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木蘭》6 錄音帶


  觀眾們先是驚嘆了一下她的身材。

  剛才束著銀腰帶時,他們就覺得這位舞者的腰很細,哪曾想,她居然還在腰帶里堆疊了布料,這會兒才完全露出她真實的腰圍。

  這就是芭蕾舞者的身材!

  細腰下是一雙大長腿,完美地撐起了長裙,她只要站在台上,就是一副藝術品。

  然而大家很快又憤慨起來,他們想起這個舞者的音樂遭到了破壞,停下又響起,給她造成了雙重打擾。而她竟然能不受影響地跳完了全舞,這份堅韌又格外惹人憐惜。

  等她跳完全舞,對著觀眾席鞠躬之後,評委會主席奧菲莉亞·萊斯特在觀眾鬧起來之前,暫停了比賽,從評委席走上台,對她說:「瓦爾納大賽是一場公平的比賽,絕不允許有人在比賽過程中做手腳。你別著急,我以主席的名義保證,一定會幫你弄清楚是怎麼回事。」

  她不關心選手們在比賽之外的小動作,但不能放任有人如此囂張地破壞比賽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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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會兒萊頓也從觀眾席跑上來了,他是個感性的男孩子,幾乎要哭出來:「沈小姐,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磁帶怎麼會斷呢?可是說實話,哪怕配樂變成了這個樣子,我竟然覺得和你的舞蹈搭配得很完美!」

  這話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鳴。許多人覺得即使是現在這樣,她的舞也比前面好幾個首席更出色,甚至在她的舞蹈下,那個音樂好似都沒什麼問題了,就像是一場渾然天成的完整演出一樣。

  沈嬌寧看上去還算從容,雖然剛剛那一段情緒激動的舞蹈讓她的眼眶還有些紅,但整個人還保持著鎮定。

  她對萊頓微微點頭,沒說什麼,只是跟著萊斯特主席和好幾個評委一起,去找負責播放音樂的工作人員。因為她沒法跟萊頓說,什麼搭配完美,不過是她臨時改了動作,在斷了又接上的音樂里即興發揮了兩次。

  她內心的憤怒比起觀眾只多不少,只是在這樣的場合,她把情緒都隱藏在了平靜的外表之下,沒有表露出來。

  萊斯特走過去,一把拎起一個青年的後衣領,他手裡還拿著一盤磁帶正在搗鼓:「克萊夫!你都幹了些什麼好事!」

  那個叫克萊夫的青年正興奮著,完全沒意識到大家的臉色不對:「萊斯特女士,我剛剛把音樂接上了,是不是特別棒?」

  「天哪,你是在邀功嗎?你知道這個音樂給舞者造成了多大的困擾嗎?你把磁帶弄斷了又接上覺得自己很厲害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萊斯特女士!」克萊夫也激動起來了,「不是我弄斷的,是這個磁帶質量有問題,自己斷了,我是看到舞者還沒下台才抓緊時間把音樂接上。」

  奧菲莉亞·萊斯特道:「長點腦子好嗎,愚蠢的克萊夫!舞者都往後跳了那麼久了,你從前面接著播,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不對好嗎?」

  沈嬌寧在旁邊安靜地聽著,直到聽到這裡,覺得重點偏了,才說:「不是從哪裡接上的問題,磁帶質量沒問題,不會無緣無故斷。」國內都知道她是要出國比賽,作為國家派出的第一名芭蕾選手,一定會給她用質量最好的磁帶。

  克萊夫拿出磁帶,把斷開又用膠布接上的地方指給她看:「這樣的斷痕就是自然斷裂的,人工弄斷的斷口很平整。」

  沈嬌寧也不多說廢話:「可以請人檢測故障原因嗎?」

  ……

  此時,國內正是晚上,汪部長在聽下屬的報告。

  「之前進口的那批磁帶,經過檢測,確實存在嚴重質量問題。在抽查過程中,有一半以上的產品存在易斷帶、磁頭錯位、毛氈墊鬆動等問題。」

  汪部長淡淡道:「以後不用再進口了,咱們國家已經有了自己的盒式錄音帶,不比人家的差,就用咱們自己生產的。」

  那人猶豫了一下,硬著頭皮告訴他:「可是,沈嬌寧同志出國比賽,她帶的那盤磁帶,正好用了有問題的這一批。」去年,他們國家正式擁有了自己研發的盒式錄音帶,且質量頗佳,但因為重視這次出國比賽,就給她用了進口的。

  沒想到,偏偏就是這批進口磁帶,出了問題。

  汪英毅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猛砸了一拳桌子。他關注著那邊比賽的進程,當然知道她就是今天參加第二輪比賽。

  「現在是那邊幾點?」

  「他們現在是夏令時,下午四點多。估計,她已經比過了,可能那邊正好沒出事。」

  汪英毅道:「什麼可能不可能,還不快聯繫她!」

  「沈同志這會兒肯定已經去賽場了,我們怎麼聯繫她……」

  汪英毅自己拿過電話機,撥出號碼,吼道:「讓酒店找人去比賽場地告訴她!明白了嗎?!」若非他不會英文,早已自己聯繫了。

  下屬被他嚇了一跳。汪部長向來和藹可親,極少有如此動怒的時候,不敢再磨蹭,快速地跟酒店前台溝通完,放下電話,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

