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5.奇怪的院感


  或許是因為女嬰全身皮膚黃染,擋掉了一部分紅斑的顏色;也許是她待在暖箱與外界隔了層玻璃,醫生和家屬都沒看清;也可能是因為她之前的動作幅度並不大,沒暴露出足夠皮膚和視野......

  反正兒科醫生沒見過她後腦頭皮上的紅色斑塊。思兔閱讀520官網

  「應該就是今天出現的吧,之前我們天天做檢查,不可能看不見。」兒科醫生湊上前仔細看了看,推測道,「出現在這地方,估計是濕疹。」

  嬰兒出現濕疹也是常見現象,比起全身黃染來說,這塊淡紅色的拇指大小的斑塊根本不值一提。

  祁鏡又把女嬰的病曆本翻了一遍,其中著重的內容就是膽道閉鎖。從黃疸出現後,所有的查體、檢查和診治方向都在圍繞這個病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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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一周前出現的呼吸系統症狀——咳嗽,市西兒科的醫生們並沒有太在意。直到咳嗽加重,昨天出現了呼吸困難、氧飽和度下降並且帶有喘鳴,他們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針對呼吸道的檢查倒是沒什麼特殊,就是呼吸道感染那套東西。

  女嬰體溫正常,是昨晚11點突發的呼吸困難,當時測每分鐘心率155次,呼吸頻率36,沒有明顯的三凹征。血檢白細胞計數17,中粒82%,淋巴5%,氧飽和度91%,吸氧後稍有緩解,恢復到了95%。

  這些檢查代表不了什麼,感染是一定的,咳嗽和喘鳴也依然存在,想要明確病因還得繼續深挖才行。

  重監室的主任決定先急查胸片看看情況,結果女嬰兩肺是乾淨的。經呼吸科急會診後,他們覺得問題應該出在了咽喉部,那是聯通外界和氣管的重要關卡,想要弄明白裡面的問題,就把休息的耳鼻喉醫生叫了回來。

  多方協調後,凌晨三點做上了喉鏡。

  喉鏡確實發現了問題,女嬰的會厭和聲門處都有些水腫,不過都不大。趁著喉鏡方便,耳鼻喉醫生又取了一些喉部的痰液,希望能靠培養發現問題。

  「急性會厭炎?」祁鏡皺起了眉頭,「做了插管嗎?」

  「耳鼻喉的說沒必要,會厭腫脹幅度不大,對氣道的影響很有限。」兒科醫生解釋道,「我們又一直在給氫化可的松,後來症狀明顯好多了。」

  現在女嬰的情況確實和他說的一樣,呼吸均勻,一旁的心電監護也很平靜,根本看不出幾個小時前有過呼吸困難的樣子。

  急性會厭炎好發年輕人和孩童,多數是感染和過敏導致的水腫堵塞了會厭部。

  起病急,不給予治療的話會導致突然窒息,搶救時間只有短短几分鐘,非常危險。

  像女嬰這樣的輕度水腫在臨床上也不是沒有,但情況出現的機率很低。女嬰身體又差,感染應該更重才對,但水腫卻很小。

  難道是因為免疫系統出了問題,導致免疫應答不夠劇烈?

  可病人血象上的反應可不是這麼說的,而且hiv和cd4+T細胞也查過,都正常。

  祁鏡覺得有些奇怪,但現在手裡資料很少,所以也沒多說什麼。

  急救車的車廂里突然變得安靜起來,只能隱約聽到母親難受的啜泣聲。父親看著自己老婆,心裡不是個滋味,頓時怒氣上涌,看向間隔一個座位的兒科醫生:「肯定是院內感染!就是你們重監室的問題!」

  「重監室?」祁鏡也跟著看了過去,「重監室有院感?」

  兒科都是生了病的孩子,抵抗力差,本來就對院感非常敏感,而重監室里出現院感更是麻煩中的麻煩。

  那兒的孩子就像一支剛出廠時不小心摔在地上的玻璃杯,來重症室就是想讓醫生幫忙貼粘好缺口和裂縫。可這時出現的院感就像就一記迎面而來的重錘,會把他們砸個稀碎。

  市西兒科好歹也是三甲,雖然沒有兒中心那樣的資源和條件,但院感要求還是非常高的。

  身邊的兒科醫生也很無奈,解釋道:「我也說不清楚,這事兒挺詭異的。」

  「什麼詭異不詭異,明明是你們重監室有問題!」父親怒不可遏,要不是急救車車頂不高,他早站起來罵街了,「我女兒也不是第一個了,上次那個新生兒是先心,進了你們重監室後也是呼吸道感染。」

