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焰


  井藍哭著被楚恆摁在懷裡,抱了好久。

  直至冷風越過他的肩膀,將她的眼淚吹乾,她吸了吸鼻子,推開他。

  他低頭:「嗯?」

  「我爸在家,等下他發現,你就走不了了。」井藍抹了抹眼淚,略微不好意思。一半是因為剛剛哭得太兇,另一半是突然反應過來被他抱了,濕噠噠的臉開始發熱。好在夜色暗,看不太清。

  她眼裡水霧濃濃,又嬌又可憐,楚恆咽了咽喉,不自在地別開眼。他長了張容易讓人犯錯的臉,實際上沒怎麼和女生接觸過。

  

  在井藍突然窮追猛打之前,雖然也有追求者接二連三冒出來,可堅持不了多久,都自己散了。

  說到底,那些拿來展示的「心動」有幾分真,只有她們自己知道。

  有多少人會真的不管不顧死心塌地的去捂石頭?

  這麼傻的,到現在也就只井藍一個。

  四下突然安靜,楚恆頭次覺得自己耳根有點發熱,抿了抿唇,強自鎮定伸出手,幫她擦眼淚。然而觸碰的一剎那,懷裡落空的柔軟觸感仿佛轉移到了指下,忽然覺得連手也燙了起來。

  井藍愣愣看著他,楚恆動作略微僵硬,沒敢看她的眼睛。

  輕揩幾下,他說:「井藍。」

  「嗯?」

  「還有一年,馬上就是高三了。你不能因為我分神,我也不想耽誤你。」

  井藍臉一變,「你……」

  「你願意相信我嗎?」他說,「等高三結束。校隊的位置我一定會保住,到時候體育生有特招名額,我會盡最大的努力,將來和你一起更好地走出學校。」

  井藍愣了幾秒,眼又紅了。

  她跟在他身後那麼久,從最初的一時衝動,到後來越接觸越了解,知道他其實是很沉穩的一個人。

  為了讓年邁的爺爺奶奶減少負擔,他去做兼職,去發傳單,去街頭籃球場和人solo賺外快,甚至用賺的錢反過來補貼家用。

  而現在,他也開始將她納入考慮範圍,想到的不是眼下,不是一時兩刻,是更長遠的以後。

  才剛止住,又忍不住哭了,井藍一邊掉淚一邊點頭。

  楚恆嘆氣,瞥一眼她家樓上的窗戶,抹掉她的眼淚,換了種輕鬆的語氣:「你說這時候你爸要是突然出現,我跟他解釋說我們現在沒在早戀,他會不會少打我兩下?」

  「你想得美。」井藍斥他,「你都預備好了拱我們家白菜,我爸不打你才怪……」

  楚恆被她逗笑。

  井藍忽然抬頭看他,沒幾秒又嗚嗚地哭起來。

  楚恆一愣:「怎麼了?」

  「那你不跟我早戀,我現在還能抱你嗎?」

  「……」

  楚恆哭笑不得。

  隨後,他輕嘆一聲,伸手將她拉進懷裡。

  「傻啊。」

  鼻尖蹭過他的下顎,熱熱的脈搏從他的皮膚傳來,井藍轉了轉頭,眼睛碰到他的耳根。

  淚眼模糊間,隱約看見他的耳根紅得像滴血。

  安靜的夜裡。

  四下無聲,連月光都溫柔。

  -

  他們和好的過程,孟悠只問出隻言片語,但一看井藍那掉進糖罐子的神色,料定她必然是不會再轉學了。

  拍了拍井藍的肩,孟悠鼓勵:「你們加油啊。」

  楚恆能為井藍考慮,不希望早戀影響到她,孟悠還是挺欣慰的,雖說他們這黏黏糊糊其實也沒差……

  孟悠翻開書,隨口問:「那你今天放學打算和你曖昧對象一起吃飯?」

  井藍瞪她:「什麼曖昧對象,他沒名字嗎?」

  是你們自己說不早戀……孟悠在心裡吐槽,嘴上順從地改口:「好好好,那你今天打算和楚恆一起吃飯?」

  井藍這才滿意,嗯一聲,點頭。

  正說著,陶惠進來。井藍抬眸,兩人對上眼,只一秒,沉著臉的陶惠先別開視線,逕自走到自己位置坐下。

  后座傳來動靜,陶惠悶頭看書做題,孟悠往後瞥,再看井藍,後者臉上明顯有些尷尬。

  恰時上課鈴響,什麼都沒來得及說,各自翻書,多餘的想法暫時放到一邊。

  一節課上完,大課間,陰天風大,廣播通知做操取消。

  孟悠和井藍出去買水,後面的陶惠早就離座,不想,在到小賣部前卻遇上。

  第三家店的攤擺出門外,陶惠手裡拿了瓶水,她旁邊的兩個女生也不是陌生人,一個吳馨婕,一個王玥,都是六班的。

  吳馨婕手裡拿著個麵包,笑嘻嘻道:「我看你拿起來又放下,拿起來又放下,想吃怎麼不買?沒錢我請你啊。你幫我把下午的值日做了,我幫你付錢,好不好?」

  陶惠還沒說話,王玥也笑著開口:「對啊,喝什麼礦泉水,我給你買飲料,吶,就買我手裡這個七塊的。你不是打遊戲很厲害麼,你通宵幫我升個兩三段,一個禮拜的飲料我都幫你包了,怎麼樣?」

