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6.急性會厭炎?
【患兒,女,胎齡35周+1早產兒,糾正胎齡後1月05天。思兔閱讀sto55.com出生3周查出先天性膽道閉鎖三型,與家屬商議後遂轉來我院手術。昨日也就是轉院前一天......】
「羅老師,處方抄好了,你看下。」
一位急診實習的女大學生把處方單遞了過來,打斷了羅怡楠的病程記錄。她快速掃了一眼,點點頭,然後一塊紅色印章敲下:「給家屬吧,讓他們儘快開藥。」
「好。」
【......患兒有咳嗽,進行性呼吸困難,無明顯三凹征。市西兒科醫院行胸片、喉鏡檢查,發現患兒兩肺清,會厭和聲門處都局部水腫,予氫化可的松霧化治療(1),水腫消退。】
寫到這兒,羅怡楠嘆了口氣,後仰著靠在椅背上:「難道真的是會厭炎復發了?」
「小羅,想什麼心事呢?」
「市西那個膽道閉鎖的早產兒來了。」羅怡楠抬頭看了看門口的來人,回道。
「哦,送外科了吧,情況怎麼樣?嚴重嗎?」問話的是個中年男醫生,頂著地中海的腦袋走向了他的座位。
「看病歷材料是挺嚴重的。」羅怡楠指著手邊的病曆本說道,「不過人沒送上去。」
「嗯?怎麼了?」
羅怡楠把之前的搶救經過又說了一遍,說道:「外科醫生評估後決定暫不收上病房,等我們先解把感染解決了再說。」
「感染也能在外科病房治,為什麼要放急診?」男醫生不明白,「這兒又不是傳染病房。」
「說是市西有疑似院內感染,可能這個孩子也中招了。」羅怡楠無奈地搖搖頭,「你也知道外科都是些什麼樣的孩子,術後的每一天都如履薄冰,就怕出現個併發症感染什麼的。」
「這麼說起來倒也對,本來那個治膽道閉鎖的手術成功機率就不高,再貼上感染,說不定到時候連手術台都下不來,現在收上去也沒什麼大作用。」男醫生也嘆了口氣,「就是苦了她的父母了,又得守在重監室門口收病危通知單。」
解釋完這些,羅怡楠的病歷記錄還在繼續:
【今日12月26日早上8:58分,患兒順利轉至本院急診,當即決定入外科病房接受下一步治療。但在去外科大樓的半路途中,患兒再次突發呼吸不暢,張口呼吸,流涎無法吞咽,哭鬧不安......】
「羅老師,處方給孩子父母了。」
「耳鼻喉科的叫了嗎?什麼時候下來?」
「叫了,說要十分鐘。」
「十分鐘就十分鐘,順便把外科的也叫了,評估下膽道閉鎖的嚴重程度。」
「好的。」
羅怡楠看著準備走出門的實習生,想了想,又把她給叫了回來:「你先讓護士準備氣切包,選最小的那種。如果再復發,就讓耳鼻喉的人直接氣管切開。」
實習生本以為經自己手抄下的保守治療能夠起效,哪知羅怡楠連最後的手段都準備好了:「羅老師,你擔心她復發?」
「昨晚上就發過一次呼吸困難,剛才那次就是復發了。」
「抗生素用了嗎?」中年男醫生抬頭問道。
「暫時用的青黴素,對肝臟最溫和。」
「幾天了?」
「四天了。」
「看來沒什麼用啊。」男醫生又問道,「血報告怎麼樣?」
「明顯的感染,我想用頭孢,只不過......」
新生兒肝腎都未發育開,本身的能力就有限,抗生素的毒性會被這種身體條件放大,所以一般抗生素用藥都非常謹慎。最常見的就是青黴素,肝腎毒性都不大,但青黴素是有局限性的,有時候不得不聯合二三代頭孢一起使用。
可惜頭孢需要通過肝臟代謝,因為會進入膽道,所以對於肝膽的感染非常有效。但膽道閉鎖卻掐斷了代謝後排泄的途徑,處理起來非常麻煩。
「要不要找盧主任來看看?」
「先不急,我還是想用頭孢試試,降低劑量。」羅怡楠想了想又抽出了身邊的處方單,「大不了再增加使用間隔時間,先把感染控制住了再說。孩子年歲還小,我們還有點時間。」
「反正現在重監室都是你在管,你看著辦吧。」
羅怡楠刷刷地寫完處方,又繼續之前的病歷記錄:
【......聽診:雙肺呼吸音粗,有喘鳴音,未聞及乾濕羅音。心電監護示心率168次/分(2),呼吸頻率38,氧飽和度進行性跌至88%,當即診斷為急性喉源性呼吸困難,急性會厭炎......】
寫到這兒,羅怡楠停了筆,看著最後「急性會厭炎」五個字躊躇了好一會兒,還是在最後打上了一個「?」。
如果那位男醫生站在她身邊看到這個問號肯定要皺上眉頭。
這麼明顯的急性會厭炎,已經出現呼吸困難,氧飽和度下降,連氣切包都準備上了,怎麼還要打上一個問號?難道除了急性會厭炎外,還有別的可能性嗎?
