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油泡螺三
酥油泡螺三
今夜無星也無月。
月牙兒步伐輕快,走在吳勉左邊。
方才所飲的桂花酒,雖然是酒精濃度極低的米酒,但連吃幾盞,她的笑靨染上一層薄薄的霞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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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一吹,只覺燥熱的厲害。
吳勉在暗中窺見她的醉顏,輕聲提醒:「女孩子家在外頭,不要吃太多酒。」
「我有分寸的。」
月牙兒轉了半圈,回過身望著他。
她手背在身後,戲言道:「你說這話的時候,倒像勸自家官人不要飲酒的小娘子。」
「莫要胡言亂語。」
月牙兒輕輕笑了一聲,仰頭望著吳勉:「你記性這樣好,莫不是過目不忘?」
吳勉不敢再看她,只看著眼前路:「算不上。」
這人真是擅長把天聊死。
月牙兒失了逗趣的心思,老老實實往前走。
走了一會兒,她又說:「你把地址再說與我聽,我背一背。」
「等我空下來,領你一起去罷。」
「這事耽誤不得。」
月牙兒正色道:「既然答應了,就要全力以赴。
你多說幾遍與我聽,我明天自去,沒得耽誤你事。」
吳勉莫名有些失落,他自己也說不清這失落感來自何處,只將地址說了幾遍與月牙兒聽。
說了兩回,月牙兒便記住了個大概。
這時忽然風吹樹搖,落下雨來。
是急雨,倒豆一般噼里啪啦朝人打過來。
弄得人手足無措。
風雨聲急,吳勉不得不提高了音量:「找個地方躲一回吧。」
月牙兒看了眼身邊景,這裡離吳勉家不遠了,便道:「才下的秋雨,不知幾時停呢!左右不遠,我們先跑到你家去,我借把傘再回。」
她說完,徑直小跑起來,一邊跑一邊回頭招呼吳勉:「快點呀!」
吳勉無法,只得緊緊跟在她後頭。
這丫頭有時也真是不著調,跑在雨里還笑著哼哼些小曲,唱著「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他心裡雖然抱怨,唇邊卻有了一絲笑意。
晴也好,雨也罷,她好像總能把自己活成冬日的暖陽,讓人忍不住要靠近一些。
吳勉心裡這樣想著,腳下步伐加快,同她一起並肩跑起來。
等到兩人一道煙似的奔至吳宅,雨還沒停。
月牙兒先跑到檐下,吳勉跟在她後頭,瞥見屋檐下地方小,生怕擠著她,於是便在石階前站定。
月牙兒見門是關著的,方想敲門,吳勉卻喊住她:「門沒關實,你用力往裡推就是。」
月牙兒心裡一想,也就明白了,吳伯腿腳不方便,總不好讓他出來開門。
誰知才進院,一眼就瞧見吳伯。
他搬來一張小凳兒,正在屋檐下坐,想來是在等兒子回家。
見兩人進門,忙起身迎接:「怎麼弄得一身的雨,也不躲一躲再回來。」
他張羅著給月牙兒遞上一方白巾,責怪樣的看向吳勉:「你這混小子淋雨就算了。
怎麼能帶著蕭丫頭淋雨?」
吳勉正欲答話,月牙兒卻搶白道:「是我催他,想借把傘快些回去。」
聽了這話,吳伯也不好說什麼,先讓兩人進屋來。
一面支使吳勉往後屋去拿傘,一面請月牙兒坐。
「我煎些濃濃的薑湯給你吃,這要是鬧風寒,可不是好玩。」
吳伯邊說,邊蹣跚的往廚房去。
月牙兒忙攔著,愁眉苦臉:「不用麻煩了,何況……」
她聲音漸漸弱了:「我不喜歡姜的味道。」
「那也得喝。」
吳伯板起臉:「你要是不喝,下次就不用來了。」
月牙兒無法,只得隨他去。
她用白巾擦擦頭髮,忽見一旁的牆角處放了一隻土陶瓶,瓶里有一隻快要開敗了的菊花。
看上去,這是家徒四壁里唯一的裝飾品。
她閒著無聊,起身湊過去瞧。
誰知鞋浸滿了水與泥,滑得厲害。
月牙兒一時不察,竟直直跌了下去,身子不由得勾到花瓶,連帶著往地上一倒。
可不能摔了人家的東西。
月牙兒心裡急,索性抱住花瓶摔一下。
她這樣一側身,正好撞開一旁的房門。
這一跤跌得可不輕,月牙兒倒吸一口冷氣。
聽見動靜,廚房裡的吳伯大聲問:「怎麼啦?」
怕吳伯拖著殘腿立刻出來查看,月牙兒忙道:「沒事,凳子倒了而已。」
「你莫扶,等吳勉來扶。」
吳伯叮囑兩句,聽到月牙兒的附和聲,便忙著看火候。
