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你什麼眼神?」
阿方索擰起眉,敏銳的察覺到一絲不對勁的氣氛。
少女秀美的杏仁眼睜大了,定定的看著他,蘊藍色的眼珠里不是平常常有的那些情緒,而是愕然,愕然中還透著一絲……驚恐?
她在怕他。
意識到這一點後,阿方索的臉沉下去,帶著一絲不知從何處而來的怒火,沉聲道:「你發什麼神經?」
他伸手想奪回那本黑書,看看到底是什麼內容讓她神情大變。
然而指尖還未觸及到書脊,阿米莉婭卻仿佛被人用刀指著一樣,噔噔瞪後退了好幾步。
「我、我還有點事,我先走了。」
她的聲音都在顫抖,眼珠慌得四下亂瞧,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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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下這句話,少女轉身就跑,像是身後有什麼可怕的猛獸,腳步凌亂又急促,從天台出去時還差點絆倒,發現小小的一聲驚呼。
精靈垂落在身側的手指微不可見的動了一下。
他血色瀰漫的眼珠深到發黑,靜靜看著那抹纖細的背影從眼前消失,腳步聲離他越來越遠,遠到幾乎聽不見。
陽台重回寂靜。
精靈轉眸重新看回樓下,光明神像潔白的頭冠就在一尺之遙,他站在上方,仿佛是站在神像頭頂,將那片讓人厭惡的純白踩於腳下。
然而這樣的想法再也無法讓他心生歡愉。
「卡崩——」
玉石地磚以精靈站立的地點為中心裂開深深的縫隙,碎屑飛揚而起,靜止在這片激盪的空間。
溫軟的陽光投映在精靈面無表情的臉,幾縷慘白的髮絲垂下,搭在眉梢,襯得下面那雙眼睛越發黑沉,隱藏著一縷幾乎看不見的委屈和不解。
這女人,到底怎麼了?
阿米莉亞偷偷摸摸的將書藏進裙擺里,像是揣著一枚炸彈,心跳如雷的回了分配給她的臥室。
空氣中飄蕩著淡淡的花香,阿米莉亞沒顧得上去那張一看就軟極了的大床上躺一躺,她打開衣櫃門,鑽進去,抱膝蹲下,將黑書放在膝上,開始認真的看書。
她其實還抱有一絲僥倖心理。
不會吧?
不可能吧?
那可是黑暗神啊,是神啊!怎麼可能慘成那樣還被她撿回去。
聽說黑暗精靈有模仿黑暗神的習慣,說不定阿方索失憶前就是黑暗神的狂熱信徒,所以才把自己弄得和神明這樣像。
可同時她心裡清楚,這種解釋是站不住腳的,誰家信徒會模仿到一模一樣,那不是瀆神嗎?
這可是大不敬的行為啊。
讓神明知道會降下神罰的。
心中越發絕望,阿米莉亞抖著手,翻開了書頁。
她快速略過了讓她心肌梗塞的那一段,直接跳到下一頁。
——其為不可觸碰之神。
①
——與祂力量本源相近者,精神將會受其感染,距離越近而感染愈重,癲狂發痴,絕望而扭曲。
——最終失去神志,成為祂行走於天地間的軀殼。
——祂絕非善神!
——非光明神祗庇佑者,不可靠近。
「啪!」
阿米莉亞合上書。
心如死灰jpg
好了,現在任何理由也無法解釋了。
他就是黑暗神,那位詭秘又可怖的邪神。
還是和她侍奉的神明針鋒相對,互相恨之入骨的神明。
這就好比打遊戲時,紅方的小兵和藍方的BOSS在小路狹路相逢了,不僅沒有打起來,還把人家帶到自家大本營去,寧這是給人家送菜呢還是送菜呢?
至於紅方小兵,不僅愚蠢,她還是個可恥的二五仔!
「咕……」
阿米莉亞自閉了。
麗塔敲門進來時,屋內漆黑一片,燈沒有開,輕白的紗幔在夜風中冷冷的垂下來。
「嗯?
不在嗎?」
她正要關上門,忽然看見衣櫃合著的門外露著一截眼熟的裙擺。
特別眼熟,今天早上還看見某人穿來著。
她看過去的時候,那截裙擺還動了一下,像是被人扯了一下,馬上又安靜下來,假裝什麼也沒有發生。
「?」
麗塔走過去,直截了當的打開衣櫃門,從裡面抓出一隻垂頭喪氣的小米粒。
「你這是幹嘛呢,玩捉迷藏?」
阿米莉亞趴在她手臂上,整個人像是被pia嘰一下拍扁的菜青蟲,從上到下都透出一股生無可戀。
「嗚嗚嗚。」
她含糊的嗚咽了一聲。
「嗯?
