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人魚
楚欽宇怔怔地看著江封,眼前已經模糊成了一片。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試圖讓視線恢復清晰。現在他最想做的一件事情，就是把江封劈頭蓋臉地臭罵一通,但是話到嘴邊，他還是咽了下去。
江封看起來很不好,是那種你?知道他絕對哪裡不舒服，但是他就是不說的,那種不好。楚欽宇甚至都能感受得出,就是因為他還在跟前，所以江封一直死撐著，不肯把不適表露出來。
對方估計以為他什麼都沒有看見，什麼都不知道。
「你?臉色不太好，我……」楚欽宇顫抖著呼出一口氣,「去叫醫生過來給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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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封只是看著他,並沒有沒有阻攔他,是不想阻攔，而?是看上去……似乎沒有能力去阻攔了。
楚欽宇撐著浴缸的邊沿站起來，兩腳發軟地往外走。就在他剛剛離開浴室的時候，他聽到浴室中傳來悶悶的咳嗽聲,隨後液體灑落地面的聲音傳來。
他沒有進浴室查看,但通過半開著的玻璃門的反光，還是能看到裡面的情形。
江封這會兒手死死抓著浴缸的邊緣，硬生生地嘔出了一口血。看血量遠遠不可能是口內被劃傷能夠形成的,更像是……內出血。
雖然楚欽宇不是醫生,但多多少少了解一些基礎的知識。食道被劃傷，是會死人的。即便江封是人魚，癒合能力比人類要強不知道多少倍,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現在誰又知道江封現在消化道內是什麼光景。
想到這裡?，楚欽宇不敢怠慢，一邊加快了腳步，一邊摸出手機來，讓人去請更專業，更了解人魚的醫生過來診治。
浴室內，江封抹了抹嘴角，隨後看著散落在地上的鱗片，不由得心生惋惜之情。哪怕是遵從三秒定律，這些鱗片也是不能吃了，就……很可惜。
當然，浴室的地面是很乾淨的，但再乾淨，江封也邁不過去心裡?那道坎。
10587看著江封眼神幽幽的樣子，不由得咋舌：『你夠了啊。』
江封輕嘆一口氣：『都是錢吶，都是錢吶。』
10587：……
其實，地上的那些鱗片，都不是真的鱗片，都是江封使用系統道具，購買的「可食用鱗片」。至於這個道具，到底是哪個閒得蛋疼的設計師搞出來的，現在已經無從考證。然而江封居然不是第一個購買的人，單看銷量的話，這鱗片還挺受歡迎的。
江封自然不清楚，楚欽宇會什麼時候過來，對方都已經冷落他兩天了，誰知道後來還會有幾個兩天。所以他的套路就是，在看護他的人員跟前瘋狂飆戲，然後自己偷摸地躲到浴室裡面，吃可以通過系統商城購買的食物。
當然了，他現在也不是想吃什麼就吃什麼，首先假孕道具就決定了很多垃圾食品他是不能吃的，其次一些會留下殘骸的食物，比如香蕉啊什麼的，也不能吃。總不能他兩手空空地進去，捧著香蕉皮出來吧。
還有就是味道重的食物也不能吃，像火鍋這種東西，畢竟其他人的鼻子又不瞎，能聞得到有火鍋的香氣從浴室裡面傳來。
於是江封兩天裡?，就一直在吃一些沒有靈魂的東西充飢，可食用鱗片是他在系統中找到的意外驚喜，這種亮晶晶明閃閃脆生生的食物，簡直是打著燈籠也難找。
一種食物，又好聽又好看，就很賺。
淘到可食用鱗片的江封，很有儀式感地，找看護的人員要來了，當時楚欽宇給他收集鱗片的小盒子。把真?正的鱗片替換成了可使用的鱗片後，他莫名地就有一種「這是楚欽宇親手給我採摘的鱗片」的幻覺。
所以江封吃得可起勁，嚼得咔咔作響。
