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菜魚
酸菜魚
到六月底,杏花館要開新店的消息已經在老主顧里傳開了。
聽說新的店主打的是吃船宴,這樣的新鮮事,引得不少人提前預約。
一問才知道,這船宴一天只開兩桌,中午一桌,晚上一桌,至少要提前三天預定。
於是乎,杏花館的新店還沒正式開業呢,半個月以內的餐位都已經被各個富貴人家搶先預定了。
想知道後續發展,請訪問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
托哥哥的福,程小妹好不容易預定到了七月的晚宴,旁的閨秀知道了,都跑來找她玩,明里暗裡想要一份帖子。
「聽說杏花館買的船,裝潢的很好看,能坐下十來個人。」
「那是,七月的船宴,都搶的差不多了。
幸虧我哥哥和那杏花館蕭老闆的未婚夫是同窗,這才給我預定到了。」
程小妹被人眾星捧月一般奉承,哪有不開心的,當即散了許多帖子出去,請她們去吃船宴。
其實也有些貴女在乎的不是宴席,而是光明正大出去玩的機會。
要知道,平日裡她們除了年初陪祖母娘親上香之外,再沒什麼出門的機會。
而杏花館的船宴,明明白白就說了男女分船而席,不會有見外男的機會,纏著家裡人說兩回:「你瞧程家姑娘開的宴席,請的都是閨中姐妹,坐轎子上船,吃完又坐轎子回來,也見不著外人。」
家人里聽了,覺得無傷大雅,多半也會允了。
到了七夕這一日,程小妹穿戴一新,在丫鬟婆子的看顧下,坐上轎子往桃葉渡去。
轎子裡煩熱不可耐,好不容易到了,丫鬟才打起帘子,迎面吹來一陣江風,清清爽爽。
程小妹靨上兩個酒窩隨著笑意顯現出來。
哼,她那倒霉哥哥倒終於有了一回用處。
畫舫停靠的地方,並不是桃葉渡,而是在瘦湖的蘆葦盪里新辟出的一處小渡口,很好認,不僅樹了「杏花船宴」的指示牌,旁人只要沿著青石板一路往前,一準不會認錯。
落轎之處,一直到水邊,都用紗屏遮擋住。
從外頭看,朦朦朧朧唯見佳人倩影,聽聞笑語,卻不識是誰。
而那紗屏之內,擺放著各色花架,紫藤、鈴蘭、月季……花盆的模樣各不相同,很可愛。
在這花路的盡頭,有些閨中姐妹已經到了,見了程小妹便迎上來,一起說笑。
程小妹瞥見了一個女孩子,手摺蘆葦,臨水而立。
她躡手躡腳上前,忽然用手拍那女孩子的肩膀:「我還當你不來呢。」
那女孩子嚇了一跳,回過頭來,原來是秦媛。
她嗔怪道:「做什麼?
你哪裡有點閨秀樣子?」
程小妹挽起她的胳膊:「誰和你比起來,都不像閨秀。
在看什麼?」
秦媛微抬下顎,示意道:「你瞧這兩條畫舫的名字。」
已近黃昏,日色也不那麼耀眼了。
程小妹眯著眼張望,瞧清了離她們最近的一條畫舫的名字:「『湘夫人號』,哈哈,有意思,我們竟然來湘夫人家吃席了。
那另一條畫舫定是叫『湘君號』。」
說著,她望一望湖之右,那邊停著的一條畫舫,正是名為『湘君號』。
望著流水潺湲,秦媛輕輕嘆息一聲:「『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
』這蕭月,竟然是念過書的。」
程小妹知道她是有些觸景傷懷了,搖一搖她的衣袖:「好啦,今日不許說這個。
只許高高興興地吃船宴。」
就在這時,笛聲一響……
女樂奏起樂聲,悠揚且雅致。
白鷺低飛,從水面掠過,留下一段光影。
臨岸邊的水域栽了好些藕花,在夕照之下,別樣風情。
此情此景,倒真如置身畫中。
一個雍容華貴的女子被丫鬟扶著,款款走下船舷,站定,清淺一笑:「請諸位淑女入席。」
程小妹輕聲對秦媛說:「真真奇了,這薛娘子離了趙家,倒更顯美貌。」
伴著江南絲竹,眾姝提裙登畫舫。
才入畫舫,先聞見一陣濃郁的茉莉花香,香得醉人。
入簾之後,有江風與冰盆相伴,只覺異常涼爽,渾然不似酷暑天。
這畫舫與尋常畫舫略微有些不同,船制稍寬,少說可以栽半百之數的人。
如今只有她們十來個女孩子,愈發顯得寬敞。
統共有兩層,一層做宴艙,擺著彩漆桌椅,牆角憑欄邊各墜著時令花卉。
最引人注目的,數宴艙東壁的一副刺繡。
繡像里是一個美人,背對岸芷汀蘭,獨立斜陽,極為傳神。
程小妹不是沒見過名家刺繡,可從未見過這般的繡法,跑過去仔細看。
「這是出自誰人之手,我也想買一幅回去。」
她轉身問船上侍兒。
