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油泡螺二
酥油泡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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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紙黑字將賭約寫下來,月牙兒走出趙府的時候,天色已晚。
來時無人願搭理,走時倒是有人看熱鬧。
有幾個小廝樣的人在一邊指指點點,想來她同賴媽媽打賭的事已經在下人間傳遍了。
就是再好性兒,叫人這樣嘲諷,也難免不悅。
月牙兒又不是泥人兒,心裡窩了火,連步子都走得急些。
等她到了雙虹樓,吳勉已經坐在那兒等。
這時候茶肆里的人並不多,大都回家吃晚飯去了,因此茶博士也得閒。
她前腳跨進雙虹樓,後腳於雲霧就從櫃檯里鑽出來招呼。
他在生意場上混管了的,才看一眼月牙兒的臉色,便知趣的不問趙府事。
只招呼月牙兒和吳勉上他家吃飯去。
於宅離雙虹樓不是很遠,約莫走過兩座小橋,就到了。
兩扇門一打,肉的香氣就撲面而來。
於雲霧朝廚房喊一聲:「芸娘,來客了。」
裡頭那人應了一聲,迎出門來。
是一個年輕的婦人,穿著家常衣裳,鬢上簪一根金釵,瞧著就很利落。
「這是拙荊,錢芸娘。」
於雲霧引見道:「這是蕭姑娘、這是吳小哥。」
芸娘語速快,帶著江南特有的軟糯語言:「老漂亮的小姑娘和小哥,一看就有福氣。
進來坐,菜就好了。」
行過粉牆圍住小天井,便是於宅的堂屋。
方桌已經擺好了,半舊的木材,卻很乾淨,一點兒油膩也沒有。
於雲霧笑道:「來者是客,蕭姑娘、吳小哥,你倆請上座。」
「我們上門打秋風的,哪有坐主位的理?」
月牙兒婉拒。
少不得彼此客套一番,芸娘嫌羅嗦,壓著月牙兒的肩膀讓她坐:「你就坐這裡,咱們姐妹好好說話。」
她力氣還真不小,月牙兒坐到小杌兒上,有些驚訝:「嫂夫人倒挺有手勁的。」
於雲霧笑著接話:「那是,她可是屠戶家的女兒。
我可不敢惹她,不然拿把殺豬刀砍我跟剁菜一樣。」
「編排誰呢!」
芸娘嗔怪的看他一眼:「還不到廚房去,幫著把飯菜端過來!」
於雲霧起身,拍一拍吳勉的肩膀:「珍惜現在。」
吳勉一時沒反應過來這話是什麼意思。
等他想清楚想辯解,可於雲霧已經自顧自往廚房去了。
他偷看月牙兒一眼,發現她正和芸娘說話,半點沒察覺。
吳勉不自然的將目光移開,悄悄紅了耳尖。
菜一樣一樣捧出來,四樣下飯菜,一碗爛肉粉湯,每道菜用的都是豬油,充分彰顯了芸娘的身份。
其中有一道紅燒獅子頭,取新鮮豬瘦肉同肥膘,切成細細的肉糜,揉成小團兒。
蒸製時需往肉丸下墊一葉青菜,最是清新解膩。
芸娘又張羅著拿來一壺菊花酒,用溫水燙著,倒了四盞兒。
何以解憂?
唯有美食。
吃吃喝喝一場,月牙兒方才心裡的那股子氣漸漸消了。
回想起自己的舉止,她忽覺得有些好笑。
她怎能把往日大小姐的脾氣搬到這時代來?
今非昔比,身份境遇千差萬別,她就是把自個兒氣死了,也沒誰會在意。
儘管自己常常自省,但還是有些嬌氣了。
像今日對上賴媽媽,爭強好勝的心思一上頭,便什麼也顧不得了。
怎能讓人家三娘子替她作見證呢?
若自己的手藝勝過賴媽媽,那麼是趙府沒臉,趙府丟臉,三娘子也未免臉上有光;若自己輸了賭約,那是三娘子沒有識人之明,也丟了三娘子的臉。
橫豎說起來,對三娘子都不大好。
這樣毫無利處,只為爭一時之氣的賭約,三娘子竟許了。
她對自己可真沒話說。
月牙兒思及此,心裡有些感激,事已至此,她怎樣都不能辜負了三娘子這一番情誼。
酒足飯飽,月牙兒的臉上終於見了笑意。
她同於雲霧商量了一回,約定糖葫蘆的方子直接以十兩銀子賣給他,自己保准教會。
還有一個條件,月牙兒想在雙虹樓檐下擺攤子,好歹給自己掙片瓦。
她也不白要這好處,願意拿出五兩銀子做租金。
於雲霧心裡盤算一番,這樣一來,自己可謂是空手多了一個方子,且結交了一個朋友。
這姑娘年紀小,但的確有一顆七竅玲瓏心。
這樣的合約,誰會不答應呢?
他給月牙兒和吳勉斟上半盞菊花酒:「蕭姑娘夠義氣,我哪裡有什麼不答應的?