  孟悠和井藍聽著不由皺眉。

  陶惠和吳馨婕王玥起過不少衝突,但她們沒親眼瞧見過,都是聽其他人聊到,說陶惠脾氣差,性子硬,不好相處,吳馨婕和王玥請她吃東西,或是把自己買的貴的文具和書之類的借給她,好意幫她,她非但不領情,還和人嗆起來。

  ……這哪是好意?

  井藍從小見的人就多,各種心懷鬼胎的妖魔鬼怪都見過,一眼就分得清好意壞意。

  孟悠更是不傻。

  吳馨婕和王玥嘴裡話說的大方,可話里話外那種高高在上的施捨味道藏都藏不住。

  別說陶惠性子硬,就是性子不硬的人,多來幾次也受不了。

  「你怎麼不說話?我們問你呢。」

  那邊陶惠臉已經沉下來,吳馨月還不肯放過她,伸手要去拿她手裡的礦泉水。

  「陶惠——」

  孟悠驀地出聲,她們仨往這邊看。

  她和井藍本來要進第二家店,當下快步過去。

  「你怎麼走的這麼快,不是說好一起出來買東西嗎?」孟悠笑道,「我讓你幫我買麵包,你找到了麼?」

  陶惠看她一眼,抿著唇沒說話。

  孟悠看向放麵包的柜子:「咦,沒有我要的那種啊。」又往吳馨月手裡一瞥,「這個倒是很像,不過不是這個味道,你沒認錯吧?我不吃這個的。」

  陶惠望著孟悠,和吳馨婕王玥不同,她的眼裡沒有半點惡意。

  王玥正要開口,一起進來的井藍忽地道:「趕緊買水吧,我快渴死了。悠悠,幫我拿瓶水——」

  孟悠笑說好。

  井藍頓了下,補充:「不要王玥手裡那種飲料啊,又貴又難喝。過年有人往我家送了一大堆,倒貼錢給我我都不喝。添加劑加的巨多,還敢往死里叫價,買那個不如直接交智商稅。」

  話說得難聽不留情,王玥當場拉下臉,「你……」

  井藍像是才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地十分沒有誠意:「哦,抱歉啊,我不是說你。我只是說那些買來裝逼的人。」

  換做別人,王玥立馬就能反駁,井藍不一樣。井藍家有錢學校里人盡皆知,至少在本地,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

  就算井藍是真的故意顯擺有錢以此嗆她,她也說不贏,人確實有錢。

  況且還是她先顯擺嗆的陶惠。

  吳馨婕和王玥沒轍,把氣憋回去,暗暗瞪陶惠一眼,付了錢走人。

  「其實你們不用替我周全面子。」

  任逸舟,握著礦泉水的陶惠便開口,視線掃過被吳馨婕扔下的那個麵包。她知道孟悠剛才的話,是替她拿起麵包又放下的猶豫舉動解圍。

  她扯了下嘴角,「不過還是謝了。」

  孟悠動唇:「你……」

  陶惠似是嘆了聲氣,放下手裡的礦泉水:「我想起我帶了杯子,先走了。」

  井藍和她對上視線,陶惠率先垂下眼,空著手走出店門。

  孟悠沒做聲。

  教室里的飲水機壞了,已經好幾天沒往上放水桶。

  帶了杯子還不是沒水喝。

  井藍走過來:「悠悠……」

  「嗯?」

  「我心裡有點堵。我那天說的話……」

  孟悠拍拍她的手,「別想了,你也不是故意的。」

  井藍一臉低落。

  -

  趙承澤在門口探頭探腦半天,林桉瞧見,沖他抬下巴:「看什麼呢?」

  「嘿嘿——」

  趙承澤笑著進來,扯了張椅子在他對面坐下,「逍哥不在?」

  「出去了。幹嘛,你找他有事?」

  「也不是,其實就是……那什麼……」

  「有話就說有屁快放。」

  趙承澤清嗓,舔了舔唇:「我就是想問問,逍哥和孟悠什麼關係。」

  林桉聞言眯眼:「幹什麼?」

  「沒什麼,問一下。就是,我聽說,孟悠在追逍哥,真的假的?」

  「她天天往二樓來,天天來我們班,天天找的都是江敬逍,你覺得呢?」

  趙承澤臉上閃過一瞬失落,「真的啊。」下一秒立刻打起精神,「但是逍哥對她沒意思,對不對?」

  「你管他們有意思沒意思,關你什麼事。」

  「樹哥你就跟我說實話——」

  林桉打斷:「你他媽先跟我說實話!你到底要幹嘛?」

  趙承澤頓了頓,只好坦白:「我就是想,追孟悠。」

  林桉皺眉:「什麼?」

  「你先別激動。」趙承澤讓他冷靜,「樹哥你看啊,逍哥不喜歡孟悠,對不對,以他的性子,別人天天這麼找他,他肯定也很煩吧?我知道孟悠有人格魅力,你們都沒對她怎麼樣,但是,但是……作為兄弟,我肯定不能讓逍哥這麼煩惱。對,我義不容辭!」

