了,是誰告訴你關於魏謹言的秘密的,還有之前發生的那些事情。」
這一次,莫藍鳶終於回想起來為什麼覺得她的眼睛熟悉了。
幾年前的凌安城,大雪冰封的時候,在他看來瘋瘋癲癲的徐九微攔住了他,告知他可以預言他的未來,更知道他的過往。正因為此,他才對徐九微漸漸上了心,誰知道這個女人後面越變越奇怪,反倒是像從未說過那些話一樣。
變了?
對了,那時的徐九微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化的,似乎就是岳陽樓的初見後,再次在破廟看到她時,她的眼神就與之前不一樣了。最初他僅是以為是那個女人驚嚇過度,選擇性遺忘了,現在看來……
倒不是那麼一回事兒了。
看著眼前這張完全陌生的臉,莫藍鳶眼中少見的閃過一絲驚愕,他微微眯起鳳眸。
「你……」
她輕輕笑出了聲,一字一句地說出那句話。
如同幾年前在凌安的岳陽樓中。
「莫藍鳶,我不僅知道你的名字,我還知道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從前和……未來!」
他霍地抬頭,褐色的眸中宛如深不見底的寒潭,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
夜九寧知道自己已經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抬手撩了撩垂落在鬢角的青絲,繼續道:「我想王爺現在應該能記起我來了吧。」
她的容貌生得並不算很出眾,在這種笑容的映襯下,莫名就多了幾分生動,顯得整個人好看了不少。
莫藍鳶靜靜看著她的變化,看著那張略顯清秀的臉上多出的綺麗笑容,眼中一片駭人的陰鷙,他的唇角卻緩緩勾了起來。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