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1.柳暗花明


  從院感幾位孩子的情況來看,感染呈現出潛伏期長、病程長、症狀繁雜、血痰和咽拭子培養困難的特點。思兔sto55.com在甄別了400份回歸登記的病例後,祁鏡做出了一個頗為大膽的決定,主動擺脫「症狀」上的束縛,另闢蹊徑。

  症狀是醫生診斷的基礎,更是做鑑別時最重要的因素。撇開症狀不談,想要診斷疾病是絕對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可祁鏡還是這麼幹了,甚至還拉著疾控中心所長一起干。

  想著幾個院感的孩子病程都很長,至今未愈,黃興樺乍一聽覺得這個建議很不錯,很有想法,還有點創新思維。所以他順著祁鏡的思路很自然地跟了一嘴,對他的說法予以了肯定。

  然而當黃興樺重拾臨床工作時的那些回憶和經驗後,忽然發現這個建議非常不靠譜,嚴格來說恐怕連建議都算不上。

  黃興樺想要婉轉地收回自己剛才說過的話,可祁鏡沒給他機會,直接把話說死:「確實和黃所長說的一樣,查那些發病早但病程長的孩子。對了,那個全身紅斑的小姑娘的病歷還在嗎?」

  「在。」實習生把東西遞了過去。

  他翻開8歲小女孩的病歷,略過皮膚紅斑和頜面部皮損,直接圈中了她的發病時間和時長:「11月8日出院,11月14日出現了第一塊紅斑,整個病程有一個半月,至今沒有痊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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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輪篩選用的就是她的模板,雖然違背了正統的醫學診斷思路,但祁鏡有他自己的理由。

  孩子A、B都是11-5發病,至今未愈,病程59天;孩子C是11-21發病,至今未愈,病程43天;全身紅斑的女孩兒,11-14發病,至今未愈,病程50天。

  除了新生兒膽道閉鎖的孩子D和愛滋病兒E,其他孩子的病程都很冗長,發病時間也都聚集在11月上旬。

  祁鏡發聲,又有疾控中心所長在旁,那些醫生和實習生不敢怠慢。晚上7點開始,6個人用了足足四個小時,把手上近400份病例篩選了個乾淨。

  不過結果麼......

  只能說很微妙,既出乎了黃興樺的意料,也出乎了祁鏡的意料。

  「祁老師,剛才我們又反覆查了兩遍,真的只有一例......」實習生放下了手裡最後一張記錄單,說道,「如果不看是否痊癒,發病時間超過2周的有四個孩子,可是另外三個都有了明確診斷。」

