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脈搏
城市內圍不斷傳出的喧譁聲,終於引起了沈用晦的注意。
「那是什麼?」身後的女人突然一陣驚呼。
沈用晦抬頭看去,就見到不遠處,那座高高矗立的鐘樓上,立著一個挺拔沉靜的身影。
是他。他立即認出來了。
接著便是一陣擔憂,他怎麼會跑到那上面去?發生了什麼事嗎?
他腳步一動,就要追過去,但帶著一個女人實在很拖後腿。回身看了看,有些念頭剛一冒出,「不能傷害無辜者」的指令便接著發出警報,刺痛起來。
他還是忍著那種痛楚,把女人打暈,隨便找個地方藏好,接著向嚴昭著所在的地方飛奔而去。
嚴昭著早已移開目光,眼睛看向基地西南角的位置。
末世前,h市的監獄,就在那個方位。現在,那個地方,已經被改造成了一個用以實驗的研究基地。
鐘樓下的人群喧譁聲越來越大了,他面無表情,後退幾步,助跑、飛奔、跳起——數十米高的高空中,他整個人憑空高懸,手中驀然射出一道勾索,勾索勾住了旁邊建築的檐,他用力一拉,將自己高高帶起,飛速在林立的高樓中穿行著。
下面的人仰視驚嘆:「太帥了,蜘蛛俠真人版啊。」
「就跟拍大片似的,我靠太牛逼了。」
「這個人到底是誰,他來咱基地到底想幹啥!」
嚴昭著的身影,在房屋掩映中若隱若現,下面的人雖然還在努力往上跟,但已經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了。
但這場熱鬧,可不是人人都想看到的。
消息很快傳到了沈越那裡。
彼時,沈越正在接待客人。
他看著眼前的白鬍子老頭,彬彬有禮地頷首,「您老說得是,雖然現在普遍的情況都是異能者當道,但普通人,未嘗不能擁有強大的實力。事實上,這也是我一直以來堅持的理念。」
他面前坐著的,是一個一身黑色唐裝,鬚髮皆白,面容蒼老,但雙目炯炯有神,體態清癯,很有精氣神的老頭。
如果嚴昭著在這裡,他肯定一眼就能認出來,這正是當初遇到的那個,騎一輛破三輪車載著老伴的老頭。
白君石慈祥和藹地笑著,偏偏話里不置可否,「老朽不遠千里從東北基地來到這裡,也是為了交流探討,沒想到,倒跟沈市長的理念,不謀而合了。」
「人言道有緣千里來相會,咱們不也是這樣嗎,哈哈。」沈越對這個老頭文縐縐的說話語氣,表示很不習慣,但他又不得不捧著對方,因此說出來的話,格外彆扭。
白君石只管附和:「緣分,緣分。」
「對了,」沈越像是不經意地問道,「您既然是東北基地派來交流學習的,怎麼沒去首都城呢?不是我自謙,首都城的建設,確實比咱們h市好多了。」
「這不是h市距離更近嗎?」白君石一張老臉,一笑笑成了菊花,「等這邊結束,我當然免不了要去首都走一趟的,到時候,還要麻煩沈市長送我一程。」
「這哪裡麻煩,應該的應該的。」沈越打著哈哈。
慌慌張張跑來匯報的手下,正是這時候衝進門的。
「怎麼慌成這樣子?」沈越皺了皺眉,喝道。
匯報的人上氣不接下氣,「市市市長,不不不好了,外面有人來砸場子了!」
「砸場子?怎麼回事,說詳細點。」
「就,就是在基地里搞破壞啊市長!」匯報的人喊道,「巡邏隊也攔不住他,大家也都盡力去攔了,可是他……他走高空,咱們是真的攔不住。」
「什麼?」沈越立時站了起來,拍了一下桌板,「讓人正大光明地闖進來鬧事?巡邏隊幹什麼吃的!?值班傭兵團呢?飛越呢?」
「都上了,沒辦法,」匯報人抹了把汗,討饒道,「市長,咱們真的盡力了,可問題是那人一直在天上,下都不下來,這個真的沒有辦法啊。」
