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錦冰碗


  什錦冰碗

  夏天到了,杏花館的生意同溫度一樣,越發紅火。

  所幸杏花館前臨河,後靠樹,風一吹,樹葉沙沙的響,很涼快。

  尤其是靠近傍晚的時候,若在前院裡擺上一桌席,晚風習習,吹散架上紫藤花的香味。

  人坐在花蔭里,飲茶吃糕,最是暢快。

  只有一點不好,人實在太多了。

  每一日,無論是晴還是雨,店裡都座無虛席。

  即使月牙兒後來又招了好幾個做事的,店裡依舊很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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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沒有提前預約,想直接過來等位就餐的顧客,怕是要等上小半個時辰。

  顧客等得久,多少有些煩,幸虧月牙兒對於等位的顧客提供了諸多便利。

  眼見天氣越發炎熱,月牙兒日日叫人從賣冰人家挑來一擔冰,來泡冰鎮酸梅湯,特意分發給等位的主顧消涼。

  還沒花錢呢,就能白吃梅豆、白喝酸梅湯,主顧們也領這份情,是以從來沒鬧出太大的糾紛。

  自從上回金谷宴揚名,就有很多清貴仕林專門來光顧杏花館。

  他們出手很闊綽,點一個金箔千層蛋糕,比尋常的一桌席都貴。

  月牙兒既欣喜,也擔憂,因為杏花館實在坐不下所有客人。

  她怕有些大人物等的生氣,特意把杏花館後的小花園也放了一張桌子,買來竹屏時花圍著,專門留作貴客席。

  可就是這樣,小花園裡的席位也常常是滿的,連李知府幾次來光顧,等位都等的心煩。

  有一回,他特意叫月牙兒過來,問:

  「你生意這麼好,什麼時候開分店呢?

  可是有什麼難處?

  如果是附近的人不領情,硬要阻攔,我可叫人替你疏通疏通。」

  月牙兒忙說:「多謝大人關心,我也在物色著呢。

  若有難處,少不得有打擾您的地方。」

  開分店這事,的確已經排在月牙兒的日帳上。

  但她算了算帳,如今開分店,手裡的現錢就會吃緊。

  月牙兒對於手裡能流通的現錢很在意,因為怕周轉不過來而錯失了機會。

  她想了想,又去問了雙虹樓於雲霧的意見,最終還是決定將現有的杏花館擴大些規模。

  因為忙,月牙兒只在晚夜有空閒。

  所以她便花了小半個月,趕在人們熄燈睡覺之前,將杏花巷前前後後走了一遍。

  一是看選附近哪間房擴充店面合適,二是問房主有沒有出售或出租的打算。

  杏花巷悠長,少說住了幾十戶人家,有些是他們自己的房子,還有一部分是租賃的。

  譬如蕭家之前租住的那座小樓,屬於一戶姓傅的人家。

  月牙兒去退租時,見過傅老爺一次。

  他們家住在一座蠻大的園子裡,可庭院裡的花木都疏於修剪,往來家僕多是些老人,乍一看上去,暮氣沉沉的。

  後來聽街坊們說,月牙兒才曉得,這傅老爺家祖上是闊過的,買了好多間屋子,可子孫不爭氣,才成了如今的破落樣。

  看了很多房,月牙兒擇定了三四處房屋,都是挨著如今的杏花館左右或者前後的。

  一問才知道,四間房屋裡,有兩間都是傅老爺家的。

  想起上一回去傅家時的所見,似乎是一個很重規矩的人家。

  月牙兒特意寫了一張拜帖,先投到傅家,得到回應之後,才擇時上門拜訪。

  傅老爺大刀闊斧的坐在一張醬紫色的圈椅上,兩手按著拐杖:「你是說,想租下挨著杏花館的兩間房?」

  「是這個意思。」

  「上回你來,連一間房都租不起,如今倒闊了,能租兩間房?」

  月牙兒笑一笑:「也是交了好運,杏花館生意還算可以。」

  傅老爺緩緩點頭:「但裡頭還住著人哪,租約沒到期,就趕人家出去,成什麼樣子?」

  「確實如此,所以我特意上那兩家人去問了,說我願意給他們一筆搬家費。

  他們倒也同意,就是說要看傅老爺的意思。」

  月牙兒正襟危坐,將自己寫的租賃書、和那兩戶人家畫字的意向書奉上,說:「這不就來給您請安了。

  租金的事,好說,還能升一升。」

  其實她本意是想將這兩處房買下來,可算了算帳,這樣子不利於日後開分店,只能退而求其次。

  傅老爺吃了口茶。

  好一會兒,他才說:「如果提前同人家商量好了,也不是不行。」

  傅老爺轉身喚了一個老僕人,從腰間荷包里取下一把鑰匙,叫他去將原來舊的租契拿來。

  月牙兒見狀,知道他是同意了,心下稍定。

  過一會兒,老僕人慌慌張張地過來:「老爺,我找了好久。

  舊的租契在,可房契卻不見了,您是不是拿出來放在別處了?」

  傅老爺拄著拐杖起身:「怎麼可能,我自去找。

  蕭姑娘,你且等一等。」

  月牙兒應了一聲,坐在廳里等。

  傅老爺再度出來時,臉都是青的,他朝那個老僕人吼:「少爺呢?

