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螄粉
螺螄粉
萬壽節過後的第二日,月牙兒早早地就來了清福店。
清福店裡已被打掃的乾乾淨淨,當差的人全來了,統一穿著新做的衣裳,藍衣白袖,瞧著很乾淨。
左廳里,郭洛將手背在後頭,來回折返的走,終於還是忍耐不住去問月牙兒。
「蕭老闆,今日當真會有很多人來嗎?」
月牙兒從窗里望出去,夏日的陽光醒得很早,照耀在庭前,一片光輝。
「您放心,絕對有很多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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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一點不錯,等了沒小半個時辰,清福店便陸陸續續迎來許多客人。
多是昨日進宮領宴,嘗過暗香茶滋味的人家派來的家僕。
能有資格進宮賀萬壽節的,皆是非富即貴的人家,聽了暗香茶四十兩銀子一斤的報價,眼睛都不眨一下,還覺得唯有這個價位的茶,才陪讓自家侍長入口。
可惜如今現成的暗香茶並不多,清福店不僅要求一戶只能買三斤,還要求必須在清福店買滿八十兩銀子的茶葉,才能買到一斤暗香茶。
就是這樣嚴苛的規矩,才過晌午,店內的暗香茶現貨也賣完了。
來得晚的,只有預約下一批的份。
等到日落時分,清福店送客歇業,帳房先生將今日的帳送給郭洛過目。
看過今日流水帳後,郭洛徹底服了:「我原以為她是胡鬧了,沒想到還真行!」
第一批買到暗香茶現貨的家僕回府的時候,都爭著搶著向府里的侍長邀功。
這麼難買且少量的茶葉,他們好不容易才買回來的。
他們的家主人一聽,覺得頗有面子,雖然心裡覺得這茶葉的確有些太過稀有高價,但想起貴妃娘娘所說的話,心裡那一點點不平立刻煙消雲散。
要不是這茶好,貴妃娘娘何以至於連宮中的御茶都不吃了,叫人到外頭買這暗香茶?
在這等豪門世家,講究一個「物以稀為貴」,得了幾兩暗香茶,轉頭自家就要尋個由頭辦一場宴會,也許是賞花宴、也許是賞畫宴……不拘是什麼由頭,只要能將其他人家邀過來,炫耀一下自家能買到貴妃娘娘愛吃的暗香茶就好。
有了貴妃娘娘指定的名聲加持,加上這暗香茶的滋味著實超凡脫俗,又有月牙兒私下裡的飢餓營銷。
很快,整個京城富貴人家圈子裡便流行起了這種暗香茶。
清福店賺得銅滿缽滿,月牙兒卻也沒歇著。
她向來以為做事就要做全套,從暗香茶的口感考慮,最佳選項還是才出窯,就立刻出售,不然怕是有損茶葉的風味。
於是在同郭洛商量後,她索性在京郊設了一個茶廠,等南邊的船將茉莉花同碧螺春運來,在京郊茶廠進行窯制。
這日她從京郊茶廠回來的路上,見著一個大池塘,有些農戶正赤著腳在淺水處摸螺螄。
寬底窄口的竹籠里,放著好些螺螄。
月牙兒見了,忽然想起從前吃過的一種美食來,便叫人將那一籠螺螄買了下來。
杏糖記打烊後,魯大妞坐著小轎回到杏宅,才進宅門,鼻子一聳,柳眉倒豎的罵:「是誰打翻了淨桶不成?」
江嬸瞪她一眼:「小聲些,是東家在做吃的?」
「她又炸臭豆腐了?」
魯大妞滿臉疑惑的往廚房走,只見灶上正煮著一鍋粉,月牙兒回首沖她笑:「哪有你說那麼誇張?