實話說，那鱗片的味道是真的不怎麼樣，吃著也多多少少有點劃嗓子，如果非要形容的話，就是帶著殼吃蝦的感覺。但是江封不在乎那麼多，能嚼響的食物，都是好食物。
然而江封根本沒來及吃多少……楚欽宇就到了，到了之後手腳沒個輕重，把他那一盒剛買不久的鱗片，全給掀了！
江封當時一口血就吐出來了！
至於之後，江封為什麼要死命阻攔楚欽宇跟著他一起吃，那是因為楚欽宇手裡?那片，可是地上撿的！意味著是可以完全可以食用的！如果江封不攔著，楚欽宇就會發現「誒鱗片這個東西好像真的能吃啊，就是有點扎嘴誒」。
那才叫超級無敵霹靂啪啦大翻車。
在小小不言的事?情上，車還是可以翻一下的，但這種跟劇本中重要情節相關的事?情，是堅決不能翻車的。
10587看著江封在收拾地上剛剛吐出來的血，不禁感嘆：『你說你，非要整這一出幹什麼。』
方才10587可是在旁邊圍觀了全程，江封嚼假鱗片的時候，之所以嘴角會有血，是因為江封不動聲色地咬破了舌頭，所以受傷程度，跟吃薯片的時候不小心咬到嘴沒什麼區別。
然而，等楚欽宇把江封那一盒子假鱗片掀了之後，出於潔癖的原因，江封那可是直接從尾巴上拔下來的鱗片往嘴裡放。
那一片是真鱗片啊！雖然有點誇張的成分在，但那跟嚼刀片有什麼區別！江封最後吐的那一口血，是真的啊！
面對10587的質疑，江封只是笑笑：『其實細想想，他的一些舉動，還是也挺讓人生氣的。』
10587：？
江封漱了漱口，吐出一口血水：『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之前經營的設定，一直是「有孕的人魚，沒有另一半陪伴的話，會很痛苦」。』
10587：『好像是的？』
江封一邊痛心疾首地整理地上的鱗片，一邊說道：『對著他，我還有一直強調另外一件事情，那就是「我命不久矣」，根本不知道哪天人就沒了。』
10587不嫌髒，從江封手裡?搶了片鱗片開始嗑，一邊嗑一邊說：『唔，似這樣。』
江封無語地看了一眼10587，隨後無視了對方占小便宜的行為：『明知道我需要人陪著，明知道我快死了，卻因為一些證據，一些尚且還算不上鐵證的實錘，就躲了我兩天。』
說著，江封輕笑一聲，『如果我真?的快死了的話，又有幾個兩天，可以讓他浪費？』
10587咀嚼的動作一頓，突然覺得江封的話……好像還真?有點道理。
江封繼續著自己的歪理：『對我有質疑，不過來跟我當面對線，反而?滿心懷疑地躲了我兩天，萬一我是被冤枉的呢，我該有多委屈，他想過沒有？』
10587嘴角抽搐：『可問題是……你是冤枉的嗎？』
江封想看傻子一樣看過去：『當然不是，但我不是被冤枉的，我就不能生氣麼？』
10587：？
江封按著心臟的位置：『這次我不是冤枉的，那下次我真?的是冤枉的呢，他這麼冷著我，我找誰說理去？』
10587：我竟無法?反駁。
『當然了，我也不是非要折騰他，你?也知道，小世界的記憶是會被保留的，我只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兔子——啊不，我沒有人陪伴是會死掉的。』江封繼續收拾這鱗片。
『哪怕對我有什麼不滿，或者有什麼誤會，也請面對面地找我吵架，不然晾著我兩天是會出大問題的。娛樂圈那個世界也是一樣，有什麼話不當面講，非要打那個破電話，結果最後醉醺醺地被人推下樓去，現在回想一下還是令人火大。』
10587突然陷入深思?。
說不上來為什麼，它突然覺得江封說得十分有道理。文?字，語音，影像，每一種媒介可以傳達的感情信息，是在隔層遞增的，面對面交流必然有助於兩個人解決矛盾，就像有些在電話里?會吵起來的架，說不定現實中一個擁抱就能解決問題。
『唉……』說著江封嘆了一口氣，『這個世界都輪到我一個瘋子指導正常人談戀愛了。』
10587：……
嘖，瞧把你?嘚瑟的。
