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0.無序
祁鏡所說缺的「一大塊」有兩層含義。思兔sto55.com
其一就是之前懷疑的病例時間分布。
院感相關病兒的入院留觀時間非常相近,都聚集在十月底十一月初。之後就出現了大面積空白,直到十二月底才有一位愛滋病兒出現同樣的情況。
這種斷崖式下跌甚至清零,在兒科院感中幾乎不可能存在。
其二就是病曆本身,在長達兩個月的時間裡,符合症狀的病例數量實在太少了。
院感就是醫院內發生的感染,說明在醫院某處有一種能侵襲人體的微生物正在滋生。一旦形成感染源,就說明這片區域很適合微生物生長。
在這樣的大前提下,配合上病人及家屬的密集流動,這些微生物應該會源源不斷地向外傳播,造成持續性破壞才對。
可現實是,市西的院感不僅數量稀少,還出現了頭重腳輕的逆發展,毫無規律可言。
從下午2點市西兒科醫院的會議結束後,那些曾經住院留觀過的病兒和家屬就在電話的催促下,源源不斷地回來做了病例登記。
在總計522份的病例中,因為各類主客觀因素,1月2日當天回來登記的並不多,只有96例。
實時更新,請訪問𝒮𝒯𝒪𝟝𝟝.𝒞𝒪𝑀
由於時間的關係,登記入冊的內容其實也很有限,只有當時入院的時間、主訴、病床號、留觀時有沒有出現呼吸系統症狀/有無皮膚紅斑、出院或者轉院後有無出現呼吸系統症狀/有無紅斑、現如今患兒的情況如何。
在96份病例中,留觀時出現呼吸系統症狀的有9例,有皮膚紅斑的1例,既有呼吸系統症狀又有紅斑的0例。
這十位患兒在出院時病情基本康復,出院後這些情況也沒出現復燃的跡象。
而在回家後,患兒再次出現身體不適的有18例。
其中有呼吸症狀的9例,現今已經痊癒的5例。剩餘4例中,有1例是慢性肺部感染,已經陸陸續續治療了大半年,病程中並沒有出現病情加重的情況,基本可以排除在外。
而其餘3例都是非常常見的咳嗽咳痰。
進一步做了血檢後發現他們的血象相對正常,和院感的高白細胞高中粒完全不同。這三例中有一例經檢查後發現,只是個過敏性鼻炎,而另外兩例只是普通感冒而已。
祁鏡沒想到最為主要的呼吸系統症狀竟然走不通,那就退而求其次,走一走兩位副線:皮膚紅斑。
在這18份身體有恙的孩子中,有皮膚紅斑的只有4例,現今痊癒的有3例,剩下那例便是頜面部有皮損的8歲小姑娘。
她的血檢報告倒是和院感相似,白細胞和中粒細胞都非常高,被認定成了病例F。
再看入院時間,剛好又落在了10月底。除開這五例外,剩餘的病例只有一位,就是12月22日進入留觀室的愛滋病兒,孩子E。
如果沒有愛滋病兒的出現,感染看著都已經斷了。就算那位膽道閉鎖的新生兒有相似的呼吸系統症狀,但其實更多的還是咽喉梗阻,紅斑也是在轉院的路上才出現的。
單看症狀就把她歸於院感,其實還存在著許多漏洞。只要有漏洞,市西就可以靠時間來把這次風波抹平。官司最後也會不了了之,成為另一場庭外和解。
可愛滋病兒的出現,把一切都攪黃了。
感染就發生在最近,呼吸系統症狀和皮膚紅斑一樣不缺,血象也完美符合之前院感的情況。而且孩子E症狀嚴重,發展迅猛,做的痰培養也是一片空白,什麼都查不到。
從ABCD的10月底11月初,到孩子E的12-22留觀,中間這段時間裡,產生院感的這個病菌在幹嘛?
難道臨近年關,它們還會休年假嗎?
祁鏡不得不在院感兩字上打個大大的問號。
這個問號一直困擾著他,從市西開會時開始,直到當晚的急救夜班結束。甚至睡了一覺起來後,他的腦子也一直都在想這個問題。
可祁鏡怎麼想也想不通,為什麼感染會從中間斷開那麼大一段時間,整整一個半月一點動靜都沒有......
難道是有什麼外界干擾了病菌的繁殖傳播麼?