船上侍兒都是一樣的打扮,梳著雙鬢,衣裙是魏晉時候的樣式,倒像是從畫上走下來的人。
「這是我們蕭老闆畫的花樣子,薛娘子親手繡的。
外頭只怕是沒處買。」
眾人看了一陣,各自落座。
侍兒為每人送上一塊香帕,說是「餐帕」。
可這香帕都是上好的料子,上頭還繡著不同的花樣,弄得在座的閨秀有許多不忍心拿來當餐帕用。
程小妹自然是坐在上席,一個紫衣侍兒呈上一串銀鈴給她,解釋說:「若要傳菜,您輕輕一晃,我們就知道。」
那銀鈴上還繪了一朵杏花,樣子很好看。
程小妹拿起,好奇的晃一晃,鈴聲清脆。
逗得她笑起來,又使勁晃了兩三聲。
銀鈴一響,奏樂便換了一種曲調,格外歡快些。
餐點菜色是預定的時候就定下來了,因此上菜上得很快。
一碟一碟的,依次擺上桌子的大理石圓盤。
見侍兒轉動那圓盤,餐點也隨著轉動,程小妹這才知道為何要在桌上放這麼一塊大理石。
沒了它,這麼多人夾菜還真不方便。
每上一道菜,紫衣侍兒都會介紹是何菜品:翡翠蟹斗、和合二鮮、油爆蝦尾……而放在大理石轉盤中心的,是一盆酸菜魚。
片好的魚肉白而嫩,泡在茶色的湯里,底下墊著酸菜,上頭撒著各色佐料。
再澆上一勺熱油,魚香四溢,實在勾人饞蟲。
程小妹吃飯,最不耐煩敬酒,何況今天又是她做東,更是不想講究那些虛禮。
她徑直抄起筷子夾了一大半魚肉,送入口中。
魚肉嫩而滑,帶著一股淡淡的酸味,使得其口感更加有層次。
吃一口魚,喝一口湯,只覺酸鮮爽口,連夏日的暑期都為之消散了不少。
程小妹吃過很多次魚,可像這樣以酸菜為底料烹飪的魚,卻是一次也沒吃過。
原本訂餐的時候,她還有些猶豫,要不要點這道「酸菜魚」。
如今她只嘗了一口,立刻對那時的自己肅然起敬,心想我怎麼這麼有眼光呢。
一道又一道餐點送上,就是連口味最刁鑽的秦媛,也不得不承認:這杏花館的餐點,是真的好吃。
眾姝也沒心思說話了,全副心思都在碗筷間。
等她們吃飽了,看一看天色,才發現離開餐沒過去多久。
紫衣侍兒笑道:「我們家主人特意為諸位備了禮,請諸位移步,上樓一觀。
等玩盡興了,再下來用些茶點。」
等上了二層,眾姝不由得眼前一亮。
正是日暮時分,斜陽緩緩,在水面點燃最後的光輝。
天際盡染,映照一江橙紅。
畫舫上的彩燈盡數點燃,五光十色,照著二層長案之上的各種料理乾淨的食材。
薛令姜從另一側的台階上來,同眾人解釋說:「這些食材,都是我們杏花館自用的,如今贈與各位貴客。
咱們女兒家,誰沒個拿手好菜?
所謂獨樂樂不如眾樂樂,諸位不若自己動手,互相品鑑一番自己的手藝。」
她柔聲細語道:「若有大家一致覺得好,就連我們杏花館都覺得不錯的。
那一定有好禮相贈。」
程小妹笑說:「挺好玩的,媛兒,你就做那道點心嘛!一定會很出眾的。」
「你自己做。」
秦媛拂了衣袖,憑欄看景。
倒是其他閨秀紛紛湊過來,你一言我一語玩鬧起來。
其樂融融。
走下樓梯,薛令姜這才鬆了一口氣,同絮因說:「我方才沒說錯什麼吧?」
「沒有,就是蕭姑娘親自在這裡,也不會更好了。」
絮因攙扶她坐下,遞上一杯茶。
薛令姜喝了一口,又站起來:「我去看看點心送來了沒有。」
「不急,娘子仔細腳疼。」
「沒事。」
主僕二人緩緩走到船尾,只見有一條小烏篷船正緩緩靠近,這是專門從餐船送餐來畫舫的。
月牙兒從船篷里探出頭,跨到畫舫上,笑說:「可累壞了吧?」
「我只是怕誤了你的事。」
「才不會呢。」
月牙兒和其他侍兒一起,將托合接過來,送到備餐間。
她轉身,認真的望著薛令姜:「你做的很好,就是我自己親自來管理,也不會更好了。」
聽她這樣說,薛令姜心裡高興,卻又有些不好意思,低垂著頭笑了。
月牙兒原本還有擔心,見如今「湘夫人」家有條不紊,也就安心了。
她原本就有打算,若薛令姜做的不錯,便將杏花船宴交給她經營。
薛令姜親手給她捧了盞茶:「客人還在二層呢,不然等會兒三妹妹去招待。」
「不了不了,」月牙兒接過茶盞,往後一仰,坐在椅上:「難得浮生偷得半日閒,好歹讓我鬆快鬆快罷。」
她揭開盞蓋,忽然想起一事:「那件事你同客人說了沒?」
「還沒呢,」薛令姜往上看了看:「她們還在做點心呢,我想著,等真的有特別出眾的,同私下裡同人說會比較好。」
「依你的意思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