月牙兒看了看懷裡的花瓶,昏暗的油燈下,只能看出它是完整的,應當沒碎。
這才齜牙咧嘴的爬起來。
她正欲關上房門,忽然一怔。
透過小小的一扇木門,月牙兒瞧見四壁都貼著書畫。
也沒有裝幀,光禿禿一張紙,用糯米膠糊在黃泥巴牆上。
畫作沒有絲毫匠氣,質出於天然,汪洋四溢。
全是水墨,卻靈巧有神。
貼在榻邊的那一幅畫,最為出眾。
畫中是一座小樓,庭間有株梧桐樹,一對年輕夫婦坐在門前幹活,笑吟吟望著梧桐下玩耍的小女孩。
月牙兒初看這畫,卻無端有一種既視感,仿佛在哪裡見過。
她正欲深思,吳勉卻攜傘出來,見狀皺眉道:「你做什麼?」
「我……」月牙兒忙把花瓶放下,訕訕道:「方才差點把花瓶摔了,幸虧抱穩了。
不過不小心把這扇門撞開了,抱歉。」
吳勉一望地上的痕跡,心知她說的是真話,走過來輕輕帶上房門:「瓶子摔了有什麼要緊,你沒摔著吧?」
「皮厚,摔不壞呢。」
月牙兒笑道。
她有心想問一問那畫,但剛才的情景,弄得像她在打探人家家裡的家私一樣,似乎不是說話的時機。
吳勉略微有些不自在,轉身去打掃屋子,不肯轉過身來。
幸好這時吳伯端了兩碗煎的濃濃的薑湯來,月牙兒嗅見討厭的生薑氣味,不由得愁眉苦臉的。
等月牙兒硬著頭皮喝下薑湯,吳勉便打著傘送她回家去。
雨聲點點滴滴,落個沒完。
月牙兒進門時聽見雨打梧桐聲,不經意望了一眼庭前那梧桐樹。
她終於恍然大悟,難怪方才看那副畫那般眼熟,那畫裡的,分明就是蕭家呀。
「阿嚏。」
來不及細想,月牙兒便很不淑女的打了個噴嚏。
她忙關緊房門,換下濕衣裳去。
屋子裡冷門冷灶的,連火都沒點,更別提熱水了。
月牙兒淋了一身的雨,布鞋上儘是泥點,實在忍不了不擦洗就睡覺。
硬是點火燒了些水,擦洗之後才睡了。
她是伴著雨聲醒來的。
窗外淅淅瀝瀝,手觸碰上窗紙的時候,能感到一股潮意。
月牙兒拉開門,秋意撲面而來,滿庭梧桐落葉,真是一場秋雨一場涼。
昨日借來的傘仍放在牆角,月牙兒出門時拿了兩把傘,和一個小氈包,徑直從吳家所在的巷子走。
雨落在傘面上,綻開一朵花。
月牙兒邊走邊想,吳勉為什麼要畫那一幅畫呢?
還傘的時候,吳勉卻不在。
吳伯溫和的說:「他一大早就出去了。」
是在躲她麼?
月牙兒心裡閃過這個念頭,卻覺得自己未免過於自作多情。
算了,反正現在的要緊事不是這個。
她怕忘了賣牛乳人家的地址,昨夜睡前背了一回,今晨起來又默了一遍。
憑著這個和月牙兒可親的微笑,指路人不會吝嗇給她指點。
一路上雨時大時小,等月牙兒摸到那賣牛奶的魯伯家,一雙布鞋又淋濕了。
這就是古時候下雨天的難處了,鞋子都是布納的,若沒有上棕油,遇上雨天準保費鞋。
加上泥地為雨水所沖刷,全成了稀泥,走起來硬粘著鞋底,又重又難走。
當月牙兒敲開魯伯家的門時,還有些為難,要是踩髒了人家的地板可怎麼是好。
可很快,她發現自己的擔憂完全是多餘的,因為魯伯家裡也是泥土地,只不過是較為平整的夯土。
魯伯身材有些寬,是五大三粗的壯實,罵起人來中氣十足:「他個狗攮的,老子給他打了一年的長工,不肯發工錢,硬是拿兩頭水牛抵帳。
我牽回來的時候,路邊的叫花子跟我這牛一比,嘿,成大富人了!你說可氣不可氣?」
他一面嘟嘟嚷嚷的說早該把牛殺了吃肉,一面領著月牙兒往牛棚去。
牛棚就在他屋子後頭,上頭還蓋著茅草,乾乾淨淨的。
裡頭住著的水牛一見魯伯就哞哞的叫,魯伯罵罵咧咧道:「叫死啊。」
他一邊罵,一邊不忘給水牛們的石槽里添幾把乾草。
月牙兒起先聽魯伯抱怨,還以為會見著瘦骨嶙峋的牛。
現在一看,才知不是這麼回事。
這兩頭牛雖然有些瘦削,但毛光水亮的,一看就是被精心照料的。
依照常理,被照料好的水牛,所產出的牛奶品質會好些。
要知道後世有些牛肉賣高價的底氣,就是給牛放音樂按摩呢。
月牙兒沒見過趙府養的牛,但想來養在豪門大家,受到的照料肯定是周到的。
沒來魯伯家之前,她原先還有一份顧慮,萬一她買到牛奶品質太差,從源頭上就差了人家一截,那還怎麼比。
這也是她堅持親自來賣家家中查看的原因,不親自看一眼,誰知道是什麼牛產出的牛奶?
若不走運,買了病牛產出的牛奶,她哭都沒地兒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