「一、直、在、天、上?」沈越氣得笑出來,「你給我好好說說,什麼叫一直在天上?蠢,一群蠢貨,我看是你們想上天了!」
「真,真的啊市長,不敢撒半句慌的!」手下忙說道。
沈越轉頭看著白君石,「真不好意思,讓您老看笑話了,我去處理一下基地的事,讓助手帶您四處轉轉?」
白君石笑呵呵道:「沈市長請便。」
沈越一邊步履匆匆地向外走,一邊對跟上的一大幫手下急聲吩咐:「通知飛越各部了嗎?」
「飛越已經全部出動了,現在正在策劃圍捕方案。目前比較棘手的是,咱們沒有能飛那麼高的人,就是最強的風異能者,也帶不了那麼高。」
「就沒有其他能用的人?」
「市長,能飛的倒也有,可是戰鬥能力很差,都不能高空作戰啊。」
「呵,這就是所謂h市最強的飛越,」沈越嘲起自己來也是一點不含糊,「今天還只是一個人闖入,萬一哪天來的是喪屍鳥呢?咱們能怎麼應付?」
「這……」
「算了,讓參謀部趕緊給個方案出來,實在不行就出動直升飛機。弄清楚那人的真實目的了嗎?」
「還,還在排查……」手下擦了把汗。
「還在排查。」沈越重複道。
「……」身後,疾步跟隨的一大幫人,都噤聲了。
沈越這邊還沒出發的時候,圍捕嚴昭著的人,已經靠近了他——單純在水平方向上的靠近。
這批人和那些看熱鬧的追兵不同,他們是飛越傭兵團第一時間從附近湊起的人,有組織有紀律,有明確的抓捕目的。
然而,他們也只能無奈地跟著目標,跑在地面上,淹沒進一群……迷弟迷妹的人海里。
用迷弟迷妹來形容真是一點不為過,鑑於嚴昭著既不殺傷劫掠也不打砸搶燒,只是狂霸酷炫拽地在城市上空一路飛飛飛,下面這些人,真心想要阻止他的,還真沒多少。
「上不去啊,怎麼辦?」飛越一群人累成死狗,結果還一點卵用都沒有。
「我們商量商量方案。讓前幾組都停下。」有個領頭模樣的人對著對講機說。
於是,正兒八經的飛越追兵,紛紛停下腳步,從人堆里擠出來,聚到旁邊的一個店鋪門廳里。
領頭的對其餘追兵說道:「咱們追不上,別瞎耗力氣了,長官剛才來了消息,說上面已經調出一批火箭筒了。」
「雖然不知道這個傢伙到底打算幹什麼,不過要是再讓他跑下去,基地可不得亂套……你是誰?是飛越的嗎?以前從來都沒有見過你。」領頭人突然指著對面的一個男人說道。
被他指著的男人,雖然遭到質疑,也面不改色,臉不紅心不跳,「我是剛剛加入飛越的新人,才來沒幾天,你們要看徽章嗎?哦……我得找找……」
見他開始翻口袋,領頭的擺了擺手,「算了,諒你也不敢撒謊。我繼續說,除了火箭筒之外,聽說直升機都在預備著,這人確實很厲害,看來上面很重視啊。」
「好了,我們的任務就來了。長官說,要用火箭筒和直升機把他引到cbd那邊的高樓上,到時候,咱們就在這裡還有這裡埋伏好……」
他一氣說完,確認道:「都明白了嗎?」
「明白了。」首先開口的是剛剛被他質疑的那個新人。
「很積極嘛。」領頭的瞥他。
「嗯。」沈用晦說完,手裡甩出一截銀色的長棍子,「哐當」一下敲在領頭人頭上,把他給敲暈了。
領頭人軟軟地到底,發出「咚」一聲響,其餘人才反應過來。
「你到底是誰!?」
一場混戰展開,沈用晦在數十人里如魚得水,靈活周轉,把這些人一一打暈過去。
隨即,他甩了甩胳膊,手上的銀色長棍軟下來,變成了一條閃著寒光的蛇骨銀鞭。
匆忙趕到現場的沈越,從手下發來的地圖上,很快看出,嚴昭著要去的方向是基地西南角。
基地的西南角……超級戰士研究中心!
