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3.在畫畫的到底是誰
心電圖通俗來說就是靠導聯來記錄心肌細胞的生物電活動。思兔閱讀520官網
不過心電圖中各種幅度不同的波形、長短不等的波距、上躥下跳的來回方向都大大增加了心電圖的抽象性,也增加了解讀難度。
剛進臨床的實習生基本處於一知半解的程度,見了心電圖能看出個心梗就已經很不錯了。而當這張圖到了高年資醫生手裡的時候,波形漸漸不再是波形,而是心肌的除極方向。
要是實力再上一個層次,再添加一些後期加工的立體想像(俗稱腦補),那得到的將會是一個完整的心臟搏動畫面。
只不過這種將二維圖像直接提升至三維的升維操作,並非人人都能做到。就算真有了這種強悍的心電圖解讀能力,也需要有與之相當的空間感才行。
就連祁鏡也沒法輕鬆做到這一點。
畢竟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想要在腦海中順利產生和病人相對應的心臟投影,還是整天和心臟為伍的心內科更強一些。當然,在單純的解讀方面,他沒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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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世紀二十年代被發明至今,心電圖發展日趨完善。
能成為現代醫學檢查心臟的首選工具,不僅僅只是因為它價格便宜,還因為檢查時所體現的敏銳性。生物電非常微弱,但它能記錄下檢測時間內心臟搏動時的電生理活動。
這是敏銳所帶來的優勢,可同時它也會給檢測帶來麻煩,容易受干擾一直都是心電圖檢查中最常見的弊端。
不少干擾來自機器,有些來自醫護的誤操作,還有些則是病人本身。即使十多年後機器的抗干擾能力大大加強,可想要擋下人為造成的干擾卻沒那麼容易。
這些干擾幾乎存在於每一次檢查中,常見到了大多心電圖和心內科醫生都能輕鬆將它們剔除的程度。
裘學亭的心電圖上就有不少干擾,鋸齒就是其中占比最高的部分,然後就是一些微小波形的抖動,或者基準線出現肉眼可見的偏移。顯然一院的幾位醫生已經把這些都排除掉了,剩下的波形里就只剩下st段太高讓人在意。
解讀這份心電圖並不困難,普通實習生只要學習認真大都能輕鬆看出問題。
II、III、aVF三根導聯中的st段水平抬高非常明顯,V2、V4更有T波雙相。出現這種多導聯心梗波形,病人應該有很劇烈的胸痛和周圍放射痛,甚至會迅速影響心臟的正常功能。
正常功能喪失後伴隨而來的應該是嚴重的心律失常、血壓下降、心率上升乃至休克。這些問題對應到症狀上,就是從簡單的心悸、胸悶、氣短、噁心、嘔吐,到進一步的呼吸困難、大汗淋漓、甚至是瀕死感。
嚴重到了這個程度,就算及時做了介入治療,也有可能留下心肌梗死帶來的各種後遺症。
可那時的裘學亭卻好像沒什麼問題,原本拿來做主訴的上腹絞痛也慢慢緩和了。吃了心內科醫生開的阿司匹林和阿托伐他汀後,還忍不住和周圍的其他病人聊上了天。
心電圖已經踏進了鬼門關,可人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心率血壓是正常的,沒有心肌缺血罷工後導致的低血壓和高心率;各項指標也是正常的,心肌酶譜正常,心衰指標也正常,說明心臟各部門都在安分守己地工作,沒有異常。
等進一步查了影像學後,連最直觀的冠脈造影也正常。
全程下來也就剩下個彩超沒查。
然而彩超查的是心臟器質性損傷,尤其是各房室間的瓣膜缺損、心肌增厚、心腔擴大等問題。當然它也能查出心肌缺血的大致位置,但卻很難查清到底是哪根血管出了問題。
所以彩超在這時就顯得可有可無了。
該查的都查了,裘學亭身體似乎沒有什麼大礙,自始至終都讓人有一種虛驚一場的錯覺。急診就怕遇到這樣的病人,誰都不知道下一步會出現什麼問題,所以最後他們把彩超也查了一遍,依然沒有收穫。
