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7.混亂


  龔文霞35歲,在主治任上幹了整整四年。思兔sto55.com

  從履歷上來看,比起像肖玉這樣碩博都是後補的老主任,她這一路走來也確實夠華麗,幾乎沒有踩過坑,也沒走過什麼彎路。

  龔文霞吃了不少紅利,從碩博連讀到與國外醫學院做交換生,再到國外醫院進修,她的履歷基本就是現在天花板的存在。從國外回來後就被三院高薪聘用,成了婦產的香餑餑。

  洪大主任還有六年退休,她明年拿個副高,五年拿下主任,合情合理。

  有了這些做底子,加上三院日漸鞏固的三甲實力,她才敢於在肖玉面前說剛才那些話。畢竟再過個十年,等洪大主任和肖玉紛紛退休,丹陽婦產科的大旗就會易主,單從實力來看,她完全有這個能力。

  當然,也正因為她有不俗的實力,才會知道診斷出一個異位絨癌有多困難。

  所以在醫學會幹事光環的加持下,龔文霞沒有對祁鏡視而不見,只是不太明白這時候提自己履歷的用意:「你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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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鏡看著手裡的材料,並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繼續說道:「在法國拿的博士學位,研究的是宮頸癌,總累計臨床工作時間超過了10年......」

  龔文霞聽著這些心裡不太舒服,就好像自己在見招聘面試官一樣,而且這個面試官還比自己年輕了許多:「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祁鏡見她來了脾氣,手裡翻了兩頁,終於說道:「流產關係到胎兒,流產前讓孕婦寫下自願接受的話是最基本的流程。我想洪大主任手裡的醫生,還是最頂尖的那一個,不至於連這點都會忘了吧......」

  「咳咳~」肖玉聽了這些話,連忙輕咳了兩聲,提醒了他一句,「你有事兒就快說,別把洪大主任帶進來。」

  祁鏡點點頭,笑著說道:「我其實想說的是,那麼基礎的產科急診流程,為什麼有如此履歷的主治醫生會忘掉?論經驗,你可不輸任何人啊。」

  「那天太晚了,我忙一天腦子有點不清醒。」龔文霞又搬出了剛才應付肖玉的那套,「也是病人太急,說要立刻處理,我問了她話後就直接送去了人流室。」

  「忙了一天?」

  祁鏡看著面前的日程表:「那天是星期六,婦科沒有擇期手術,產科雖然有,但是也就兩例而已。兩台剖腹產中,龔醫生只上了一台,下午1點進的手術室,1點30就出來了,縫合還是一位住院做的。」

  「我累不是因為手術。」龔文霞又換了套說辭,「最近在忙宮頸癌的論文,強度太大,所以工作的時候有點不在狀態。」「宮頸癌?」祁鏡眉毛微微上揚,首先想到的就是HPV,「哦?是研究HPV感染的麼?」

  「你也知道HPV?」

  「宮頸癌和HPV的關係早就是大家都熟知的東西了。」祁鏡的重點並不在她的研究項目上,而是病歷,「論文難道遇到瓶頸了?」

  龔文霞見他這麼說,覺得是個好理由,便點點頭答道:「嗯,確實遇到了瓶頸。」

  祁鏡暗暗笑了兩聲:「不是吧,我怎麼聽說你的論文已經完成,就差最後的校訂送雜誌發表了?」

  龔文霞一直以來都是刻苦學習的好學生,馬上升任副高,她也會成為一位好導師。論專項科研的能力和已經獲得的成果,祁鏡承認自己確實比不過她。但在說謊、矇騙、釣魚方面,她和祁鏡之間也有著相當大的一大段距離。

  龔文霞以為對方不知道實情,以為是個好藉口,但祁鏡就是捏著真相在裝糊塗。

  這魚釣得太容易,以至於祁鏡都沒什麼成就感。

  「你怎麼知道的?」

  「洪丹大主任說的。」

  祁鏡回想起之前肖玉在門診和這位大主任偶遇時,洪丹把龔文霞形容成了一個不小心犯了小錯誤的真正接班人:「你的論文就是她老人家過的目,一旦發表,你的副高位子說不定就穩了。以現在婦產科三位副高的履歷,兩個本科,一個專科,你幾乎可以說是橫掃......」

  「這事兒真是我忘了!」

  「可造成你忘了的理由不對!」

  「你老扯這些幹嘛?我身體不舒服,我那天發燒了,所以才會出錯!這些我都認了,你還想知道什麼?」

  面對有些氣惱的龔文霞,祁鏡的情緒倒沒什麼變化。對方不回答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事情需要一步步慢慢來:「我想問幾個問題,你就先別急著走了。」

  如果是醫學會醫療鑑定委員,龔文霞沒有拒絕的理由,但這個幹事......