誠然，江封是沒必要真?槍實彈地，把真?鱗片吃下去的，但是他總覺得，純粹靠可食用鱗片忽悠楚欽宇，有點太不道德，既然想要得到對方的心疼，那就要付出一定的代價，於是他便真的嚼了一片。
不得不說，真?的鱗片還是很鋒利的，即便人魚的牙口不錯，帶殼吃螃蟹都不在話下的情況下，嚼自己的鱗片，還是有點遭罪的。
現在的江封，甚至有一種，他整個人被鱗片的碎片扎穿了，一喝水會漏的錯覺。當然了，他還是有充足的自信自己是死不了的，哪怕真?的玩脫了，還可以用系統的道具救回來，問題不大。
更何況，吃自己鱗片，在人魚界並不是一個完全不會發生的行為，過去人類對於其他物種的保護，還相當不完善的時候，會有人魚被馴化，被迫進行動物表演。
嘈雜的環境，狹小的空間，長期的壓迫，會讓人魚的心理狀態陷入一個非常危險的境地，在這種情況下，人魚就會拔自己的鱗片吃。吃的少不會出什麼事?，就是受罪而?已，吃多了……那就救不回來了。
與此同時，一臉焦急的楚欽宇，也了解到了類似的信息。
「楚先生，您先不要慌張，如果只是少量進食的話，短時間內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問題。」
電話的另一端，李醫生的畫面有些不穩，看背景應該是在趕來的路上，「人魚在心理出現問題的時候，比如說極度焦慮或者無助的情況，是會出現食用自己鱗片的情況的，這……大概可以跟人類的自殘行為相提並論，但多數情況下不會真?的致命。」
「可是我覺得他吃得很多，」楚欽宇眉頭緊皺，「剛剛他已經出現了嘔血的症狀。」
「您別擔心，」李醫生一邊催司機加快速度，一邊解釋道：「只要不是大量的出血，都能救回來。」
在李醫生抵達公寓之前，看護人員先給江封做了簡單的檢查。由於江封更多的都是「內傷」，所以他們能做的工作不多，只能老老實實等著李醫生的到來。
江封非常聽話地接受檢查，這會兒他的人設還是「兩天沒吃飯的小可憐」，至於嚼自己鱗片什麼的，別問，問就是不知道。
李醫生的動作還算迅速，不僅人到了，還帶來了許多藥物和檢查器械。由於有的器械過於沉重不方便搬運，只能繼續放在箱車中，需要江封離開別墅到車中接受檢查。
隨著檢查的流程不斷繼續，越來越多的數據傳送到楚欽宇與李醫生更前。楚欽宇對於這種醫療方面的監測數據是一竅不通，只能忐忑地看著李醫生的反應。
而?李醫生呢，一會兒眉頭緊鎖，一會兒又神色如常，根本看不透到底在想什麼。
楚欽宇不由得催促道：「那什麼，李醫生，江封他……怎麼樣啊？」
「只能說，現在的情況，很幸運，卻又很不幸，」李醫生指著一張江封的身體掃描圖，「他沒有吞下較大的鱗片碎片，所以並沒有出現，很大的碎片卡在食道的情況，如果真?的出現這種情況，那就相當危險了，需要立刻手術。」
「但又因為他吞下的碎片是很稀碎的，這也就代表，我們幾乎不能用手術，取出他身體中的碎片。」
楚欽宇頓時心口一緊，「那現在該怎麼辦？」
「如果碎片不大，不會造成更大傷害的話，人魚是完全可以消化的。在消化之前，那些細小的碎片形成的傷口，以人魚較強的自愈能力，並不會造成很嚴重的後果，只是……」
若不是這位李醫生，是人魚醫療界的相關人士，說話這麼吞吞吐吐的，楚欽宇早就發火了。
奈何江封還要靠這位李醫生來治，楚欽宇只得忍氣吞聲地配合：「只是……什麼？」
「只是會……很痛苦。」李醫生無奈地搖搖頭，「就跟人咽下碎玻璃碴的感覺差不多，人魚的痛覺神經還是挺敏感的，如果它本身已經出現了自殘的行為，證明它的心理處於一個相當不健康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下疼痛會讓它更加的崩潰，從而形成惡性循環。」
楚欽宇倒吸一口涼氣。
「不過您也別太擔心，我這裡?有專門的藥液，」說著李醫生拿起旁邊的一個小瓶子，「可以起到軟化鱗片殘片，和止血止痛的效果，楚先生可以給這位人魚先試一試，會有比較大的幫助。」