看著完全正常的檢查報告,醫生有些尷尬。
他們就像接受舉報去暗訪的監察員,結果白忙活了一晚,什麼都沒查到。而楊開雲就像那個做出了實名舉報的人,鬧了半天結果是誤會一場。
到了這一步,再沒有其他檢查手段了,一院只能建議做個24小時心電圖。
結果也算皆大歡喜,老爺子的心臟除了有些早搏外,並沒有其他問題。關鍵早搏出現的次數也不多,完全沒到需要去處理的地步。
「我知道心電圖很怪,在醫院待了兩個多小時,結果心電圖一張比一張好。」徐家康實在鬧不明白裡面的問題,「剛進院的時候我都怕他死在介入室的手術台上,結果兩小時後他就笑眯眯地步行離開了醫院大門,甚至還時不時小跑上一段......」
祁鏡翻著已經經過整理的各張心電圖紙,只是說了一句:「說明病因解除了。」
「所以說還是冠脈痙攣?」(1)
從理性判斷上,徐家康對這個診斷深信不疑,但他的直覺卻告訴自己肯定漏了什麼關鍵性的證據,而整件事情絕沒那麼簡單:「所以今天也應該是因為出現了冠脈痙攣,然後被送進了市北人民醫院?」
「這我就不太好斷言了。」祁鏡笑著搖搖頭,「我手裡也沒他現在的信息。」
「真的只是冠脈痙攣......」
「可能性不小。」祁鏡也很贊同這個診斷,只不過他的心裡卻還藏著另一個答案,「不過......」
「不過?不過什麼?」徐家康來這兒要聽的就是這個「不過」,「快說來聽聽。」
「心電圖既然叫心電圖,那就應該是心臟在那兒畫圖,對吧。」
「你要這麼說也沒錯。」
「不論心電圖內容是什麼,排除掉明顯的干擾後,剩下的就是心臟畫的圖。」祁鏡又翻到了第一張上的st段水平抬高,說道,「楊開雲在場,心電圖接導聯的操作肯定沒問題,也就是說這支畫圖的筆一直都在心臟手裡。」
「你想說什麼?」
「我想作個假設,假設心臟本身確實沒問題,應該能好好畫一副正常的心電圖出來,但最後卻畫錯了。」
「畫錯了?」
「心臟是好的,但圖畫錯了,問題出在哪兒?」祁鏡看向徐家康,笑著問道,「問題在心臟麼?」
徐家康眉頭皺得更緊了,要是換成以前他肯定聽不出話里的弦外音。不過認識祁鏡快兩年了,這些年他也成長了不少,稍稍思索後算是嚼出味兒來了。
「你意思是問題在其他地方?」
「思路對了,但又不完全對。」祁鏡繼續打了比方,「比如說突然有一天,和你談婚論嫁的女朋友突然打了通電話過來,把你臭罵一頓,然後堅決要分手,你覺得是你女朋友的問題還是其他人的問題?」
徐家康聽了這話,腦子出現了兩股無法調和的不同思緒。這讓他非常矛盾,不知道是該先吐槽一下這個比方太損了,還是先順著祁鏡的思路想下去。
「這......你這......」
祁鏡攤攤手,順勢把請帖發了出去:「啊說到談婚論嫁,我差點把『正事兒』給忘了。」
「嗯?什么正事兒?」
「十一月我和子姍的婚禮,你這個老朋友可得來啊。」
「哦,婚禮啊,應該的應該的......」
徐家康的腦海里又闖進了一條截然不同的思緒,讓原本就糾結的想法越發混亂。
他看著祁鏡的眼眸,這眸子非常乾淨,不斷往外冒著「和善友愛」的光芒。徐家康總覺得不對勁,又好好回想了一遍往事,這才從兩個眼珠子裡看出對方的真實想法來,滿眼塞滿了兩個字「給錢」。
「等等......」徐家康聲音有些顫抖,「你要多少?」
「大家都是朋友,談錢幹嘛?談錢傷感情。」祁鏡擺擺手,臉上一副非常大度的樣子,但嘴上卻提醒道,「對了,老紀那次你給了不少吧?」
「也,也沒多少。」
「你看去年房價漲了那麼多,咱們小老百姓結個婚肯定比老紀難......」祁鏡笑了笑,一手壓在了桌上的病歷資料上,「我也不要多,比給老紀的多一點就行了。」
「還要比他多?!」
徐家康有些發怵,上次他可是付了不少錢,這要再來一次他哪兒受得了:「你就饒了我吧......」
「......嘖,沒想到你......唉,算了。」祁鏡把手下的資料往前輕輕推了一把,送到了他的跟前,「我覺得在心內科方面自己心有餘而力不足,老紀在內急浸淫了那麼多年,肯定比我有見地。我建議你還是去找他問問吧,說不定能得到答案。」
「不是!你這才說到關鍵地方,就斷了?」
「關鍵地方?什麼地方?」祁鏡晃了晃腦袋,「不記得了。」
臥槽!!!