  她很確定,醫學會從沒有這麼一個職務。但剛才肖玉的話還迴蕩在耳邊,她不可能把一位舉足輕重的大主任的話當耳旁風,想了想後還是答應了下來:「想問什麼?」

  「就說一說接診時的完整過程吧?」

  「過程?」龔文霞皺起了眉頭,「你是說從急診接待病人開始說起?」

  「嗯,可以。」

  「我剛才都說了一遍了。」

  「哦?說了嗎?」祁鏡看了看肖玉,同時獲得了一個肯定的答覆,「那病人是一個人來的?還是兩個?還是三個?陪她來的人是誰?肇事司機在麼?他們是步行被撞,還是開車被撞,還是其他類型的車禍?病人除了肚子有問題之外,身上其他地方有問題嗎?」

  如此連珠炮般的提問,一個個砸在了龔文霞的面前。

  在場兩位副高聽得也是面面相覷,其中一位甚至還表示了質疑:「我們討論的是個產科急診病人,你問這些外傷和車禍有什麼用?」

  「當然有用了。」在紀清拿到證據之前,祁鏡也懶得去說明,對著一旁的龔文霞說道,「你只管照實回答我就行了,用不了多久的。」

  龔文霞當然知道說這些用不了多久,但有些東西是不能說的,說了情況就完全變了。

  她猶豫了片刻,實在沒什麼太好的理由,只能推說道:「具體什麼情況,我也忘了,只記得是孔醫生先去的急診做會診,發現有問題我才過去接手的病人。」

  「那意思就是孔小琴醫生比你更了解當時急診的情況?」

  龔文霞又點了點頭。

  「那當時病人有沒有隨行的家屬呢?」祁鏡繼續問道,「這點你應該知道的吧。」

  「有家屬。」龔文霞這次倒是沒一口否認,而是開始做模糊化的處理,「一個男的,問過,說是男朋友。」

  「是他嗎?」祁鏡舉起資料里的知情同意書複印件,另一手點中了簽名,「名字叫,時應祥。」

  「嗯,是他。我問有沒有直系親屬,那女說沒有,最後就找那男的簽字了。」龔文霞說道,「當時就是我談的話,至於你問的車禍過程和肇事司機之類的,實在不好意思,我是真的不知道。」

  「原來是這樣......」

  祁鏡若有所思,想了想,然後又問道,「談話地點在哪兒?」

  「地點?」

  在外人看來,龔文霞只是在病曆書寫細節上漏了個環節罷了。可祁鏡卻表現得像個死咬著龔文霞不放的野狗,極盡刁難之能事,就算頭頂著幾個光環也會讓人覺得厭惡。

  當然,在場都是上了歲數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肖玉畢竟還在那兒坐著,她們不可能把話說難聽了。

  有時候點到即止,提醒一下肖玉,讓肖玉開口去制止,效果反而更好:「祁醫生,問這些就沒必要了吧?」

  「是啊,談話場地和診治過程沒多大幹系吧?」

  肖玉想開口,但看著自己兒子,還是忍住了。祁鏡也沒讓她尷尬,即使受到質疑也依然盯著龔文霞不放:「有沒有關係,還是問龔醫生自己吧。」

  龔文霞沒辦法,只能答道:「談話地點就在急診的婦產科檢查室里。」

  「為什麼要在那裡?地方又小,還有尷尬的檢查床,b超機也很占地方。」祁鏡笑道,「而且三院急診闊建過,診療室里應該有地方給你們談話簽字吧?」

  「內急診療室人太多了,聲音太吵,所以我們才換去了那裡。」

  「很吵嗎?」祁鏡笑了笑,說道,「當時你下樓來到急診的時候,內急的兩位醫生正覺得無聊在討論一位白天送來這兒的病人。等你走後十分鐘才來了第一輛120急救車,中間並沒有病人和家屬來過這裡。哪兒來的人太多,聲音太吵?」