他順利了悟,隨之湧上的,是深切的憤怒,「必須攔住他,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攔住他!」
「可是,他目前沒有對基地造成什麼實質性傷害……」不明所以的手下說道。
「目前沒有?等他造成傷害的時候,就什麼都晚了。」
沈越慢慢恢復冷靜,「抓捕方案不用研究了,直接想辦法,把人擊斃。」
高空抓捕難以進行,擊斃可就簡單多了。
參謀部得知嚴昭著的前進方向後,在他前方任何一條可能經過的道路上,都布置了人手。
反正飛越缺什麼都不可能缺人。
人手迅速到位,只見,從市中心到西南角的幾條道路上,沿途所有建築物的頂端天台、頂層和次頂層上,都布滿了黑壓壓的人頭。
這只是明晃晃擋在哪裡的,還有暗中埋伏在後的,人數只多不少。
嚴昭著卻勾了勾唇角,在一棟高樓頂端停住了。
和首都基地不一樣,h市基地是以末世前的cbd為中心而建造的,是以,基地中心這裡,鋼筋入雲、高樓林立。
嚴昭著停在最高的那棟地標建築的頂端,腳下踩著的,是一塊斷了一半的GG牌。
陽光隱在他的身後,從下面看上去,那個背光的身影即渺小又偉岸,安靜地矗立在城市廢墟之巔,令人恍惚心折,神思不屬。
沈用晦是樓下萬千觀眾的其中一員,就在這一刻,他突然覺得,自己離這個人,真的很遠,很遠很遠。
……要怎麼樣才能追上呢?
嚴昭著若有所感一般,向下面看了看。
人群過於擁擠和熙攘,他無法在這群黑壓壓的人頭裡,找到沈用晦的身影。
沈用晦看著樓頂上的人影,嚴昭著看著地面上的某個點。
兩個人的視線,穿過層層霧隙,和長達百米的垂直距離,其實已經對在了一起,但他們彼此,卻不知道。
「他停下了!」臨時指揮部爆出一聲怒喝。
「靠!只差一步,就進包圍圈了。」
「他為什麼不進去?他察覺了嗎?」
「老兄,那些頂樓都快被咱們的人頭染成黑的了,眼瞎才察覺不了。」
「準備火箭筒吧。」沈越這時說道。
「市長?」手下吃了一驚,「不等引到包圍圈裡面嗎,現在發射火箭筒的話,很有可能會傷及無辜。」
「他好不容易停下,抓緊機會。」沈越說。
幾個炮手對看一眼,「雲爆彈?」
「小型雲爆彈,確保能夠高空爆炸。」
「碎石還是會砸落下來。」
「管不了那麼多了。」
人群這時已經開始起鬨。
「他停了。」
「蜘蛛俠怎麼停了?」
「他到底要去哪,這是到目的地了嗎?」
「是不是要下來?」
「下來吧,下來吧!」
起鬨聲漸大,人們笑著嚷嚷著,讓那個站在廢墟之巔的人下來。
「站在上面不冷嘛大俠,下來吧!」
「下來吧,來個信仰之躍!」
「信仰之躍呀!」
嚴昭著注視著下面的人群,他終於在一顆顆千篇一律的人頭中,找到了沈用晦。
他往前走了一步,半腳懸空,雙腿併攏,身軀筆直靜立。驀地,他張開了雙臂,一躍而出——
沈用晦瞳孔緊縮。
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覺得那個人,是沖自己而來的。
高空跳躍,速度漸行漸快,破開樓宇間纏繞的霧氣,破開層層撲面的烈風,破開了沈用晦深藏萬象的雙眸。
沈用晦覺得自己好像是一面鏡子,左看右看,其上倒映的,只有嚴昭著一個人的影像。
就算哪天,鏡子碎了,也不過是,一個嚴昭著,變成一萬個嚴昭著而已。
角角落落,縫縫邊邊,把他的心,填得豐滿實在。
千瘡百孔的痛,趕不走溢滿心扉的愛意。
那些對他施加痛苦的人,永遠都不會明白。
愛不是應激反應,愛是一條脈搏,貫徹生命,穿透靈魂。
應激障礙可以阻止他傷人,可以阻止他行兇,可以把他變成一個無法討厭,無法憎恨,失去批判能力的爛好人。
但是應激障礙阻止不了,心臟一舒一張地跳動,血液在身體中汩汩流動,脈搏彈奏著有力的旋律。
愛與它們融在一起,是他生命的基本體徵。
嚴昭著的落點,果然就在沈用晦的身前。
他看到沈用晦對他伸開雙臂,不由嗤地笑出聲,這傢伙是不是傻了。
想接住一個高空跳躍的人?不被砸成肉泥才怪!
他估摸這個距離,沈用晦也能聽見自己講話了,正打算開口嘲諷兩句,身邊場景陡然一轉。
……日!這傢伙居然把隔空移物用在他的身上!
他還沒等控訴,突然被擁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怦怦,怦怦。
驀地,和沈用晦溫柔的心跳聲,撞了一個滿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