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6.請堅守本心
2001年對熊博來說是個不算太平的年份。思兔閱讀
或許有醫生會說,只要做了這個職業很少有太平日子可享,但熊博還是把這一年特地描紅,深深刻進了自己的記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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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醫療事故肯定算麻煩之一,但如果只是因為醫療事故,01年絕不可能對他有那麼大影響。一個外科醫生被告上法院都是家常便飯,面對只是私了的糾紛,他其實沒太大的心理負擔。
當然,反省的地方也有,讓他變得更不待見實習生了。
這些都是小事,多個習慣也挺好。真正讓熊博覺得厭煩的,還是另外兩件事。而這兩件事都和祁鏡所說的一助研究生有關,對象正巧就是他去門口見的那兩個人。
說白了,這兩人就是來買石頭的。
所謂的石頭是普外最常見的膽結石,只是兩人的收購方向不一樣。華康肝膽的那位醫生什麼石頭都要,來者不拒,而藥販子那兒要的種類就比較陰間了。
「他要的是膽管結石吧。」祁鏡直接替他說出了答案,「膽囊結石沒什麼用。」
熊博作為和膽結石打了十多年交道的肝膽外科醫生,也是到了01年遇到這位藥販子的時候才明白其中的門道。
膽結石里最有名的就是牛黃,療效暫且不提,因為這些藥販子本來就是衝著錢去的,有沒有療效,是什麼療效對他們來說沒任何意義。
牛黃分四種:天然牛黃、人工合成牛黃、體內培植牛黃、體外培育牛黃。
顧名思義,天然牛黃就是從牛科動物的肝膽系統里拿出來的結石;人工合成牛黃就是按一個配方將膽紅素、牛磺酸、豬去氧膽酸等配成的混合物,成分比例基本固定。
體內培植就和養珍珠差不多,靠各種方法誘導牛產生膽結石;體外培育就要靠化學沉積反應原理,人工設計一個膽結石形成的環境,然後人工的方法生產近似於天然的牛黃。
這四種就代表了國內牛黃原材料發展的四個階段。
最早自然用的天然牛黃,但量太少,最貴的時候價錢甚至是黃金的兩倍。又貴量又少,自然會有一堆人扎進去研究,然後出現了人工合成牛黃。
最早的人工合成簡單粗暴,按天然牛黃的成分比例去收集原材料,然後揉搓在一起就成了人工牛黃。
人工牛黃是按比例人工合成的,合成工藝肯定沒法和天然形成相比,成分和效果都要打上不小的折扣,唯一的優勢就是相對便宜。不過在國內牛黃的巨大市場下,人工牛黃從50年代被發現以來就一直是天然牛黃最好的替代品。
就算七八十年代體內培植牛黃興起,也因為產量問題一直沒法真正取代人工牛黃的地位。
直到90年代,一位肝膽外科醫生研發出了體外培育牛黃,這才讓國內牛黃市場擺脫了大量從國外進口的窘境。(1)
不管是人工合成還是體外培育,都需要一種材料膽紅素。以前膽紅素提取率較低,價格非常高,所以會整出很多歪路子,而從人廢棄的膽結石里提取膽紅素也不失為一種辦法。
為此還有人特別申請了專利。
其實膽結石分兩種,一種存在於膽囊,多為膽固醇結石,另一種存在於膽管,為膽色素結石。膽固醇解釋膽紅素含量非常少,沒用。而在膽管的膽色素結石就不同了,含有大量膽紅素。
這便是藥販子找熊博收購膽管結石的原因。
「熊老師賣了麼?」
祁鏡見他沒答話,便又改口換了種問法:「我換種說法,你賣過麼?」
「......賣過,不過就兩次!」
熊博輕輕地點頭承認了這個事實,但他馬上就給出了自己的理由:「我們科室沒有結石的相關研究,也沒有實驗室做膽結石成分分析。每次結石病人不要了之後,我們都是按醫學垃圾處理。突然有人跑出來高價收購,我就覺得......」