  龔文霞見自己的謊言被戳穿,心裡亂得很,可面子上還得咬咬牙堅持道:「你又不在現場,你怎麼知道得那麼清楚?」

  祁鏡嘆了口氣,看來單純靠氣勢去壓她沒用,還是得講究證據:「你和時應祥談了些什麼?能不能詳細說一說?」

  「就是一般的談話而已,告知一下病人現在的情況,然後再說一說繼續保胎的風險。」

  「也就是說,你當初就認定了她會難免流產,對麼?」

  「對。」

  龔文霞這次的反應倒是正常了一次,眉頭漸漸舒展,比起之前的回答,說話的語氣堅定了許多,也要更有自信。這也從側面證實了祁鏡的猜測沒錯,病歷記錄上寫的都是真的,病人確實是難免流產,並不是在某種特定情況下揮筆改出來的假病歷。

  不過即使如此,祁鏡依然覺得她有問題。

  女人扎堆的科室想要運作下去,必須要有一個女強人坐鎮。肖玉表面溫和,但在自家科室里向來說一不二,規矩非常多。洪丹在家是個和藹的老太太形象,但遇到臨床問題,做起事來也是雷厲風行,手下也不能有絲毫馬虎。

  之所以要如此,主要原因還是得鎮住底下的姑娘們。

  「三個女人一台戲」可不是白說的,想像一下婦產兩大科室有多少女醫護,這個有限的檯面上就會有多少台戲。有些人自己在演著戲,但同時也是另一台戲的觀眾,畢竟突出的專業能力也不能改變她們吃瓜的熱情。

  龔文霞是公認的下任大主任,基本沒有之一可言。

  如此人物,突然間出了醫療糾紛,犯的還是低級錯誤,自然會被人傳得沸沸揚揚。事情一旦傳開了,各種版本就開始滿天飛,勢頭也不可遏制。

  祁鏡得到的就是一個vip限定加強版。

  也是他耳朵夠靈,在婦科門診那兒聽到了兩個護士在小聲聊天。由於是半路來的,一開始聽得沒頭沒尾,但隨著內容漸漸深入,兩個名字跳進了祁鏡的耳朵。

  一個就是面前的當事人龔文霞,另一個則是人流室的護士徐靈。

  版本大致內容其實很簡單,就是龔文霞收了禮,偷偷給病人下了人流的醫囑,而傳出這些話的人就是徐靈。

  祁鏡原本聽到這個信息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病人原本可以保胎,龔文霞沒有告知,直接做了人流的決定。但細想想,這種可能性非常低。

  區分難免流產和先兆流產的標準無非就那三樣,流血、腹痛和宮口。

  流血是客觀可見的,病人當時確實流了不少血,大家都能作證。腹痛是病人自己陳述的,腹痛程度已經被她自己打上六分,也沒有緩解的跡象。唯有宮口待在暗處,除了做檢查的婦產科醫生外沒人知道,包括病人自己。

  疑問也就在這兒了。

  婦產科醫生說開了宮口,那就是難免流產,得流掉。婦產科醫生說沒開宮口,那就是先兆流產,還能再保一保。乍一看,話語權和決定權都捏在這位做宮口檢查的婦產科醫生手裡,她的話就能決定一個胎兒的生死。

  但事實上整個過程中還有一個保底機制,那就是做人流的醫生。

  人流是婦產科的子科室,就安在門診,也有急診通道,內里的醫生都是婦產科輪換進去做的。在做人流的時候,宮口就明晃晃擺在面前,開不開一眼就能看到。

  所以除非是同時賄賂兩個醫生,要不然醫生下手前看到緊閉的宮口,肯定會再多嘴詢問一聲。

  既然這個環節上沒出問題,那說明病人確實是難免流產,病歷記錄上寫的內容沒錯。如果徐靈所說也沒錯的話,那龔文霞就是把原本就該屬於病人的「難免流產」診斷再送到她的手裡,同時從時應祥的手裡拿了份好處。

  至於需要病人去寫的那句話,說不定還真是她忘了。忘了的原因,估計就是偶然得了便宜後緊張感吧。

  祁鏡把邏輯順序理通了,差的就只有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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