留觀室那麼大,這些孩子分散在各個角落,毫無交集。祁鏡也想過把感染的時間點往前移,考慮醫院外的因素,說不定又是另一個鶴山公園。
可惜詢問很快就否定了他的猜測,孩子和父母之間都不認識,近幾個月的行程也完全不同。
「市西也快放棄了。」
「這才過了兩天而已。」
「對他們來說是兩個月。」陸子珊有些無奈。
一開始市西給了喬莉不少時間,本來的主要方針也是拖字決。可突然出現的愛滋病兒情況太過典型,徹底打亂了他們的應對方針。
現在放棄硬剛,改走和解路線的話還有的商量。如果等到愛滋病兒的身體進一步惡化,恐怕到時候就不是這個數了。(1)
「他們放不放棄和我沒關係。」祁鏡對市西的態度沒興趣,「對了,你還在市西?」
「嗯,忙了一天。」
「我馬上過來。」祁鏡看了眼牆上的掛鍾,從桌上拿了幾片吐司就離開了家門,「反正明天休息,我想今晚就搞定這件事兒。」
「行吧,我在醫院等你。」
......
1月3日因為是星期日,許多父母休息在家,所以來院登記的患兒數暴增,單單一天就有278例。
在這278份病歷中,留觀時出現呼吸系統症狀的有25例,有皮膚紅斑皮疹的有3例,既有呼吸系統症狀又有紅斑的依然是0。
和昨天一樣,這28位患兒在出院時病情基本康復,出院後也都沒有復燃現象。
而在回家後,患兒再次出現身體不適的有35例。
其中有呼吸系統症狀的19例,現今已經痊癒的13例。剩餘6例依然有症狀的孩子裡,普通感冒占了5例,另外1例是疑似細菌性肺炎,體溫升高到了40度,與此次院感的無體溫不符。
另一條線索里,有皮膚紅斑的只有4例,痊癒的3例。
這4例皮膚問題里,2例是過敏性的風團,1例是嬰幼兒的過敏性奶癬。剩餘的最後1例,也就是未愈的那例是眼角周圍的鱗屑紅斑,初步判斷是一種真菌感染。
「其實用了抗真菌藥後,已經在慢慢恢復了。」黃興樺也被祁鏡叫了過來,一看病史描述就說道,「估計是和家裡貓貓狗狗接觸後傳染的。」
祁鏡跟著看了一遍病史記錄,也沒發現什麼問題:「奇怪了。」
「是啊,確實很奇怪,都快400例了,怎麼症狀相符的只有昨天那個?」黃興樺喝乾了手邊的濃茶,又隨口提了一句,說道,「對了,聽說那個愛滋病兒的肺快不行了。」
祁鏡愣了愣,旋即嘆了口氣:「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兒,他的肺前前後後細菌真菌感染了好幾次,嘴裡也爬滿了念珠菌。免疫系統被破壞到了這個地步,早點離開反而是種解脫。」
「聽說準備用大劑量抗真菌藥搏一搏。」
「希望他能熬過來吧......」
這一老一少兩人就這麼站在會議室的窗台邊,一起看向樓下逐漸亮起的點點燈火:「黃所長,你回酒店早點休息吧,明天一早還有傳染科大會呢。」
「你呢?這話對你自己說也一樣吧。」
「這種大佬雲集的年會,我一個小人物去不去無傷大雅吧。」
祁鏡把實習生剛為他泡好的咖啡灌進嘴裡,三兩口咽了下去:「而且鉤體早就解決了,之後的鶴山公園大清掃以及相關病人的救治工作都是其他人在忙,其實和我關係不大。」
「話雖然這麼說......」
黃興樺知道他傲得很,根本不是在謙虛,而是真的這麼認為,對於分攤功勞這件事兒,也真的無所謂。所以就想著誇他兩句,再聊聊職稱上的事兒,沒想到才剛開口就被祁鏡堵了回來。
只見他揮手在半空抓了兩把空氣,然後低頭看向了胸前空蕩蕩的掌心,笑著自嘲道:「我總覺得自己是在追一個不存在的東西,這次竟然一點頭緒都沒有。」
「臨床路漫漫,有時候確實會這樣。你倒不如把腦子放空,抽身出來好好休息兩天。」
「不行啊,明天喬莉就要和對方接觸了,情況如此不利,市西肯定會要求和解的。」祁鏡搖搖頭,又走回到了座位上。
他用一次性杯底敲著桌面叫來了遠處的實習生,把空杯子送出去後,又繼續翻起了那堆病歷資料:「醫院賠不賠錢我無所謂,只是一旦賠了錢,恐怕醫務處和院感都不會讓我碰這些病歷了吧。」
「你畢竟不是本院醫生,事情過了之後,這些資料自然不會再對你公開。」