只是我家小店好歹也是個茶肆,上上下下養著這些人。
還望蕭姑娘不要教我為難就好。」
這就是說,不能在雙虹樓屋檐下賣和雙虹樓一樣的東西。
月牙兒聞弦知意,舉起盞兒來,痛快道:「這是自然,我怎麼也不能在西施面前捧心不是。
咱們一定能雙贏。」
眼看氣氛大好,月牙兒趁勢將她與賴媽媽的賭約說了出來。
等她一五一十說完,於雲霧皺眉道:「趙府的賴媽媽,我也聽說過,她做酥油泡螺,可是一絕。
少說也有二十三年了吧,確實是個老師傅。」
「恕我直言,」於雲霧問道:「蕭姑娘是有家傳做酥油泡螺的方子?」
靜默許久的吳勉忽然開口:「我從來沒聽說,你家還有這種方子。」
月牙兒微微側過臉來,笑吟吟看著他:「從前沒有,不代表今後也沒有。」
她索性將放在一邊的食盒提上來,揭開一瞧,拿出一碟兒酥油泡螺來。
「這是三娘子贈我的,好讓我做個參考。
試一試?」
其實一碟兒並不多,只有六個。
月牙兒之前還吃了一個,是以這碟兒酥油泡螺看起來,少得可憐。
於雲霧笑說:「這倒不用了,這東西金貴著呢。
我們家一年到頭也買不了幾回,你帶回去慢慢品吧。」
至於吳勉,他本就不好甜食,所以只掃了一眼,繼續在腦海里搜尋他認識的人里有沒有會做酥油泡螺的。
「嘗一個,味道真的不錯。」
月牙兒的殷勤,好像這碟兒酥油泡螺是她親手做的,而非賴媽媽做的一樣。
正說著話,芸娘看過僕婦收拾傢伙兒,掀帘子進來:「什麼好東西?
見者有份,給我吃一個。」
她徑直拿起一個吃了:「這泡螺兒做得好,又甜又潤。」
於雲霧正想攔,沒來得及,便扶額道:「總共沒幾個你還吃了,人家蕭姑娘還要研究的。」
「沒事。」
月牙兒饒有興致道:「芸娘,你說說看,這酥油泡螺兒你吃出了什麼味?」
「奶味和甜味,怎麼啦?」
芸娘二丈摸不著頭腦。
月牙兒往前傾一傾身子:「想當一個好廚子,必定有一條好舌頭。
像學音樂的人聽見絲竹聲,會下意識的分辨奏樂用的是簫還是笛。
我吃東西,也會分辨裡頭用的什麼料。」
「奶味自當源自牛乳,甜味是蔗糖之甜而非蜂蜜。
油酥味道濃厚,只有羊脂才有這種感覺。
所以論主要原料,不過這幾種。」
芸娘笑道:「你這張嘴可真刁。
我娘家賣豬肉,最不喜歡這種客人。
新不新鮮,一眼就瞧出來了。」
月牙兒看一看她,又望一望於雲霧:「所以,我有個不情之請。」
「我年紀輕,不知道該往哪裡買牛乳和羊脂,所以想問一問。」
芸娘接話道:「羊脂我倒曉得一家,至於牛乳。」
她走過去按住於雲霧的肩:「你知道哪家賣牛乳的?」
於雲霧皺眉道:「做泡螺兒的牛乳,自然要上好的。
聽說趙府里專門養了一隻奶牛。」
月牙兒點點頭:「三娘子同我說了。
可到底是那賴媽媽手下人養的,我也弄不著。」
於雲霧的手輕輕叩著方桌,說道:「我倒想起一個人,只是不知道他還養不養牛。」
「於大哥只管說,我尋一尋便知道了。」
月牙兒忙道。
「那人姓魯,都叫他魯伯。
他家住得遠,只怕你記不住。」
於雲霧清了清嗓子,念道:「過關帝廟大街,往東越過河曲,見一長堤,堤上載柳樹。
向右走一里路,得見到綠蔭間有兩人人家,便往曲廊裡頭折。
盡頭處有一件茅屋,籬笆上纏了絲瓜得那家就是。」
他起先說什麼關帝廟大街、長堤,月牙兒還留心記著,等聽到後來,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時候又沒有導航系統,要找准路簡直是一件大麻煩事。
於雲霧將地址說的那樣清楚,言下之意怕是讓自己尋路去。
月牙兒苦笑道:「於大哥,你莫不是消遣我吧。
這誰記得住呢?」
於雲霧哈哈大笑。
笑完了才道:「這倒有些麻煩,我這幾日事多,不好領你去。」
他接著說:「我倒是可以用筆給你寫下來,可你識字嗎?」
月牙兒謙虛道:「略認得幾個字。」
於雲霧點頭:「我聽你說話,就像有見識的。
不像我們家芸娘,河東獅一樣。」
他後頭幾個字隨放低了聲音,但芸娘還是聽見了。
一時發恨,打了他一下:「說什麼呢!」
於雲霧連連告饒,芸娘又擰了他幾下,方才放過他,起身道:「我去找筆墨來。」
芸娘轉身正要去,卻被吳勉喊住了。
「過關帝廟大街往東,越過河曲,沿著長堤向右走一里路,有人家處往曲廊裡頭折。
走到盡頭有一間茅屋,籬笆上纏了絲瓜的那家就是。」
吳勉抬眸望向於雲霧,語氣淡淡:「是不是?」
忽然一靜。
月牙兒一雙杏眼瞪得溜圓:「這你也記得住?」
「還好吧,」吳勉說:「在外頭跑久了,都記得住。」
於雲霧連連擺手:「我只聽一次,可記不了這麼清楚。」
他轉頭向月牙兒道:「你身邊有個好記性,倒省紙筆。」
月牙兒望著吳勉笑:「你真記得住?
那我就不打劫於大哥的筆墨了。
你回頭多念幾遍給我聽,我也一定能記住。」
「行。」
貨源問清了,月牙兒心裡的一塊大石頭方才落下。
她同於家夫婦又吃了兩盞兒酒,說了些話,方才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