  少爺到哪裡去了?」

  「這……」老僕人一驚,倒吸一口冷氣:「少爺一大早就出去了,說是和朋友組詩會。」

  「組他大爺的詩會!」

  傅老爺將拐杖重重一杵:「這不孝子一定又出去賭了!快去,快去把他找回來!」

  見事情鬧到這步,月牙兒也站起來,想要告辭。

  她正要說話,忽聽見老僕人大喊一聲,手指著門外:「少爺回來了!」

  傅少爺手裡拿了把摺扇,正搖擺作勢。

  只聽得傅老爺一聲吼:「畜生!你偷拿房契了,是不是?」

  傅少爺慌得手裡的摺扇都掉了,膝蓋一軟,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爹,我也是沒辦法啊!人家說了,我不拿錢出來,就要打斷我兩條腿。

  您只有我這麼一個兒子,我還要給您養老送終呀!」

  傅老爺氣得掄著拐杖就上前打兒子,可他打不著。

  傅少爺靈活的溜開,一邊躲一邊嘶啞了喉嚨哭喊著:「你要打死我了!你要打死我了!」

  他這一套做的行雲流水,月牙兒在一旁都看待了,怎麼有這樣厚顏無恥之人呢?

  這時候,後院裡出來一個白髮蒼蒼的小腳婦人,顫顫巍巍的走,涕泗橫流:「就是賣兩間小屋的房契!又不是老宅,你何苦這樣打他。」

  傅老爺放下拐杖,渾身氣得發抖。

  這樣大的年紀,月牙兒都怕他氣暈過去,往他身邊上走了一步。

  好一會兒,他才憋出一句話,語氣萬般無奈:「娘,你就寵著這個孽障吧。

  遲早有一天,我們這老宅都得給他敗光了!」

  傅老爺看向月牙兒:「蕭姑娘,你也看到了,這實在是我也管不了。

  到現在,誰知道那房契在誰手裡?」

  房契在誰手裡呢?

  不出一個月,月牙兒便知道了。

  她站在杏花館的院子裡,雙眼微眯,看著對面的院子掛上招牌。

  「燕雲樓」三個大字明晃晃的,閃耀在陽光之下。

  對面也開了一家茶樓!

  魯大妞正好陪在她身邊,瞧見燕雲樓前圍著的人里有一個熟悉的身影,破口大罵:「狗屁玩意兒!那梁廚子竟然在燕雲樓做事?」

  「誰是梁廚?」

  伍嫂好奇道。

  「就是個狼心狗肺吃里排外的雜種!原本說好來杏花館做事,開業前一天他不幹了!」

  「好了。」

  月牙兒聽魯大妞罵的不堪,提醒道:「別罵髒字。」

  魯大妞一跺腳:「我就罵,他個狗攮的!」

  她罵得聲音極大,燕雲樓那邊的人不經回過頭來看,梁廚冷著一張臉,同他身邊的老闆說了些什麼。

  那老闆聽了,走過來向月牙兒問好:「蕭老闆,我是燕雲樓的掌柜,姓汪。

  在這寶地開店,還請您多多關照。」

  魯大妞還想罵,月牙兒用手肘戳了她一下。

  「恭喜恭喜,什麼時候開張呀?」

  月牙兒緩緩勾起嘴角。

  汪老闆笑道:「就這月十五,請人算了是個好日子。」

  「是個好日子,到時候我一定去給您捧場。」

  直到夜裡,魯大妞還一肚子氣,一邊剝雞頭米,一邊和伍嫂六斤、小黃師傅抱怨:「我們姑娘也太好性了,人家都騎在你腦袋上了,還和人說好話呢!」

  月牙兒不想聽她繼續發牢騷,端起一盆洗淨泡好的鮮藕、鮮蓮子、鮮菱角,說:「我到裡面小廚房試菜去,你們把雞頭米剝好了,送過來給我。」

  走到小廚房裡,她才終於落了個清淨。

  夏夜裡,蟈蟈吵個沒完沒了。

  月牙兒低垂著頭,煮沸一鍋水,撒些干桂花、倒些冰糖粒,慢慢攪動。

  瞧著冰糖融化在桂花水裡,她的一顆心才漸漸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有腳步聲響起,應該是送剝好的雞頭米。

  月牙兒頭也不回,說:

  「放在灶台上,出去吧。」

  那人靜默一會兒,輕聲說:「我能幫你做些什麼嗎?」

  聽見這聲音,月牙兒立刻回眸,是吳勉。

  「你怎麼過來了?

  不是要讀書嗎?」

  吳勉將手中的木盆放在灶台上:「反正我院試也考完了,若真能過,也要明年才繼續考。」

  他轉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關切道:「我能幫你做些什麼嗎?」

  月牙兒沉著臉,轉過身去:「你就站在那,不要動不要說話也不要問我出了什麼事。」

  她將雞頭米拿過來,新熟的雞頭米,很鮮嫩,潔白如蓮子,個頭卻小些。

  下入糖水一起煮,盛出來,和藕、蓮子、菱角一起裝在荷葉碗裡,澆上兩勺桂花糖水,香味便溢出來,是夏天的味道。

  月牙兒手捧荷葉,將這一荷葉的小點心放在冰碗裡,自己拿調羹試一試。

  桂花金黃,散落在白嫩的湖鮮上、咬一口,可拉出糖絲來。

  風味極佳。

  月牙兒將這什錦冰碗往外挪一挪:「你試一試。」

  吳勉這才動了一動。

  月牙兒看他的樣子,忍俊不禁:「呆子,我叫你不動,你就真的不動嗎?」

  吳勉抿唇,沒說話。

  月牙兒兩手撐在灶台上,說:「你也以為我在生氣嗎?」

  「我怕你傷心。」

  「我爺爺曾經說過,每一次危機都是機遇。

  我覺得,或許是我的機遇來了,你信不信?」

  「信。」

  他答得不假思索,神情卻很認真。

  月牙兒看了他一會兒,低下頭挖了一勺雞頭米吃:「哼,真是個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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