  賽場內,沈嬌寧要求對磁帶進行檢測,看是否有人為破壞。

  克萊夫見他們都懷疑是自己弄斷磁帶,十分氣憤地嚷嚷著:「根本不需要檢測,你看這個牌子,他們剛剛爆出了醜聞,而我,克萊夫,是一位正義的好青年!」

  萊斯特主席站在沈嬌寧這邊,她已經當了好幾屆瓦爾納大賽的評委會主席,下一屆就要換人,著實不願意在這一屆鬧出什麼事來。

  她正準備讓人把那盒磁帶拿去檢測,突然有個小姑娘神色著急地闖進賽場,過來找沈嬌寧。

  沈嬌寧不認識這個小姑娘,但看她神色應該是真的有急事,對他們說了聲抱歉,走過去跟那小姑娘低語幾句。

  她聽完,臉色變了變:「謝謝你來告訴我。」

  「那個人說,把消息告訴你,你就會給我錢的。」

  「好,等會兒就給你,你去對面的咖啡店休息一會兒,我等下過來替你結帳,也會給你報酬。」她現在還穿著演出服,自然拿不出錢來。

  小姑娘好像有點擔心她賴帳,但是看了看她艷麗的裙子和不俗的容貌,最終還是選擇相信她,期期艾艾地走了。

  打發走小姑娘,沈嬌寧著實有點懵。

  國內給她遞了一句話,「磁帶或有故障」。她已經親身經歷了一遍,這個「或有故障」,就是從三分之一處直接斷了啊。

  等她重新過去時,萊斯特主席已經安排好了人,要加急把她的磁帶送去檢測。

  沈嬌寧差點繃不住,眼圈一紅,又狠狠咬著唇忍下了,把磁帶拿回來,走到萊斯特主席面前。

  「主席,抱歉,雖然磁帶出現了一些問題,但其實即便沒有出現問題,中間那段舞蹈也是靜默無聲的。我就是想用這樣的聲音對比,來放大這一段舞的感情,讓觀眾聚焦舞蹈本身,不被音樂分散注意力,並在最後重新接上開頭的音樂。」

  她簡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編出這些話來的,但在別人看來,她確實是十分冷靜地敘述著:「所以克萊夫先生的操作沒有失誤,感謝你幫我接上了磁帶。剛剛的表演就是我原本設計的演出效果,請評委們按照剛剛的舞台表現給我打分。至於造成了比賽的暫停,我十分抱歉。」

  奧菲莉亞·萊斯特覺得事情不是這樣的,但她看著這位亞洲選手的樣子,猶豫了一會兒,轉過身跟評委們小聲商量了一番。

  最後她說:「好吧,既然如此,就按你說的來。但是音樂中斷之後,我們沒料到你會繼續,後半部分的舞蹈沒能認真審慎地觀看,所以決定按現場錄像給你打分。」事實是他們當時只顧著驚艷了,要是現在直接打分,會是一個不可思議的高分,得照著錄像找找毛病再打分。

