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 人人都有兩面
1909年,北平。
破舊的道觀內沈林等人又聚在一起,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或多或少的愁容,彼此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一言不發,這讓本就沉悶的氣氛壓抑得像是要滴出水來。
距離沈林他們定下計劃已經過去五天,眼看著冥葬的恐怖復甦在這個詭異的世界愈演愈烈,每天都有民眾離奇化為行屍。
輿論層面,洪天明率領的野孩子們早就把北平亂象全因慈禧而起散布完畢,現如今北平各行各業,各路人馬都被這則訊息煽動得人心浮躁,議論紛紛,就連洋人都找清廷抗議了幾次,可清廷就是呈現出詭異的沉寂現象。
這幫曾經對著洋大人捧臭腳的清廷官僚和統治者這一次面對北平如此亂象竟然這麼能沉得住氣,這著實出乎了沈林的預料。
這讓沈林反倒如坐針氈,別看他現在好好地坐在那裡,看上去氣定神閒一切盡在掌握之中,可內心的浮躁和不安已經伴隨著時間的推移愈演愈烈。
清廷不知道還能沉住氣多久,沈林是有些沉不住氣了。
如果是之前,沈林可以足夠鎮定在這裡運籌帷幄,可現在不行。
洪天明披露的資訊量太大,沈林至今都沒完全理明白。尤其是關於冥葬雙棺的問題,兩口一模一樣的石棺讓沈林意識到冥葬問題的複雜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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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詭異的1909年,存在不止一隻鬼,而是兩隻。
他們是冥葬事件的一體兩面,是冥葬一分為二的兩份拼圖,在當年被魃和鬼判一同關押在這鬼故事當中。
就像所有殘缺的厲鬼都遵循本能去尋找拼圖一樣,冥葬被一分為二的兩份拼圖都在彼此吸引,彼此呼應,他們在漫長的歲月里一次又一次地想要交匯,又一次又一次地被魃和鬼判的設計打斷。
現在,沈林這個意外讓一直良好運轉的恐怖故事1909有了割裂感,因為這個變數蝴蝶的加入,讓原本應該平穩運轉的故事開始逐步背離它既定的結局。
這代表什麼沈林之前就想明白了,冥葬那恐怖的靈異掠奪特性讓這東西幾乎無法關押,魃和鬼判設計的鬼故事困局是這隻鬼最好的歸宿,這是專為冥葬設計的囚籠,一旦鬼故事崩壞,那當然意味著被困住的厲鬼會衝出囚籠重見於世。
只不過讓沈林沒想到的是,不是一隻,而是兩隻。
或者說,是冥葬分裂的兩份拼圖同時脫離囚籠,他們會在徹底復甦的那段時間再度歸一,完整的冥葬將重現於世。
完整的冥葬到底有多恐怖沈林不清楚,或者說根本沒人清楚。
這個因洪天明的胡謅,慈禧的癲狂,那至今不知來歷,說不明道不明的「肉靈芝」混雜著詭異的石棺造就而成的厲鬼,自誕生開始就是拼圖割裂的狀態。
冥葬從未完整過,無論是當年的1909,還是如今的21世紀,沒人能說得清楚這隻鬼徹底完整之後會給這個世界帶來什麼,所有人都只能從冥葬如今的恐怖中窺見一二,可僅僅是這種管中窺豹式的觀望與猜想,就足以讓人不寒而慄。
那恐怕是近乎滅世級別的災害,強如當年的魃在成就異類後也僅僅只是脫離了這裡,沒有想辦法徹底關押這隻鬼,沈林想像不到現如今完整的冥葬如果徹底現世有誰可以解決?
尤其以冥葬吞噬靈異或活人可以成長壯大的特性,基本等於恐怖復甦中「以鬼制鬼」的核心規律基本在這隻鬼身上不起作用,馭鬼者遭遇冥葬的危險程度更甚普通人,那將是極致的絕望。
沈林不是神仙,他無法想像冥葬徹底爆發之後怎麼解決,也無法想像出解決辦法,那就只剩一條路。
他必須想辦法在冥葬徹底復甦前,把這該死的故事續寫完整,讓一切按原計劃進行,把屬於冥葬的危機掐死在搖籃里。
這是沈林如今急躁的根源,他不得不急躁,他無法不急躁。
眼看著第六天的時間已經過半,紫禁城方向依舊沒傳來什麼大動靜,沈林萌生了另覓他法的想法,冥葬的危機太過恐怖,他不能可著一棵樹上吊死,總得做點什麼。
洪天明同樣急躁,一個晌午的時間他親自出去了不下十次,次次都是過問紫禁城裡的動靜。
野孩子們能力有限,當然不可能把手伸到皇宮裡去,他們只能迂迴著來,盯著在京城內居住的清廷要員,可以進出紫禁城的一些官員,從這些人的動向里最起碼可以觀測一二紫禁城的風向。
這辦法不止他們這麼幹,整個北平有數的組織都這麼來,大家心照不宣罷了。
洪天明眼看著又有些等不及,坐不住的他又說了一句:「我再去看看。」
整個人就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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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養心殿。