都沒有放酸筍的。」
「就是有種淡淡的臭味,從前我進門都是聞到花香的。」
魯大妞嘟囔著,湊過來瞧:「這是什麼粉?」
「螺螄粉。」
一大碗螺螄粉,潔白如玉的米粉浸泡在豬筒子骨與螺螄共同熬煮出來的高湯里,吸收足了鮮味。
用筷子夾起來,往嘴裡一嗦,滑、軟、爽,口感彈牙。
炎炎夏日裡吃上這麼一碗螺螄粉,汗透濕衣裳的同時,只覺暢快無比。
吃完螺螄粉,魯大妞再不說什麼臭不臭的話,只是嚷嚷著要再買些螺螄回來。
等到清福店茶廠的事安排妥當了,荷花已開至荼蘼,風一吹,落滿荷葉,昭示著夏天即將接近尾聲。
月牙兒伏在書案上寫信,信箋上有淡淡的杏花影子,令她想起南邊的杏花巷。
「閱君信,我自安好,盼你安。
擬於八月初啟程,相逢有時。」
這廂事務安排好,她自去清福店找郭洛,想同他說回江南的事。
郭洛也沒為難她,畢竟江南的茶葉同鮮花都需要有人盯著,月牙兒即便是回去,也是在為皇店做事的。
只是總歸要同貴妃娘娘稟告一聲,月牙兒才能走,料想問題也不大。
兩人正商議月牙兒回江南後的事,忽然見一個小內官急匆匆闖進來,帽子都是歪的。
「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
郭洛正要罵,卻聽那小內官焦急道:「打起來了!」
「什麼?」
「遼東!遼東起戰事了!」
烽火狼煙自長城而起,向世人預警著遼東戰事。
京城內外,九門戒嚴,無論是朝堂之上,還是民巷之中,都是一片議論紛紛。
「這麼多年沒打仗了,怎麼遼東鬧起來了?」
「應當沒事罷?
咱們如今也算是富強的。」
「這是京城,能有什麼事?
遼東有戰事,平定了就是。」
……
人心惶惶,連杏宅里的眾人都有些慌,魯大妞向月牙兒道:「東家,這遼東的戰事,會對咱們京城有影響嗎?」
月牙兒輕輕搖頭,她也說不準。
打仗,尤其是大仗,從來是牽一髮而動全身之事。
雖說國朝如今富庶,但戰爭簡直是銀子的粉碎機,糧草軍械兵餉……樣樣都要錢。
她心裡有些亂,一個人閉門坐在書案旁,燭台燃了一整夜。
等到日出之後,她正想睡一會兒,忽然杏宅大門給人敲得砰砰響。
出去一看,是郭洛,說是貴妃娘娘傳她入宮。
這回,貴妃娘娘是在未央宮正殿召見的月牙兒,紫檀鸞鳳寶座之後,是一扇巨大的百花爭春屏風。
貴妃娘娘面沉如水,問:「論賺錢,你是一把好手。
本宮問你,這世上可有什麼法子,能在極短的時間內湊一大筆錢?」
這時候問這話,無非是為了軍費。
早在進宮的路上,郭洛就已悄悄告訴她,昨夜貴妃就已經將清福店所得銀錢以及所有積蓄全獻了出去,願為皇爺分憂,以供遼東軍費。
郭洛從來是一個謹慎的人,若無授意,他也絕不會將這等事說與月牙兒聽。
月牙兒聽他說完,便懂了這話的弦外之音。
貴妃娘娘怕不是想在短時間內多得些銀兩,為陛下分憂。
她躊躇了一會兒,才道:「清福店所得,於軍費而言,不過杯水車薪。
像這樣大的戰事,即便是一年之內立即平定,也少不得耗費百萬兩銀子。」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怦怦作響。
「小女有個不成熟的想法,或許可解軍費之憂,解糧草運輸之急。」
新的一日,清晨的暖陽照在乾清宮上,將琉璃瓦照得耀眼。
皇帝一睜眼,腦海里就跳出一個數字……三百萬兩白銀。
這是戶部與兵部連夜算出來的遼東軍費預計,還是按照最短一年內結束戰事的前提預估的。
這樣大的一筆費用,又要立刻拿出來,戶部尚書只差沒跪在他面前哭窮。
總之說來說去就一句話,國庫在極短的時間內湊不出這麼多現銀來,糧草倒是可以想一想辦法。
皇帝哪裡不知這些大臣打的什麼主意,不就是想讓他從內庫里支取銀子出來做軍費麼?