「覺得不賣虧了?」
熊博沉默了。
他一直都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普外本來就苦,當初無非就是想給科室裡面增收罷了。後來被主任發現一頓訓斥,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沒有懲罰,也直接和這位藥販子斷了關係,沒想到最後被祁鏡給挖了出來。
「那華康肝膽呢?」祁鏡並沒有在藥販子身上兜轉太久,又把矛頭指向了那家莆田系醫院,「他們收結石似乎不挑食啊。」
熊博知道自己除了承認外再沒退路,只得說道:「確實不挑,幾乎什麼都要。那次交易時裡面還混了個腹腔異物,他們也沒說什麼,直接全買了。」
「夠蠢的。」祁鏡吐槽了一句,沒太追究,「那年對熊老師來說意義很特別吧。」
熊博點點頭:「我那會兒還是太年輕了,對國內情況不了解,升職又太快,剛在手術室里有了話語權,就變得不知輕重。事後,主任幫我擦了屁股,還送了我一句『歡迎來到成年人的世界』。」
祁鏡對這句話非常認同。
醫生很懂人情世故,非常清楚人為了省錢可以做到什麼地步。不得不說,在這方面沒幾個職業能和醫生相比。但從另一方面的賺錢來說,醫生卻顯得非常呆板,不懂一些早就已經老掉牙的套路,也不懂有些人為了賺錢會毫無下限。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入了套。
「醫療系統里『成年』那條線,似乎要比社會上公認的,還得往後推個七八年。」
「那一年我確實覺得自己成長了不少,不是技術上的問題,而是這兒。」熊博苦笑了兩聲,用右手大拇指點著胸口,自嘲道,「300多天的時間裡,我出了個不大不小的醫療事故,還接連犯了兩個大錯。」
這時台下有學生按耐不住自己的求知慾,舉手拿到了話筒,問道:「藥販子收膽結石我們懂,是為了節約成本。可華康肝膽的莆田係為什麼收結石呢?他們就算再不濟,還不是個醫生嗎?」
熊博沒等祁鏡開口,就自己解釋道:「他們是為了騙人!」
「騙人?」
「當初我不知道他是莆田系醫生,又說是為了做成分研究,我就輕信了。」熊博罵道,「結果他買了之後就在門診辦公室里弄了個櫥窗,把這些石頭都擺在裡面炫耀自己的成績!」
「我靠,好狠!」
「這也太壞了!」
「就這麼硬騙?」
「放心,總會有人上當的。」祁鏡說道,「莆田系這類民營醫院當然也治病,只是因為能力不行,去那兒的醫生倒更像是銷售員。這類醫院要的不僅僅是合格的銷售,還得是個能賺錢的銷售。」
「別人賣產品,他們賣健康?」
祁鏡見一位學生這麼說著,笑了起來:「我們真正治病救人的才賣健康,而他們賣的只是個安心而已,病人健不健康他們根本不在乎。」
「意思就是只要看起來夠健康就行了吧。」
「然後還得把錢賺了。」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這次討論會把熊博的黑料全爆了出來,但作為成長路上的代價,祁鏡並沒有對他太過苛責:「熊老師當時也是一時被蒙逼,藥販子只交易了兩次,而華康肝膽只有一次。」
「我知道自己當時該罰。」熊博回憶道,「我記得在家裡蹲了一個多月吧,不過對我的教育意義也相當大。」
祁鏡也嘆了口氣,做了個總結:「收購膽結石和這個病例看起來是分開的,但其實有著很深的聯繫。要不是熊老師急著把自己學生派去見那兩個人,實習生拔管的時候旁邊說不定就會有人看著了。就算沒人看著,作為和實習生走得更近的一助研究生也會在第一時間關照上一句。」
熊博在眾人的視線中,落寞下場。不過和之前幾個參會人員不同,他依然坐回到了原來的位子上,在明知自己這次晉升有困難的情況下,依然選擇了心態平和。