其實羅怡楠之前也認為急性會厭炎是板上釘釘的事,可最後的搶救和某人的一句話讓她有了些新的想法。
其實整個搶救持續時間非常短,麻醉師帶著最小號的氣管插管輕鬆插入。從李陽雨按鈴弄開手術室的大門,到他完成插管,前後就只用了不到3分鐘。
燈光照射下,會厭部的腫脹並不算特別嚴重,氣管自然有一定狹窄,但比起那些真正的急性會厭炎,女嬰的情況倒還算可以。
「成了!」
麻醉醫生以為這會是場硬仗,笑呵呵地說道:「我都準備讓師兄帶那支剛購入的可視喉鏡下來了,沒想到那麼輕鬆。(就這??)」
「進去了?」
「進了,確實有一點水腫,不過離窒息還有一段距離。」麻醉醫生難得遇到一個增添他自信心的孩子,興奮得不行,「帶回去上激素霧化吧。」
「是急性會厭炎嗎?」羅怡楠問道。
「當然......」
麻醉醫生笑了笑,本想說個肯定的答覆,不過想到新生兒情況複雜,會厭炎的症狀又不算太過明顯,就選擇謹慎了一回:「看上去像,還得做做檢查確定一下。叫耳鼻喉會診吧,這地方歸他們管。」
說完他便一溜煙跑了,走的時候還不忘要上一張會診單:「待會兒讓實習生送會診單過來,我先回去寫會診記錄了~」
「額......」
看著風一樣颳走的麻醉醫,羅怡楠有點懵。剛才說的那些就和沒說一樣,檢查?檢查市西都做了,診斷就是會厭水腫和呼吸困難。至於水腫的原因,什麼都沒說。
現在孩子從市西轉院來了這兒,人就在兩邊站著呢,那麼模稜兩可的話說出來,讓她怎麼收尾?
這不,開始了......
「又是叫耳鼻喉?怎麼哪家醫院都這樣?喉嚨有事兒就叫耳鼻喉,其他醫生都是吃乾飯的?」父親率先忍不住,大罵一通後又把炮火調轉回市西兒醫的身上,「都是你們醫院害的!這都第二次了!」
羅怡楠想幫忙解釋,不過在和市西那位兒科醫生眼神交流了一瞬後,她選擇了放棄。多年的臨床經驗,尤其是兒科急診的臨床經驗告訴她,這對夫妻不好對付。
這當然是字面意思上的不好對付。
孩子大病纏身,父母又在醫院先後待了近兩個月,多少了解一些醫院的運轉流程,也清楚醫生的交流方式,想靠一些模稜兩可的詞來模糊化處理是肯定不行的。
而想要用一些外因來保護自己和同行,更是會造成反效果。
面對他們,躺在暖箱裡的女兒才最重要。羅怡楠不想拐彎抹角,直接說清情況才是最重要:「現在懷疑你們的女兒有急性會厭炎,已經做了氣管插管,暫時安全了。」
「暫時?」
「你們也看到了,這已經是第二次,病情是會復發的。」羅怡楠不給兩夫妻說話的機會,直接攔著他們繼續把話說完,「你們先別急,治療需要一步步進行,咱們先問問外科醫生該怎麼處理,然後再一起想對策。」
話聽上去有些敷衍,不過兩夫妻來這兒就是為了手術,外科醫生的意見自然是第一位。
可惜外科醫生的意見就像一桶冷水,或許在丹陽這個天氣下就和冰桶挑戰一樣。全篇解釋聽完,父親腦袋空蕩蕩的,母親更是只能以淚洗面。
在感染面前,外科手術危險性非常大,需要先行排除掉感染才行。
羅怡楠不知道怎麼去和面前的外科醫生爭論,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這對夫妻,她當時能做的就只有站在暖箱邊,看著心電監護髮呆。
「那就先這樣,人你們帶去急診留觀,我還有手術,就先......」
他剛起身要走,一個聲音終於忍不住喝住了他:「我就不明白了,就是個慢性會厭炎而已,又不影響手術進行,你在怕什麼?」
「慢性?」外科醫生回頭看了看一旁的羅怡楠,不過她好像比自己還驚訝,「突發呼吸困難,氧飽和度降低,不應該是急性嗎?」
「會厭水腫又不明顯,症狀比急性輕多了。」
「可,可就算是慢性,在新生兒手術里也是一個失敗因素。」