  對祁鏡來說,院感其實挺無聊的,無非就是給整個病房做一套培養,然後按照培養結果給出藥敏。

  從診斷到治療,再到後續的徹底消毒處理,其實都是一個提前就規定好的定式。唯一能成為懸念的,恐怕就是培養皿上的那個病原菌了。

  祁鏡最不喜歡的就是定式,感覺自己就像個被人預先設下指令的機器。關鍵他還沒辦法反抗這些指令,因為它們都是靠一個個失誤和錯誤堆積起來的前人心血。

  違背這些指令就像在違背整個職業的基本準則一樣。

  而院感的結果大都是高耐藥的機會治病菌,對普通人沒影響,但對病人來說結果都不太好,治療起來毫無成就感。

  不過這個女嬰的情況不太一樣,或者說出現院感的地方不太一樣。

  「一共傳染了幾個?」

  「算上我女兒有四個了。」父親說道。

  「都是呼吸道感染?」

  兒科醫生似乎對這幾個病例很熟悉,沒多想就回答了問題:「起始症狀都是呼吸道感染,也都有咳嗽咳痰。」

  「那呼吸困難呢?」

  「那倒是沒有。」

  祁鏡問了幾句,雖然都得到了回復,可依然覺得很奇怪:總共才四個人......

  按理來說,重監室出現院感,如果沒有隔離和後續消毒措施,感染波及的範圍絕不只有這些。為了攔住感染,直接封掉重監室,做全面消毒處理也不是沒可能。

  如果感染人數不足,那就意味著感染時間還很短,醫院沒能做出反應。

  祁鏡想了想又問道:「他們都是這幾天感染的?」

  「不是,最早的那個孩子都兩個月前的事兒了。」

  兒科醫生尷尬地笑了笑:「奇怪吧。」

  結果再次出乎祁鏡的意料:「是挺怪的......」

  「其實說實在的,我們重監室所有東西都檢查過,一個多月的時間培養早做出來了,根本沒查出有問題。」兒科醫生解釋道,「而且幾個孩子發病的跨度那麼大,到底是不是院感都得兩說。」

  祁鏡的想法也和他一樣,如果自家醫院重監室出現這種長跨度的呼吸道感染情況,估計沒人會歸到院內感染的範疇。

  「你們說不是院內感染?」父親顯然不能接受這個結果,指著女兒後腦勺那片淡淡的紅色斑塊,「我們四個孩子裡,就有一個皮膚上有這種紅斑,還說不是院內感染!」

  「那個孩子也剛出生不久,紅斑就是很明顯的濕疹而已,很多新生兒都有。」

  「我們沒法接受!」父親根本不理會他的解釋,「說好每天幫忙擦拭身體的,你看看孩子嘴角,還有奶漬!皮膚褶子裡還藏著髒東西,你們也不擦!你們甚至連個那麼明顯的紅斑都沒發現,說好的盡心盡責到底在哪兒?」

  「說了這塊紅斑是今天剛出現的......」

  「誰知道真的假的?你們都不讓家屬進去,出問題當然全是你們說了算!」

  母親這時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又回懟了他一句:「孩子我們都見不著,剛進重監室的時候就是黃疸而已,誰想的出來就已經呼吸困難還有紅斑了,你讓我們怎麼接受得了?!」

  「探查時間都是醫院規定我也沒辦法,真的盡力了。」

  兒科醫生嘆了口氣,為這事兒他們沒少吵,這幾天重監室門口早就成了他們口水交鋒的戰場,已經沒什麼好多解釋了。

  現在病人馬上就要轉到其他醫院,他也不願再在路上為這件事兒多做爭論,一切等律師交涉後出了結果再說吧。

  祁鏡沒多說什麼,也很清楚兒科醫生的心態。

  市西缺乏做膽道閉鎖這類手術的醫生,這個女嬰情況很不好,得趕緊送去兒中心。她就和個燙手山芋一樣,都要送出手了,誰還會去管山芋上有沒有破皮。

  更何況,孩子剛出生,那麼差的底子什麼事兒都有可能發生。呼吸感染和濕疹都是最常見的一個情況,也符合孩子早產和一個多月的年紀。

  就是這個輕度的會厭水腫讓祁鏡覺得一頭霧水,就像有人拿著羽毛尖撓他痒痒一樣難受。

  ......