「所以得抓緊時間了......」
祁鏡說是毫無頭緒,但其實在他看來,沒頭緒也算是一種頭緒。這說明自己走進了死胡同,走不下去了。走迷宮本來就沒有捷徑,進了死胡同就只能退出來重新選擇新的路。
「我覺得咱們的方向錯了。」祁鏡接過了新泡的咖啡,笑著說道,「從一開始就錯了。」
「方向錯了?」黃興樺沒理解祁鏡的意思,「可我們把所有方向都試了一遍,難道全都是錯的?」
病人去的無非就是重監室和留觀室兩個地方,重監室上下翻了個底兒朝天,沒頭緒,自然得盯上留觀室。
可他們現在查時間,沒結果;查床位,沒結果;查症狀,依然沒結果。病例數少的可憐,還出現了明顯的斷層。就算讓黃玉淮親臨到此指導,恐怕也沒法看出傳染源究竟在哪兒。
祁鏡對著熱咖啡吹了兩口涼氣,視線重新落在辦公桌上:「我指的是大方向,在大方向上的選擇錯了。」
「你是什麼意思?」會議室里一位醫生還是不懂,「什麼叫大方向?」
「我們是以什麼標準來衡量手裡病例的?」祁鏡隨手拿起一本記錄單,看向了周圍那些醫生和實習生,「換句話說,我們是以什麼來區分院感和非院感的?」
「當然是症狀。」
「哪些症狀?」祁鏡又追問道。
「呼吸系統症狀和皮膚上的紅斑啊。」剛才那位幫祁鏡沖了咖啡的實習生連忙答道,「只要符合一種,就要劃歸到疑似院感的行列。然後再通過痊癒與否、血象和體溫來判斷,這究竟是不是院感。」
「不覺得症狀太少程度太輕了嗎?」祁鏡終於點中了自己要說的關鍵,「我們手裡的一位孩子有著全新的症狀,可咱們還是太拘泥於這兩個症狀了。」
「你是說孩子D?」
「對,那個膽道閉鎖的新生女嬰有第三種症狀。」祁鏡仰起腦袋,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喉嚨,「就是咽喉梗阻,還是在同一天的時間裡出現了兩次。」
「第三種症狀......」
「可是祁老師,我這兩天一直待在這兒做排查,可從沒見過有咽喉梗阻的孩子。」實習生非常篤信自己的記憶,甚至還短時間回憶了一遍,再次確定道,「這些數據都是我們在做整理,我敢肯定沒有這類病人!」
祁鏡知道他的意思:「還是那句話,大方向錯了,我們太注意特定的症狀了。可這個病菌很狡猾,所以不能專注於特定的症狀,把你們的思維散開。」
黃興樺似乎get到了祁鏡的點,但對於其他人來說,只說個表面話還不足以理解其中的真正意思。
見他們面面相覷,祁鏡繼續解釋道:「想一想,如果這是個能侵犯全身臟器的全身性感染,那會怎麼樣?」
「全身性的感染?」
在座的醫生和學生對感染了解並不多,首先想到的就是愛滋病造成的免疫系統崩潰,從而引起全身範圍的感染。
「不,不對!」祁鏡解釋道,「我說的不是多菌種的全身感染,而是單一菌種的全身感染。」
提醒到了這一步,總算有人把思路轉變了過來:「你是說像結核那樣的全身散播?」
「對!就和結核菌差不多。」祁鏡掰起了手指,「結核菌會血行散播,哪兒都能住。除了最常見的肺結核外,還有腸結核、骨結核、腎結核、腦結核......對了,你們見過喉結核嗎?」
「喉結核?長在喉嚨上的結核菌?」
「我聽一位耳鼻喉醫生談起過,也會造成咽喉梗阻,是不是和我們手裡這些病例有點像?」
「如果把紅斑去掉的話,確實有點像。」
「所以我們不要局限在呼吸系統症狀和紅斑上了!」祁鏡又從一堆病例材料中翻出了統計記錄單,「假設這是一個有著各種不同症狀的病原菌,看上去症狀非常豐富,但其實就是煙霧彈。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怎麼做排查?」
「症狀不行話,床位又沒規律和聚集性,那就只有時間了!」
黃興樺想了想又覺得自己說的太籠統,連忙糾正道,「不對,不僅僅是之前糾結的入院時間,還有病程的長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