  祁鏡剛開始對自己的猜測還很有信心,可是現實卻狠狠打了他的臉。

  「小祁,看來時間上走不通啊。」

  黃興樺只覺得會出差錯,可沒想到就算換了個參照目標,相符的病例數依然非常少:「這次你可能真的碰壁了。」

  祁鏡對犯錯倒沒什麼心理障礙,他還沒自負到不允許自己犯錯的地步。再說臨床幹了那麼久,不犯錯是不可能的。而且對於他來說,犯錯有時候比不犯錯更讓他感到興奮。

  「是哪個孩子?」

  「就是昨天來看膝蓋的,祁老師有印象麼?」實習生說道,「我記得他爸的眼睛還不舒服來著,老師還讓他去隔壁看眼睛。」

  「哦,對對,有印象。」祁鏡對這孩子確實有印象,而且膝蓋就是他做的檢查,「名字是叫......叫范小傑吧。」

  「嗯,就是他。」

  昨天下午來的范小傑,膝蓋出了點問題。來了之後就讓做了X光片,結果顯示骨皮質上有些毛糙。

  按照市西醫務處的說法,會給予一次免費的門診機會。不過這兩天是周末,門診不開,病房也沒法收人,只能讓范家平再把兒子送回去。

  骨皮質略顯毛糙可以提示很多骨科疾病,也有可能是陳舊性骨折遺留,情況非常複雜。昨天X光片出來後,會議室里所有人都在忙著篩查病例,也就沒把這孩子的情況當回事兒。

  可現在看來確實有點問題。

  「人回去了?」

  「嗯,昨天做完x光就回去了。」實習生說道,「時老師讓他們周二過來掛骨科的專家號,到時候會讓加個號。」

  祁鏡接過了他遞來的病歷簡報。

  孩子的症狀其實很簡單,就是膝蓋有點難受,走路時間長了會酸脹。比起結核菌感染後的骨骼病變,這種輕度症狀根本算不了什麼。

  但400例里就這一根獨苗,祁鏡不得不重視:「他是10月18日來的醫院吧?」

  「對,孩子的病曆本也在我們這兒,上面記得非常清楚。」實習生指著病曆本里夾帶的一張號碼單,「當時睡的27床,管床醫生是......」

  剛說完數字,實習生還沒吐幾個字就被祁鏡打斷了話:「你說什麼?」

  「管床醫生......」

  「不,不是這句。」祁鏡看著他,慢慢走了過去,「你說他當時睡的幾床?」

  「27床。」

  「27?」

  祁鏡和孩子的父親有過交流,對他還有些印象,對話的內容自然也有印象。他清楚記得這孩子睡的不是留觀室里的床位:「我怎麼記得他睡的是加床呢?」

  「不會吧,這兒有床位記號單,特意訂在了病曆本里。」實習生就是急診里抽掉來的,很了解自家醫院裡的工作環節,「這是為了讓人能第一眼認出這個孩子睡在哪個床位上。」

  「不對。」祁鏡又翻了翻之前記錄院感孩子病症的記錄單,指著第二排的孩子B,「我記得這段時間睡27床的是孩子B,而且小傑的父親自己說是加床呢,怎麼變27了?」

  孩子B是10-21日住院留觀,到10-28進重監室,期間睡的就是27床。而小傑從10-18日住院留觀,11-4出院離開。

  時間上高度重合,怎麼可能兩個孩子睡的同一張病床......

  祁鏡想到這兒,終於發現自己漏掉了什麼,腦海里有種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覺。這完全是兩家醫院在急診床位處理上的差別,讓他有了一種慣性思維。

  但這個情況對即將從市西急診出科的實習生來說,卻是司空見慣。

  「應該是換床了吧。」實習生指著號碼單子旁的釘痕,笑著說道,「之前這兒肯定也訂過其他號碼,後來留觀室里空了床位出來就把他們換了進去。」

  床位!!!

  祁鏡把壓在最下面的那張床位記錄單,鋪開後指著留觀室說道:「10-28的時候,孩子B被送去了重監室,27床空了出來,所以經過協調就換成了小傑!」

  「應該是這樣......」

  周圍的實習生和醫生還沒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麼,紛紛看向祁鏡:「可這能說明什麼?」

  「這說明了其他睡加床的孩子也有可能出現床位變動!」

  祁鏡說道:「看看先心的孩子C,一開始睡的是加床;愛滋病兒孩子E,一開始睡的門口42床;昨天下午來的女孩兒,一開始睡的是+18床。可之後呢?他們有沒有換過床?」

  「如果住的夠久,一般都會換進去,因為留觀室人員出入挺快的,總能拿到床位。」

  「所以說,他們之後換去了哪裡?」

  床位這種東西,在病人和家屬看來就是可有可無的數字代號而已。住院時他們關心的還是床位方不方便,舒服與否,至於數字是幾號沒誰會去在意,所以也沒人會留下這部分記憶。

  對比醫生來說,就更無所謂了。

  在醫生的腦海里,床位號就和電腦存儲空間一樣,隨著病人更替,床位上對應的人也在變換。記上十天半個月還行,可要是回憶兩個月前某某病人睡的是哪張病床,恐怕沒幾個人能做到。

  除非病人本身就非常有話題性,比如那位愛滋病兒。

  「哦,他啊,上個月24號換去了21床。」急診的護士不懂為什麼醫務處要那麼晚問她床位上的事兒,不過她對這個愛滋病孩子也確實有印象,「那天正好是聖誕節,床就是我換的,怎麼了?」

  「哦,沒事兒,我就隨便問問,謝謝。」

  21床!