他畢竟還年輕,三十多歲就成了副高,現在也才四十,還有時間。
作為市北人民醫院肝膽外唯一從國外回來的留學生,熊博有信心重新拿回自己該有的地位。
不過,這畢竟事關一位副高的職稱,由祁鏡這麼一位主治來定奪實在有些奇怪。台下的學生見到這一幕,不禁開始對他的身份產生了些懷疑。
祁鏡很清楚他們在想些什麼,解釋道:「別緊張,我沒那麼大權力。說白了,我就是個主持人罷了,其中有些特別節目並不歸我管,大家就當看採訪就行。不過我好歹也是個『著名』主持人,所以這次也有自己的節目......」
說完,他視線掃過了自家醫療中心所在的那個座區,看得那些人後背一陣發緊。
熊博的出現,一度讓他們以為這場討論會會以專家為主,之後或許會略過他們。但事到如今,這些人才知道那就是天方夜譚罷了。
該來的還是來了。
「接下去就是我自己的節目了,算是額外穿插進去的。」祁鏡看著手裡的病歷資料,說道,「病人是本月初入院的老年病人,70多歲。本來是因為孩子有事兒沒人照顧,才來醫院住上一段時間,沒想到卻查出了問題。」
兩句話把目標鎖定在了老年科,皮膚和牙科幾位醫生算是鬆了口氣。
「老年科的蘇婕醫生,請上台。」祁鏡看向了一位女醫生,對她招了招手,「咱們抓緊時間,後面還有一堆事兒要聊呢。」
蘇婕是醫療中心老年科的主治醫生,資歷是夠了,職稱也考了出來,但因為之前一直在小醫院做事,經驗很淺。朱雅婷當時也懷疑過她的能力,不太想讓她直接作主治。
但醫療中心實在缺人,她的人際關係也混得不錯,最後才把職位放給了她。
「副院長好。」
一上台她就展現出了和其他人不同的地方,心裡怕歸怕,但該做的表面功夫一點都沒落下。祁鏡見慣了大場面,對這種客氣不感冒,但台下的學生不同,馬上就炸鍋了。
「副院長?」
「原來祁學長已經是副院長了?」
「這不對吧,祁學長只比我們大了沒幾歲啊。」
「那麼有能力,有什麼不對的,總比什麼都不懂的強吧。」
「太強了......」
祁鏡一邊給涼水入油的熱鍋蓋上蓋子,安撫住學生們,一邊攔住還想往裡面繼續加水的蘇婕,笑著說道:「你其實不用這樣,我對底下員工的性格沒什麼要求。不管你上台打不打招呼,給不給我戴高帽子,我都只以手裡的病歷資料為準。」
蘇婕看向台下密密麻麻的學生,心裡發怵,但臉上依然強壓緊張,微微一笑:「這只是我面對錯誤的態度。」
祁鏡點點頭:「很好,你一上來就知道自己犯了錯了,這點挺不容易的。」
「本來畢業的學校就不好,出來工作的環境也給不了多少經驗......」蘇婕很直白地把自己的錯誤分給了自己的遭遇,淡化了自己實力不足的事實,同時也不忘抬一抬醫療中心的地位,「剛來到醫療中心,壓力太大,第一個月確實有些跟不上。」
「嗯嗯。」祁鏡聽她說著這些,不停點頭,「然後呢?」
蘇婕見這招有效,繼續解釋道:「我知道自己確實犯了錯,不過這些錯會成為我成長的經驗,幫助我成為一位合格的主治醫生。」
「不錯的獨白。」祁鏡看著台下那些學生,忍不住還是誇了她一句,「既然你這麼說,那就是承認自己還不合格咯?」
蘇婕笑了笑:「和副院長這樣的主治比起來,確實不合格。但我會吸取教訓,盡力朝著副院長的方向努力。」
從獨白到拍馬屁,蘇婕幾乎是無縫銜接,還不忘帶上祁鏡自身頭銜上的反差,迅速把自己的人設立了起來。要是小椅子上坐的是別人,或許已經被她的真誠和甜美笑容打動了,接下去就算要揭露過錯也不會痛下死手。
但祁鏡可沒那麼好糊弄,而且他手裡的病歷資料上記錄的內容也不答應。
「我奉勸大家一句。」祁鏡喝了口水,繼續對著台下的學生們說道,「不論從哪個醫學院畢業的,就算是專科院校,出來只做一名小醫生甚至醫師助理,也請記住四個字:堅守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