怎麼了?」
麗塔放柔了聲音,摸摸她柔軟的金色發頂,像是呼嚕小貓一樣替她順毛。
阿米莉亞在她掌心裡蹭了蹭,勉強把頭拔出來,柔白的面頰在黑夜中幾乎發著光:「餓了,想吃飯。」
她長長嘆了口氣。
聽出來她不想多說,麗塔眨眨眼睛,高傲的少女難得貼心了一回,順著她的話轉移了話題:
「要出去吃嗎?
聽說這座城鎮有很多好吃的店鋪,獨具當地風味,在其他地方很難吃到的,想不想嘗一下?」
阿米莉亞又長長的嘆了口氣,摸摸飢餓的肚子,「好,你等我一下。」
她隨便從大開的衣櫃裡抓出一件披風披上,又從桌子上拿了錢袋,和往常一樣系在腰間,兩人相攜著一起出了門。
這座城池位於邊境,街邊叫賣的食物果然如麗塔所說一樣,獨具特色,空氣中飄著一股濃濃的辣椒味,嗆鼻但誘人。
辣椒啊!阿米莉婭感動的熱淚盈眶,她都多久沒吃過這東西了。
人群見到身穿不凡的兩名少女自動讓開路,飯堂的老闆侷促的擦乾淨手,點頭哈腰的迎上來:「兩位大人,要吃點什麼呀?」
麗塔看都不看他一眼,只顧著笑著和阿米莉婭說話:「這家雖然比不上聖堂的廚子,但也算不錯了,你可以嘗嘗,不喜歡就扔掉。」
阿米莉婭饒有興趣的點點頭:「好,試試。」
她正準備從錢袋裡掏錢,飯堂老闆忽然手忙腳亂的阻止了,「大人不用出錢,不用,不用,真不用。」
飯堂老闆是位中年男人,脊背佝僂下來,穿著破舊的黑布衣裳,靠近她們的時候身體都在顫抖。
平民是萬萬惹不起貴族的,平時能躲就躲,真遇上了,自然是把自己放低到泥土塵埃里,祈求貴族老爺千萬不要發怒。
阿米莉婭看了眼怯生生躲在老闆身後的小男孩,一雙烏溜溜的眼睛還帶著天真,卻已經染上了恐懼的色彩,直勾勾的看著她。
她心下一軟,堅持拿出錢袋,解開繩索,細嫩柔白的手指摸進去,摸進去,摸進去——
這啥?
手掌中的觸感冰冷,但不是金幣堅硬的冰冷,而是微帶一絲柔軟,有點彈性,很大個兒,有她巴掌般大小,還在動。
阿米莉婭表情裂了。
這大佬什麼時候進來的!
怎麼都不和她說一聲兒!
阿米莉婭的手僵在那裡不敢動,生怕動一下大佬就把她膽敢冒犯的手剁下來,那邊麗塔已經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坐下來,招呼她過去吃。
阿米莉婭一步一步的挪過去,直挺挺的坐下來。
吃飯的心情突然就沒有了呢。
她的手還戳在袋子裡,大佬伏在她掌心上,一動不動,甚至好像還蹭了一下,順滑的髮絲蹭過來痒痒的,一直癢到了她脊椎骨里。
阿米莉婭打了個冷顫。
她忽然又想起來幾天前她是怎麼欺負大佬的,摸頭髮,揪耳朵,打腦袋……再想想那句『若違反祂的意願,祂必定將你的靈魂取走碾碎,身體化為祂神座下的塵埃。
』。
雙腿一軟。
要不是坐著凳子,阿米莉婭可能當場就跪了。
「吃呀,不好吃嗎?」
麗塔疑惑的看著她。
老闆和他的兒子戰戰兢兢的在一邊服侍,隨著阿米莉婭詭異沉默的時間越長,眼中的絕望恐懼就越發明顯。
阿米莉婭心一橫,攏住小精靈全身的手掌快速一抽,而後系好袋口,將錢袋恭恭敬敬的放在桌子上,這一切動作她用了自己最快的速度,全程只花了兩三秒。
然而在神經高度集中下,她清晰的感覺到,手抽出來的時候,似乎不經意間蹭過了某個柔軟的、濕潤的東西……
那種濕意還殘留在指尖。
嘴吧,是嘴吧。
……我居然恬不知恥的摸了大佬的嘴!