外科醫生其實沒見過這種情況,以他的直覺和多年手術經驗來看,先天膽道閉鎖需要的肝門腸吻合術本來就要承擔非常大的術後感染風險。要是在術前,嬰兒還藏著另一種感染,那術後簡直就是災難。
外科手術可不只是在手術台上施展技術那麼簡單,真正的外科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絕沒有電視劇和網文小說寫的那麼瀟灑。
他再次打量了一下面前這位和自己叫板的年輕人,穿著一套急救中心的制服,原來是轉院時的跟車醫生:「你就一急救醫生,知道肝門腸吻合有多麻煩麼?知道這個腹腔手術對孩子的傷害有多大麼?」
「我當然知道,無非就是切口大,腹壁損傷重,肝臟游離拖出切口影響肝臟血運和下腔靜脈回流。而且術中受感染風險也大,可能出現腸瘺和切口癒合不良。」
年輕人不假思索:「這些弊端用腦子想想就能明白。」
外科醫生哪兒知道對面是個硬茬子,不僅對外科了解,甚至連吻合術特有的兩個併發症也說得那麼清楚,單論回答情況來說,比自己手裡兩個住院醫生強多了:「你明白還這麼說......」
「這些弊端難道不該由你們外科來避開嗎?」
「嗯?這叫什麼話?」外科醫生不明白他的意思,「這些弊端和手術方式息息相關,很難避免。我們小兒肝膽團隊做了許多肝門腸吻合術,就算熟練如劉主任也會出現各種併發症......」
「既然開腹那麼麻煩,就改做腹腔鏡咯。」
「腹腔,腹腔鏡?」外科醫生先是有些吃驚,但片刻後就覺得有些可笑,「腹腔鏡做肝門腸吻合?這難度也太大了吧。」
「02年的時候國外就在做了。」
「那是國外!」
「國內的話,去年2月上京大學第一醫院開始做了。」
「那,那是上京!」
「今年7月,蘇南兒童醫院也做了。」
「蘇南?」
「論實力的話,你們這兒不比蘇南差吧?」
外科醫生顯然有些吃驚,在網際網路不發達的時候,這種消息封閉只有靠跨省甚至跨國的醫學會議來彌補。讓他們花費大量時間搞懂上網再去慢慢查文獻,簡直比登天還難,還不如多做一台手術實在。
「那成功率呢?」
「11例患兒里兩例是二型閉鎖,1例肝衰竭死亡,1例黃疸徹底消退。剩餘的9例患兒里有7例基本康復,其中只有兩例存在復發的膽管炎,不過現在也沒事兒了。」
一旁的祁鏡說著這些數據:「至於另外兩例算是失敗了,不過比起常規開腹手術,成功率提升非常明顯。」
外科醫生欲哭無淚:你這是特地去查了文獻資料來懟我的吧,我面子不要錢的?
「那既然這樣,就送去上京吧。」
被逼到這個份上,外科醫生所幸當起了甩手掌柜,一推三六九,依然準備起身離開。這要是再和面前的年輕人糾纏下去,說不定會把手術拆解開慢慢和他聊,這誰吃得消......
最後還是兩夫妻把人攔了下來,對於他們來說,自己的女兒實在耽擱不起。
從市西醫院來兒中心就已經費了不少周折,這要是再送上京,一路暖箱、各類心電監護和搶救醫生器械都是必須的。
路上的花銷誰來負責?路上的風險誰來承擔?
對於他們的家庭情況來說,花費還是小事,但其中巨大的風險真的承擔不起:「還是按醫生說的,先回急診留觀吧。」
祁鏡見他們意已決,便準備帶著李陽雨和余剛離開,下一單的電話說不定早就已經來了。這時,忽然身後有人拉住了他:「等等,你剛才說這是慢性會厭炎?」
「怎麼了?不像?」
「倒也不是不像,就是有些好奇你是怎麼看出來的。」這時一張奇怪的笑臉慢慢浮現在了羅怡楠的眼前,觸動到了她腦海深處一絲記憶,「你,我怎麼看著有點臉熟......等等,你,你是祁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