楚欽宇趕忙接過藥瓶，突然又想起江封現在的特殊性，追問道：「人魚有孕服用這個，應該沒問題吧？」
聞言，李先生的表情頓時古怪起來，不過很快他就恢復了禮貌的笑容，「不會有問題。」
楚欽宇點頭，抄起藥瓶就往江封的方向跑去。
留在房間中的李醫生是連連搖頭，他也知道有錢人家玩什麼的都有，只是這位楚少爺……癖好未免有些太奇怪了些。公子哥養條人魚在家裡?擺著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把人魚心理狀態玩出毛病的也大有人在，但是讓人魚懷孕的，卻是極稀奇的。
畢竟讓另外一個物種孕育自己的生命，怎麼看……都有些奇怪。但這怎麼說都是人家的家務事，他一個醫生管不著那麼多就是了。
正這麼想著的李醫生，隨意地拿起手邊新發過來的數據，看了一會兒後，卻是重新皺起了眉頭。
與此同時，江封已經結束了所有的檢查，生無可戀地捧著楚欽宇塞到手裡?的藥。
他理解這是楚欽宇的一片好意，但是他真?的，受不了這個藥。單是聞味道，他就已經有一點反胃了。
在楚欽宇擰開藥瓶的那一瞬間，江封就向對方表示，他現在喝不下去這個藥，肯定會吐的。而?楚欽宇的做法?就是，直接把江封拽到了水池旁，表示：
「你?先喝，喝下去再說。」
「我根本就沒事，」江封這會兒，還維持著我不知道自己吃過鱗片的人設，「你?說你這麼折騰我干什——」
他話說到一半，一抬頭，就看見楚欽宇紅著眼圈，一直盯著他。
「唉……」江封無奈倚著牆，「算了我喝還不行嗎。」
江封晃蕩著手中的藥瓶，粘稠的藥物幾乎沒有盪起任何波瀾。抬頭飲下，按照楚欽宇說的方式，要慢慢地讓藥物在食道內滑下。在服藥的過程中，江封甚至感覺有一條蛇從自己的喉嚨鑽了進去，用發涼的皮膚，摩擦著他的食管……無比噁心。
他強忍著反胃的感覺，努力平復著呼吸。奈何他的身體並不配合，江封的喉結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向上動了起來。
一秒，兩秒，三秒。
最後江封還是沒忍住，趴在水池邊嘔了起來。
江封他並不是不疼，咽下去自己鱗片造成的傷口是真實的，流的血也是真實的。讓他好好坐在那裡養著也便罷了，這樣吐來吐去的，真?的很傷元氣。
更何況藥物是粘稠的，咽下去不易，吐出來更難。江封嘔了半天，基本上嘔出來的都是血，嚇得楚欽宇臉色一陣發白，小心翼翼地給江封拍著後背。
江封這會兒人坐在椅子上，額頭則是抵在水池的邊緣上，費力地呼吸著。過了好一會兒，江封才抬起頭，有氣無力地看向楚欽宇。
「楚欽宇……」江封聲音極輕，「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兩天沒來找我了。」
楚欽宇即將拍向江封后背的手頓了一下，他不知道江封現在為什麼要跟他提這件事。
江封垂下眸子，「我記得我說過，我總是會很疼，需要有人抱著。」
楚欽宇身形一僵，「我——」
「我還說過，我……可能活不長久。」江封苦笑起來，「你?都知道的，但是你晾了我兩天，現在看來……晾了兩天還不夠解氣，專門跑過來折騰我。」
楚欽宇一把握住江封的手腕，「我不是這個意思。」
「算了……其實這些都無所謂，」江封嘆了一口氣，晃晃手中的瓶子，「你?可能還不知道，我已經整整兩天什麼都吃不下去了。如果我能喝得下這玩意的話，我不會餓自己兩天的，楚欽宇。」
江封把藥瓶扔到水池中，隨後抬手，極艱難地扯住了楚欽宇的衣角。
他依舊在笑，但是笑得很悲涼，「如果我做了什麼惹到你不高興，我道歉，你?想怎麼折騰我，我也都答應。只是看在我今天這麼難受的份上，能不能……」
「先放過我？」
作者有話要說：委曲求全封封子【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