話又說回來,三百萬兩白銀,內帑拿是拿得出來。
可真將內帑銀子全撥給了遼東戰事,那內庫便沒有多少存銀了。
除卻巨額軍費,皇帝還有一樁煩心事。
俗話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如何將大量的糧草、軍械等物資從各地運至遼東前線,也是件麻煩事。
且不說如今並沒有那麼多人手搬運糧草,就是緊急徵召,所耗費的物力人力也是巨大的。
依著戶部給的預算,每一石米運送到遼東前線的花費也在百兩銀子之上。
昨日內閣會商了一整日,吵吵鬧鬧的,也沒得出個最終結果來。
只是命令離遼東最近的糧草立刻運送軍糧到前線。
但皇帝很明白,這些糧草是不足以支撐太久的,國朝最主要的糧倉還在江南。
從南往北,縱是運河和海運並行,這樣大批的糧草調動也不是簡單的事。
倘若安排的不好,他的內庫估計還要額外再出百萬兩銀子,那就真的什麼也沒有了。
皇帝的眉頭緊鎖,一旁侍奉的內侍宮女也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生怕哪裡惹到了皇帝。
偌大一個乾清宮,完完全全肅靜下來,只聽得見更漏的滴水聲。
乾清宮管事牌子悄悄走過來,輕聲向皇帝稟告:「貴妃娘娘一早就過來了,說是特意準備了早膳。」
若是其他的妃嬪,這時候過來,皇帝只怕會把人斥責一頓。
可換成了貴妃,皇帝心裡便想她一定是怕自己著急,特意來陪伴。
畢竟,遼東戰事的消息一傳來,貴妃半分猶豫也沒有,立刻將自己的私房錢全捐了出來充作軍費,讓皇帝又欣慰又憐愛。
「叫她進來罷。」
只一會兒,貴妃便從簾外走進來。
因遼東戰事在即,她穿的十分素淨,只一件天青色立領大袖衫,雲鬢高綰,只簪了一根玉簪,像一朵雲一樣柔和。
自有宮女尚食內監端著兩張食案過來,都是皇帝愛用的早膳,金盞玉碗擺的滿滿當當。
皇帝本來沒什麼胃口的,但吃過一碗山藥百合豆漿粥,開了胃,又用了些八寶饅頭。
說來也奇怪,人在緊張的時候,吃些甜食,心裡的煩悶也能略微降低些。
貴妃倒沒怎麼吃,全副心思在皇帝身上。
他往哪一碟兒早點望了一眼,貴妃便挽袖將那碟早點拿起來,擺在御案上。
見皇帝緊鎖的眉間漸漸散開,還有閒心吩咐給昨日在文淵閣直房歇的大臣送攢餡饅頭、羊肉水晶角兒,貴妃才盈盈一笑,閒話道:「昨日召清福店的蕭月進宮,倒聽了件新鮮事。」
皇帝夾了個砂餡小饅頭咬了口,問:「就那個很能賺錢的小丫頭?」
「是的。」
貴妃柔聲細語道:「臣妾同她玩笑,問她有沒有什麼法子能多湊些錢,她倒有些有意思的想法。」
貴妃從身後的大宮女手中接過一份奏章,起身拜道:「雖說未必妥當,可臣妾看這奏摺倒也言之有理,可以一樂。」
她進宮這麼多年,從來是一個敏慧人,不會做出逾越的事。
此時甘願擔著「後宮干政」的風險,給他瞧一份摺子,那就說明這奏章必定有些東西。
皇帝自然不能不給她這個臉面。
他將這份奏章拿過來,隨意看了看。
起先態度很有些散漫,可是看到後面,神色一下子認真了,還翻到前面,認認真真再看了一遍。
皇帝忽然起身:「叫司禮監把這奏章抄幾分,送到文淵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