也許是哀莫大於心死,阿米莉婭灰暗片刻後忽然就不怕了,縮頭是一刀,伸頭也是一刀,反正都要死,不如做個飽死鬼,黃泉路上還能舒舒服服的走。
她呼啦呼啦的吃掉了那碗又辣又熱的肉湯,像是羊肉的肉塊飄浮在酸湯中,湯麵灑滿了紅艷艷的辣椒,好吃的她鼻尖冒汗。
「太棒了!」
阿米莉婭朝飯堂老闆豎起大拇指,從麗塔的錢袋裡扒拉出幾枚金幣,還笑著逗弄了一下那小小的男孩子。
少女輕輕的笑聲傳來,放在桌上的錢袋微微動了一下。
阿方索的面色黑沉,尖尖的耳朵露在外面,頂端微微透出一抹紅。
呵,笑得還挺開心的。
他不由自主的抿了抿唇,蒼白的唇瓣不知道被什麼東西擦過,愈發鮮紅,讓那張桀驁冷沉的臉也柔和了幾分。
『無禮之徒。
』
吃飽喝足離開飯堂時,阿米莉婭真有種假裝忘拿錢袋,從此一去不復返的衝動。
可惜求生欲還是迫使她放棄了這種想法,她遺憾的捧起錢袋,小心翼翼的裝進口袋裡,再不敢隨意掛在腰上。
夜晚的星火格外明亮,在街上消耗了儘可能長的時間,直到行人漸漸稀疏,商家關門,阿米莉婭終於不情不願的回去了。
深夜的教堂空蕩,只有幾位把守在門口的騎士,麗塔打著哈欠和她告別以後,臥室里就只剩下她一個人。
無人的時候,就是兩人獨自相處的時候。
阿米莉婭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態度面對阿方索,一道修長高挑的人影忽然出現,將她逼到了牆角。
「喂,走狗。」
精靈比她高一個頭,居高臨下的看來,眉弓下一片陰翳,將那雙暗紅色的眼眸藏在黑暗中。
邪惡至極,不愧是邪神。
阿米莉婭看了一眼就軟了腿,戰戰兢兢的扶著牆支撐住身體,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完了,他是不是要殺了我。
啊啊啊啊,難道我今天就要命葬於此了嗎嗎嗎?
阿米莉婭在內心吶喊式尖叫。
慫成球的少女瑟瑟發抖,蘊藍的眼眸死死看著地面,就是不看他,與往常動不動就暴打他的模樣天壤之別。
精靈垂眸看著她,濃密的長眉擰得愈發緊,「你犯病了?
眼睛看過來。」
阿米莉婭頓了一下,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就被不耐煩的精靈一手捏住脖頸,強行將頭轉了過來。
冰冷的手掌落在致命部位,五指修長,牢牢緊箍住她,力道略有些重,但不至於叫人疼痛。
有種生命被人掌握的感覺。
阿米莉婭僵硬了身體。
精靈離的極近,他略微垂下頭,蒼白的髮絲垂落下來,遮掩住外界的景色,在阿米莉婭的視線里,只剩下他俊美到挑不出瑕疵的臉。
他眯起猩紅的眼眸,神色不明的打量著她,淺淺的鼻息打過來,帶著不知名的淺淡香味。
呼吸相觸。
在這張臉的威懾下,阿米莉婭生不出逃離的心思,僵在原地,一動不動的任他打量。
「你……」
那張沒有血色的薄唇緩緩張合了一下,近距離的接觸下,阿米莉婭甚至看見了微微露出來一點的殷紅舌尖。
她心跳如雷,視死如歸的等著神靈的審判。
「你……」精靈挑起眉,略有些疑惑的問道:「你是不是還在生氣?」
啊?
阿米莉婭簡直被他問呆了,結巴道:「什、什麼生氣?」
「那你今天為什麼躲我?」
阿方索眼中閃過一抹煩躁,手指也不由緊了些,蜜色的肌膚與少女潔白的膚色對比,顯得異常顯眼。
早上在天台上就是,莫名其妙跑掉了,回到房間裡還一直蹲在衣櫃裡不出來,整個人奇奇怪怪的。
「我、我……」
阿米莉婭敢說『親,你其實不是黑暗精靈,你真實的身份是暗黑神』嗎?