  「好的,謝謝您。」

  「嗯,明天就會給女生獨舞的獲勝者頒獎,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過來。」

  沈嬌寧都應下了。

  評委們重新回到評委席,比賽繼續。

  沈嬌寧走進更衣室,這裡沒有了人,她終於不用再強撐著,痛苦地把額頭抵在冰冷的衣柜上,閉上眼睛,感覺身體有些缺氧,甚至發泄般地撞了一下額頭,疼痛感讓她清醒了一點。

  她醒過神,換下演出服,把自己的東西都裝好,今天連後面選手的比賽現場都沒心情看,拎著東西就準備走。

  走出後台前,黛芙妮攔下她:「你這個樣子,該不會以為自己要輸了吧?自信點,我看了你的舞蹈,雖然有點意外,但還是非常優秀。何況你是自編舞,可以加分。」

  「謝謝,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敘。」

  「沈嬌寧,你不能認輸,否則輸給你的我,還有什麼臉面當倫敦舞團的首席?」黛芙妮聲音不小,好幾個舞者都聽到了,黛芙妮曾經輸給沈嬌寧。

  沈嬌寧勉強笑著拍拍她的肩:「真的謝謝你,不過你沒有輸給我,我們只是交流,沒有輸贏。」

  她說完,轉身離開,背影灑脫,有幾分隱士高人的意味。

  跟黛芙妮認識的幾位舞者過來問她:「她真的贏過你?怎麼以前沒聽說過她?」她們都來自不同國家,各國的頂尖舞者就那麼幾個,很多人都互相臉熟。

  「你們剛剛沒看到嗎?她的彈跳可以媲美我們團里的萊頓,只是他們國家的舞者跟國外交流少,所以你們不知道。」

  黛芙妮心裡默默想,幸好自己在她之前跳完了,否則真是每看一次,去年一起跳《天鵝湖》的碾壓感就上來一次。

  ……

  沈嬌寧先去對面的咖啡館,幫那個來傳話的小姑娘結了帳,然後給了她一筆傳話費,看著她開開心心地跑遠了。

  她在小女孩兒剛剛的位置上坐下來,看著窗外各色各樣的行人發呆,直到咖啡館的服務生過來問她:「小姐,需要點咖啡嗎?」這才回過神,對他搖搖頭,走出咖啡館。

  再不滿,她還是要給國內報信。

  汪部長從知道磁帶有問題開始,就沒離開辦公室,一直在等沈嬌寧的消息:「比賽怎麼樣?」

  「不確定,磁帶斷了,後面有一部分是即興發揮。」

  汪英毅在辦公室默默吸了口煙。到底還是出問題了。

  要是換個人來說不確定,他可能覺得正常,但她是曾經說過有十成把握拿獎,要去就是衝著金牌去的。現在那十成把握變成了不確定,他聽著都覺得心痛。

  穩拿的獎牌可能要因為這種原因擦肩而過,這感覺不亞於看著煮熟的鴨子飛了。

  「這是我們國家第一次出國比賽,就當去積累經驗了。」他緩了緩,安慰道,「你還年輕,明年蘇聯也有比賽,後年又是瓦爾納的下一屆比賽,只要你願意參加,國家是全力支持你的。你不想從政我也不逼你了,以後在總政掛個閒職,然後調回南方軍區,作為舞蹈專家指導他們。」

  言下之意是不要她當普通文藝兵了,職位掛在總政,只是被派去部隊指導文藝兵,以後還能參加國際性的個人比賽。

  她明白這是汪部長給她的補償。

  說起來這事也不能怪汪部長,畢竟不是他錄的磁帶,而幫她弄磁帶的人全是出於好心:「謝謝汪部長,等明天這邊頒獎結束,我就回國。」

  結束和汪部長的通話,她的情緒依然有些低落,實在提不起勁繼續練功,捧著酒店的電話機,半躺在床上,最後還是撥出了顧之晏辦公室的號碼。

  已經是當地時間六點多,夏令時和國內有五個小時的時差,這個點他應該不會在辦公室,只是她無事可做,便撥了這個號碼。

  她聽著話筒里一聲一聲綿長的聲響足足有半分鐘,最後終於聽夠了,準備掛斷時,對面傳來一道磁性而沉著的聲音。

  沈嬌寧愣了愣,他這麼晚還沒睡?

  顧之晏接起電話,一直沒聽到對方有聲音,差點以為是有人打錯,正想掛斷,忽然福至心靈:「嬌嬌?」

  「嗯,是我。」

  「你……你怎麼這麼晚還沒睡?出什麼事了嗎?」

  沈嬌寧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沒跟他說過要出國比賽的事,他恐怕還以為自己在京市。

  「我來瓦爾納比賽了,現在我這裡才六點多,街上還很熱鬧。」沈嬌寧說,「你知道嗎,這裡的晚上都是明亮的,路上有路燈,還有人在街邊賣小吃,或者進行街頭表演。」

  顧之晏安靜地聽她描述異鄉的風景。

  「最漂亮的是沙灘和大海。這裡的海面特別平靜,看著就覺得安逸;白天的沙灘像鍍了金,晚上又像鍍了銀。你知道曹禺先生寫的《原野》嗎?裡面有一句,『去那黃金子鋪的地方』,這裡的景色總讓我想起那句話。」

  顧之晏聽她絮絮地說了很久,她極少說這麼多話,但是很好聽,他喜歡聽她這樣溫溫柔柔地說話。

  可是他知道,她今天的情緒很不對勁,等她停下來不再說什麼,才問:「是比賽出什麼事了嗎?」

  她沉默了好久才說:「我可能拿不了獎了。」

  「因為這個不開心?」

  「嗯。」

  「你那邊才六點多,商店還都開著,出去買一盒巧克力,吃了就會開心了。」

  說到巧克力,沈嬌寧道:「我不想吃巧克力了,上回你給的那一盒,吃得我反胃。」

  「你該不會空腹一口氣吃了吧?」

  「嗯,吃完還看了沈首長的信,反正可難受了,再也不想吃巧克力。」

  顧之晏道:「那就是那封信的問題,你偏要怪我頭上。乖乖的,出門去買點好吃的,喜歡的衣服也買兩身,要是回來不方便保管,你全寄給我。」

  沈嬌寧忽然又哽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道:「知道了,我這就出門去,給你帶巧克力回來,讓你也嘗嘗那難受勁兒。」

  她掛上電話,默默走上街頭,一家店一家店地向店員詢問有沒有當地好吃的巧克力。

  另一端,顧之晏聽著話筒里的忙音嘆氣。

  他想了很多遍,等她找自己的時候,一定要讓她知道這麼長時間不找自己,他非常生氣。結果等她真的找自己了,什麼情緒都飛到了九霄雲外,心裡就只剩下欣喜。

  何況她是要出國比賽,那一定非常緊張、非常忙碌,沒回信再正常不過。

  顧之晏自己給她找好了理由,又想到她這次比賽不順利,不知道該有多難過,忍不住心疼。

  他頓了頓,重新處理起公事,等忙完,開始想辦法了解國際芭蕾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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