身著龍袍的娃娃皇帝順著皇帝專用的桌子爬上爬下,三歲的他哪懂什麼權力中樞,至高無上,萬歲萬萬歲,在他這個年歲能把尿滋出兩米遠遠比那些王公大臣的阿諛奉承要開心的多。
御案下方,幾位舉足輕重的朝廷大員對著爬上爬下的小皇帝無人在意,連一句皇上慢點別摔著都懶得說,一個個都把目光匯聚在左側坐著的那位年輕人身上。
愛新覺羅·載灃,清和碩醇親王,那位桌案上爬來爬去的娃娃皇帝親生父親,監國攝政王,在慈禧身死之後,他才是清廷實質上的統治者。
「王爺,早晨洋人那邊又派人來催,聽說是動了真火兒,英倫使館的米歇爾先生親自發函,以外交辭令要求我們儘快解決.....」說到這,劉大人抬頭瞥了一眼,很識趣地沒說下去。
載灃的臉已經陰沉得不像樣子,哪怕他不聽都知道接下來要說什麼,可還是壓著聲音問:「解決什麼?說完。」
劉大人低著頭,老政客的出色職場小手段讓他拱起來以示尊敬的胳膊恰好把他的表情擋了個嚴嚴實實,根本沒人能看清他到底作何表情。
可不管表情如何,他面對發問還是出了聲:「是,尊王爺令。英倫那邊勒令我們儘快解決老佛爺引起的妖貨問題,並給出了具體時限,說如果半個月內無法解決,東交民巷的各家使館都將撤離,屆時為了不讓北平的問題擴散到全國乃至全世界,他們會直接以轟炸的形式血洗北平,以確保不會讓災難擴散。」
「放肆!!」載灃突然暴起,直接順手拿著手邊珍貴的筆墨筒砸在地上,整個人因為生氣在戰慄。
「他們當他們是什麼?如此放肆。他們當北平是什麼地方?竟敢揚言血洗,真當我大清不敢跟他們魚死網破嗎?」
底下的人腰更彎了,胳膊更直了,態度更尊敬了,可就是沒人回話。
載灃平復了心情好久,起伏著胸口冷眼看著下面這些人:「你們怎麼看?」
下方沉默了足有四五秒,居左的張大人才有了動靜,他又是恭敬一禮:「王爺,國本為重,老佛爺仙逝之後,我大清民心不穩,朝廷內外也多有心思,尚且沒有上下一心的地步,我大清固然不怕蠻夷,可龍游淺灘也有遭魚蝦戲弄之日,微臣建議不如先答應對方的要求,緩和局勢。」
「你的意思是,讓我答應他們的要求,把老佛爺的屍體找出來,送給他們,最好再公告天下老佛爺就是妖孽轉世,禍亂天下,然後再當著他們的面一把火燒了,是這樣嗎?啊?」載灃眼睛瞪得滾圓,極為嚇人。
張大人自然看到了那恐怖的臉,可卻一步沒退,又是恭敬開頭:「王爺,越王勾踐臥薪嘗膽方滅吳國。韓信也曾受胯下之辱能屈能伸,方才官拜大將軍。江山社稷在前,後世百年回望,只要能讓我大清再興百年,老佛爺也一定會理解我們今日所作所為的。」
引經據典,話說的漂亮,可跟這幫人打交道慣了的載灃哪裡能不懂他們的小九九,他冷不丁氣笑了:「呵,是洋人的意思,也是你們的意思,是吧。你們也覺得而今妖患為老佛爺求仙所致,為了不禍及自身,你們在逼著我答應洋人的要求,是嗎?」
張大人渾身戰慄了一下,然後立馬跪下,身體顫抖不停,很有表演天賦。
「王爺,臣絕無此意,絕無此意啊。」
身後的劉大人和王大人有樣學樣,趕緊跪下跟著一起喊,一時之間偌大的養心殿哭嚎聲不斷。
載灃聽得心煩,直接怒喝了一聲:「滾出去,給我另擬章程,明日再議,我不管你們到底有何心思,北平的妖患要平,我大清的國體也不能丟,沒有兩全其美之法你們就辭官歸隱吧,位居朝堂卻不思君主之事,留著也是浪費糧食。」
底下又是一陣哭嚎,載灃看都不看,連小皇帝都不管,自顧自地進了養心殿內。
作為現今清廷實質上的統治者,載灃的一切作為都沒人看管,也無人敢管。
他進了養心殿內之後不久就順著側門獨自離開,不見蹤影。
不久後,皇極殿的地下密室內,載灃陰沉著臉緩緩出現。
這引得那些正在或觀摩石棺,或商討問題的一眾佛道之士紛紛一起下跪,各種類似萬歲萬歲萬萬歲的呼聲不絕於耳。
載灃聽得心煩,也懶得搭理,只是將目光放在那這群道士和和尚包圍中心的石棺之上,眼神中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貪婪和欲望。
「情況如何了?」
周圍的道士和尚們聽到這話面面相覷,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載灃心裡一下子有了底,面色惱怒:「廢物,之前一個個還言之鑿鑿的跟我說,仙路已斷,難以再續。那京城如今的怪相又作何解釋?那老佛爺升仙的傳聞又作何解釋?一個個裝模作樣尋仙問道,到頭來還不如一個死人。」
這些和尚道士頓時開始跪地哭訴他們的不容易,以及各自經典中對於仙人的修行和解釋,可惜載灃已經懶得再聽下去了。
他揮了揮手,密室的陰影中出現了兩名持刀甲士,身材魁梧,面色冷冽,眼中無光,就像是只為了殺戮而生。
「殺了,做的乾淨一些,別髒了這裡。」載灃毫不留情地下了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