徐家康一巴掌拍在了自己臉上,手指狠狠抓了把自己臉上的皮肉,心裡黑白顛來倒去鬥爭了好一會兒,這才點點頭:「我知道了......」
祁鏡眉毛一揚,連忙上接前話:「剛才說到你女朋友突然說要分手,作為暖男,你肯定會先反思自己最近有沒有做了什麼對不起她的事情吧?」
徐家康還沒緩過勁來,恍惚了片刻這才跟上了思路:「對。」
「這一反思你發現自己其實沒做錯什麼事兒,最近陪她逛了街,過了生日,還送過不少禮物。」祁鏡話鋒一轉,「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接下去你怎麼辦?」
「找她問問清楚。」(繼續檢查)
「問了,就說要分手。」(檢查無果)
「那就只能分析她最近身邊出了什麼事兒吧。」
「查哪兒呢?」祁鏡笑了笑,「誰能掐住你女朋友,並且決定她人生大事的選擇?是身邊有了更好的男人?還是父母在旁勸她換人?亦或者有什麼人逼著她做了這個決定?」
「別人逼她做了決定?」
「心臟畫錯了圖,你們把心臟查了一遍,發現沒問題,那是不是該懷疑一下他周圍有沒有人硬逼他畫錯的?」祁鏡說完翻過了心電圖和那次急診的所有相關檢查,看到了裘學亭之前的老病歷,「而那些能逼他的人里,誰的可能性更高呢?」
「逼......」
徐家康黑漆漆的腦海里忽然亮起了一座燈塔,雖然光亮很弱,但至少讓他看到了繼續查下去的希望:「如果聯繫老爺子之前的症狀,應該是胃吧。」
「現在進了市北,心臟如果真的有問題有市北人民醫院的醫生處理,咱們就先盯著胃。不過我也就隨便一說,具體是不是還是得查胃鏡看看。」
祁鏡翻了翻裘學亭的老病歷,一邊嘴裡喃喃道:「老爺子最近一次胃鏡檢查......嗯?」
「怎麼了?」
「最近一次胃鏡檢查還是兩年以前的事兒。」祁鏡指著一張報告說道,「考慮到他的地位、年齡和噁心嘔吐的症狀,一年一查胃鏡已經是最低限度要求了,怎麼可能連著兩年都沒查呢。」
「聽說老爺子不喜歡做胃鏡。」
「CT呢?」
「也不太喜歡。」
「腹部平片?」
徐家康搖搖頭:「最近一直都沒怎麼去過醫院,一直在家,其實就算來了他也會說輻射太大不想做。反正楊開雲時不時就會去看他,所以健康還是能保證的。」
「這能有多少輻射......」
祁鏡看著手裡那幾張非常乾淨的胃鏡照片,撓了撓下巴,心裡又有了新的想法。
這個想法很有意思,往下細查的話不管是什麼情況,最後的結果都是爆炸新聞,祁鏡都忍不住興奮了。不過現在他手裡缺乏大量證據,直接給一個大人物扣帽子實在不妥。
「星期一你們有專家大會診吧?」
「嗯,就在大禮堂......」徐家康忽然意識到了祁鏡這一問的意思,「你想去?」
「這不是想不想的問題。」祁鏡問道,「門口應該不會有什麼人看著的吧?」
「肯定會有啊!這好歹是全丹陽的範圍,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讓一個醫生進去?」
祁鏡嘆了口氣:「唉,那就只能拜託你給我一個入場許可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