  兒中心坐落在市南,周圍的結構與市西兒科醫院如出一轍。市西兒科旁邊隔牆是三院,兒中心旁邊隔在牆邊上的則是仁和。

  不得不說兒中心的規模遠超市西,同樣的院大門,單是出入的人流量就有明顯差距。

  「來,讓一讓讓一讓!」

  余剛掛上了警報,副駕座上的李陽雨就當起了人形喇叭,一手探出窗外猛拍車門,同時喊道:「車裡有早產重病兒!都讓一讓!前面的寶馬開起來!大門口你停什麼呢,知不知道這裡是院大門?會不會開車?!」

  出來接診的是兒科急診的一位女醫生,戴了副金絲邊眼鏡,是之前一起去西雅圖的那位女兒科醫生,羅怡楠。

  她倒是沒認出祁鏡,兩個眼睛一直放在暖箱上,祁鏡對她更是沒有任何印象:「是市西的那個膽道閉鎖女嬰?」

  「對,我們早上聯繫過你們了。」市西兒科醫生拿出準備好的轉院單,和女嬰出生至今的所有住院病程記錄,遞了過去,「這些都是她的資料,從三院出生後開始就一直都有詳細記錄。」

  「好,基本情況我都知道了。」

  羅怡楠接過這些材料,連忙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小方紙單據遞給了這對父母,說道:「孩子要馬上送去外科大樓,你們兩個一個陪著她,一個快去開住院。」

  「那我女兒呼吸上的問題怎麼辦?能解決嗎?」母親還是關心自己孩子,忍不住開口問道。

  「呼吸問題?」羅怡楠有些錯愕,「怎麼會有呼吸問題?有肺炎?」

  「早上查了,肺沒問題,就是有點輕度的會厭水腫。」

  羅怡楠咬了咬嘴唇,大致翻了翻醫囑單:「自免查了嗎?」

  「沒有。」

  兒科醫生搖搖頭,還想好好說上兩句把事情交代清楚,誰知一旁的父母搶在了他的前頭:「呼吸之前差點停掉,做了喉鏡就說有水腫,也沒怎麼處理,掛了兩袋水自己好了。」

  「掛著氫化可的松自己好了......」

  羅怡楠聽得腦子實在有點亂,不過細想想自己只是急診醫生,對於一個急需手術的膽道閉鎖嬰兒來說實在沒多大幫助,過分糾結這件事也沒什麼意義,一切就交給外科那些人吧。

  如果對比內科,市西和兒中心似乎沒什麼差距,都是一棟11層的內科住院樓,病床數不會有多少差距。

  但在外科,兒中心幾乎處於碾壓狀態。

  在這兒,兒外被整整分成了三棟大樓,心血管手術中心、移植中心和一棟常規的外科大樓。

  每天都有數以百計的父母帶著自己可憐的孩子來到丹陽,就為了在兒中心看上專家門診,在病房拿得一張床位。

  對於孩子先天性疾病的外科手術治療,早已成了兒中心的招牌。

  從醫院大門進入,在急診門口稍作停留,然後穿過一條大道,繞開一座綠化花園,最後就能到目的地。祁鏡他們走的就是這條道,帶著一大堆儀器和眾人的看護。

  只不過,女嬰似乎不太想去......

  先於心電監護報警的是她的反應,雖然沒法說話,但哭鬧在手,足以讓身邊那些大人為之瘋狂。尤其是她的父母,明顯感受到了痛心:「她這是怎麼了?」

  「估計是餓了。」

  「堅持一下,馬上到病房了。」

  然而啼哭越來越嚴重,緊接著而來的便是嘴唇和手指皮膚的顏色變化,以及一旁心電監護上氧飽和度的不斷下挫。才幾步路的功夫,數字已經從99一路跌破了95。

  「都快點!孩子又缺氧了!」祁鏡馬上看出了不對勁,連忙看向身邊的李陽雨,「你跑得快,先去手術室叫麻醉師帶插管工具下來!」

  「好。」

  「快,一定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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