她當然不敢。
說出來她就死了。
目前為止阿方索還是沒有恢復記憶,她還能苟一苟,萬一想起來了,那她就只能原地去世了。
還是很悽慘的那種去世。
阿米莉婭咽了口口水,視線下移,盯著精靈滑動的喉結,乾巴巴的說:「對,我還在生氣,所以今天一直沒有和你說話。」
「小心眼。」
精靈哼笑一聲,乾脆利落的評價道。
他像是鬆了口氣,鬆開捏著她後脖子的手,直起身,懶散說道:「行了,知道了,以後出門和你說一聲。」
聽起來有點乖……
阿米莉婭繼續乾巴巴:「哦。」
她站在那裡,眼睜睜看著阿方索滿意的點頭,轉身打量了一眼房間的布局,走到那張一看就很軟的大床旁,掀開被子躺了下去。
……
哦,對了。
今天連續受到打擊的阿米莉婭面無表情的想著,教堂的房間裡沒有地下室,精靈只能和她睡一張床了。
我今天晚上還能睡得著嗎?
阿米莉婭不禁發出疑問。
答案是不僅睡得著,還睡得很香。
當濃烈的陽光把阿米莉婭照醒,她睜開眼睛,入眼是一片蜜色肌膚。
夏天薄被搭在精靈窄瘦的腰身,露出赤裸的胸膛,極具爆發力的流暢肌肉由上而下,飽滿而緊實,讓人口乾舌燥。
阿米莉婭順著看上去,阿方索正百無聊賴的盯著天花板發呆,發覺到她的注視,他看過來,露出一個帶著惡意的笑:「喂,你的口水,蹭在我身上了。」
「放屁!」
阿米莉婭還沒有從睡眠中清醒過來,她揉揉眼睛,迷迷瞪瞪的說:「你不要瞎說,仙女睡覺從來不流口水。」
又被罵了。
精靈生氣間居然感到了一絲莫名的欣慰。
直到洗臉時,碰到冰冷剛打上來的井水,阿米莉婭才想起來剛剛對神明說了什麼大不敬的話。
——算了,債多了不愁。
她擦乾淨臉上的水,懶散的打了個哈欠。
反正等阿方索恢復記憶以後都要死,也不在乎這一點兩點了。
後來阿米莉婭找了個機會,悄悄將黑書歸還,幸好大部分人力物力都用在搜索占卜女巫貝拉的事情上,暫時沒有人發現黑書曾短暫的消失過一天。
也有人試圖翻閱這本書,但對於大部分人來說,這是本根本翻不開的書,只有小部分人才能打開,露出的卻是沒有字跡的空白書頁。
上千名神教教徒和近萬普通民眾中,能看到這本書的,只有阿米莉婭。
當然,阿米莉婭並沒有透露出這一點,那些字跡好像只有她看得到,她神情正常的打開書,對外表現出什麼也沒看見的樣子,成功矇混了過去。
後來在黛布拉的提議下,眾人決定將這本神秘的黑書呈給教皇冕下,由他來決定如何處置。
還有一直安靜呆在地牢差點被人遺忘的女巫,也一併由阿米莉婭等人帶著,回到聖堂。
出發前一天,阿米莉婭又把收拾行李的任務交給了精靈,自己和麗塔跑出去玩。
「懶貨。」
精靈自牙縫裡擠出一句話,站在臥室的窗戶邊,從二樓看少女歡快跑出去的身影。
觸手在他背後伸展開身軀,龐大的占領了整個房間,濃重的黑霧溢出,仿若魔鬼的藤曼,每一處分支上都掛著人類的殘軀。
但仔細一看,那些所謂的殘軀,其實只是掛在半空中飄飄蕩蕩的衣服罷了。
它正在晾衣服。
另一邊的觸手努力打泡沫搓洗,還有一部分負責摺疊打包,裝入行李,一整套流程熟練而快速,熟練而快速。
它,在主人的無情磋磨下,已經成為了一名熟練的……洗衣女(男)工!
觸手:哭唧唧。
而另一邊,阿米莉婭剛從飯堂里出來,就撞上了一處移動的奴隸市場。
說是移動,是因為它是由掛在馬車上的大籠子組成的,大大小小的生物蜷縮在鐵籠里,有的不著寸縷,有的身披毛髮,長得奇形怪狀。
為數不少的群眾圍著看,偶爾有穿著富貴的貴族看中了奴隸,和奴隸主討價還價。
「哈,有點意思,這隊商人實力不錯啊,居然能抓到白精靈。」
麗塔饒有興趣的說道。
聽到『精靈』這個關鍵字,本來已經移開目光的阿米莉婭再次看過去,果然在其中一個籠子裡發現了白精靈。
與阿方索不同,他長得很白。
肌膚閃著如玉石般的光澤,頭髮金燦燦的披下來,衣衫襤褸,眉目清俊而冷凝,正面無表情的看著圍觀的群眾。
那雙銀色的眼眸,含著森冷的寒意。
這是阿米莉婭有生以來,看到的第二好看的人型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