  21床就是緊挨著孩子A睡的20床,最關鍵的是,原本孩子A、B睡的20床和27床之間相隔有點遠,可當21床進去後就會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事情。

  三個床被連成了一條線,即使27床是隔壁另一家間病房的床位,但也只差了一堵牆而已。

  說到底搜查院感源頭就是在找共通性罷了,只要有相同之處就算有進展。至少比起之前徒勞掉的4小時,這個發現非常重要。

  有了懷疑點,再去打家屬的電話就有了針對性。

  先心孩子C的家屬經祁鏡的提醒倒是想起了換床的床位號,20號。他也和小傑一樣,因為前一個孩子進了重監室空出了床,所以才有機會換床。

  相比起來,全身紅斑小姑娘的家屬就不一樣了。

  「換床?」孩子的父親就留在日間病房守在女兒身邊,一時半會兒還是想不起來,「換過,不過換了好幾次,我也想不起來了。」

  「最後一次,我只想知道最後一次。」

  「換進病房了唄。」

  「我知道進了病房,可是幾號?」

  「真忘了。」

  祁鏡嘆了口氣,換了個提問的方式:「那次換床你覺得滿意嗎?」

  「換床當然滿意了。」孩子父親笑著說道,「門口走廊實在太吵了,晚上睡不好,而且空氣也不好......哦,對了對了,那次換床後我們正巧睡在窗邊,白天有陽光,空氣也流通,挺好的。」

  「20床?」

  「不是......」

  「21?27?還是......」

  「對了,我想起來了!」父親一拍腦門,連忙說道,「是28床!27床那男孩我有印象,比我們家姑娘小兩歲畫畫特別好!」

  祁鏡點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謝謝。」

  20和21床在留觀室105房內,27和28床就在一牆之隔的106室。如果無視那堵牆,那四個床位就連成了一條直線。

  還是那句話,在會議室里只能做一些討論,想要真正找到源頭只能再次去傳染現場。

  急診留觀室總被人留下不太好的印象,髒亂差是常態,還會時不時湧進來一大票家屬。空氣污濁不堪,還會因為衛生問題引來蒼蠅蟑螂。

  不過市西兒科的急診留觀室卻是少見的乾淨。

  早晚各一次消毒清洗和垃圾的及時處理才是關鍵,當然這裡也離不開護士的宣教、護工的清掃和家屬的保持。三方共同努力之下,才會有這樣的結果。

  同時這兒的留觀室也限制了看護家屬的人數,門口貼著清洗雙手的海報,每間病房裡隨時都放著消毒液,進一步降低了院外病菌進入醫院的可能性。

  祁鏡穿著白大褂來到留觀室外。

  時間已經過了半夜0點,五間留觀室都已經熄燈休息,只有一些零星床位還開著床頭燈。祁鏡輕輕擰開105的房門,悄悄走了進去。

  有了特定的感染源範圍後,再去參考症狀,祁鏡能想到的病菌種類就少了很多。咽喉梗阻、呼吸道感染、全身紅斑和血行散播......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非結核分枝桿菌,也就是上次在一院骨科被誤診成「乾燥綜合徵合併激素過量導致骨質疏鬆」的病人。

  非結核分枝桿菌在自然界中廣泛存在,感染需要一個不完善的免疫系統在內做輔助才行。

  縱觀院感的7個孩子,免疫系統出現問題的只有一位。所以這個答案只在祁鏡腦海一閃而過,馬上就被否掉了。

  其次他能想到的就是真菌。

  雖然這兒相比綜合醫院要乾淨些,可也只是比下有餘罷了。房間的牆面和四處牆角往往都存在真菌,如果大面積生長的話確實會通過空氣來傳播。

  不過空氣傳播......

  祁鏡看著床邊的幾扇寬大的玻璃窗,皺起了眉頭。

  「醫生,那麼晚有事兒嗎?」一位家屬湊了過來問道。

  「哦,我就過來隨便看看。」祁鏡用手摸了摸沒什麼灰塵的窗台,又檢查了一遍拉上的百葉窗簾,「你們這兒經常開窗通風麼?」

  「肯定的。」家屬壓著聲音說道,「這兒太熱了,開窗還能通通氣,門口的海報上都寫著呢。」

  祁鏡笑著點點頭,走到了孩子的床邊。

  這兒的玻璃窗都被限制了打開的寬度,只能勉強伸出一條手臂,為的是防止孩子意外跳窗摔落。

  祁鏡只能靠在窗邊,歪著腦袋,單用一側的眼睛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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