  林桉一個白眼當場就要翻給他看。

  你他媽義不容辭,你就義不容辭惦記上兄弟的追求者。

  「趙承澤你……」

  「真的,我是真的喜歡這一型的。不騙你,騙你我天打雷劈!」趙承澤摁住他,「你都不知道,我一看到她我他媽臉紅心跳,那叫一個快。好幾次她來二樓我都想過去打招呼,愣是沒敢。」

  怕林桉不信,趙承澤伸出手指當場保證:「我知道她跟你們關係好,樹哥你放心,我這回認真的,絕對不是玩!你能不能幫幫忙,牽個線搭個橋什麼的,幫我追下孟悠?」

  林桉沒說話。

  趙承澤晃晃他的肩:「啊,怎麼樣?樹哥你給個信啊,行不行?」

  林桉還是不說話,看著他背後,直勾勾的。

  趙承澤轉頭——

  人高腿長的江敬逍不知什麼時候回來,垂著眸一言不發正盯著他。

  「逍哥,那什麼……」

  「你剛剛說什麼?」江敬逍問。

  趙承澤摸了摸後腦,不好意思地笑:「呃,就那個,我想,我想追孟悠,想說你們能不能幫忙介紹一下……」

  下一秒,兩手插兜的江敬逍突然毫無徵兆地抬腿,連人帶椅一腳將他踹翻。

  砰地一聲,班上其他人齊刷刷往後面看來。

  「給你兩秒,馬上滾。」

  林桉幾人被這突然的一下弄愣了,回過神,林桉趕緊用腳踢了踢坐在地上懵逼的趙承澤,無聲地用口型示意,『還不走?』

  等著江敬逍在教室里動手,好一塊去教導主任室?

  趙承澤二話不敢說,忙不迭爬起來,捂著坐疼的屁股走了。

  李知俊幫忙把椅子扶起來。

  「你生那麼大氣幹什麼,拒絕他就是了。」林桉道,「他雖然平時不靠譜,但是剛才說了,這回認真的,不是玩。」

  坐下的江敬逍眼皮抬都不抬,「他說什麼你聽什麼,我說我是你爹,你叫一聲聽聽?」

  林桉:……

  「我閉嘴,閉嘴好了吧。」林桉識相地不再說好話。他只是看趙承澤被踹得有點可憐,趙承澤人還行,雖然花心了點,也算是其他班跟他們走得比較近的一個。

  沒多說,上課鈴響。

  李知言李知俊互相看了眼,回到前面座位。

  坐下抽出書,李知俊怪道:「逍哥怎麼那麼大脾氣?他又不喜歡孟悠。」

  「再不喜歡那都是自己的追求者,趙承澤上門來打主意,這不是打人臉嗎?」

  李知俊覺得兄弟說得有道理,點點頭,過會又覺得不對。

  「可追他的女生以前也有啊,一個個的,也沒見他管人家和誰扯上關係,怎麼到孟悠這,問問還動上腳了?」

  「……」李知言被問住。

  兩個人頂著一模一樣的臉,對視幾秒,隨後李知俊先放棄:「算了,管它的。想那麼多幹嘛,反正又不是我們挨踹!」

  -

  自從和楚恆說開後,井藍不讓家裡來接了,每天重新和孟悠一起去第二家店報導。

  孟悠怕被他倆奇奇怪怪的氣氛膩到,踏進店門的一瞬間,立刻就鬆手。

  其他人都坐在那,打過招呼,她照舊問江敬逍:「今天回家吃飯嗎?」

  江敬逍抬頭,孟悠卻沒等他說話,馬上自問自答:「哎算了,我知道你不回去,我就隨便問問。」

  隨後走開,去問老闆娘:「這魚糕多少錢一串?」

  「……」

  「……」

  這也太敷衍了。

  林桉心裡吐槽,側頭去看江敬逍的表情,果然不太好。

  孟悠要了串魚糕,站在關東煮的鍋子前,邊吃邊等井藍和楚恆說完話。咬了兩口,一轉頭,江敬逍盯著她看。

  她一頓:「……你要吃?」

  「不要。」江敬逍撇了下嘴,別開眼。

  孟悠哦了聲,面沖外面,坦然地繼續吃魚糕。

  反正她只是隨便問問。

  都吃了一半,他要也不可能給。

  幾分鐘後,井藍和楚恆說完話,興高采烈地挽起孟悠的手臂出去。走出店門,還不忘回頭和楚恆揮手。

  而一向冷淡的楚恆也抬手,沖她笑得別提有多甜。

  孟悠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倆走了,放學的人群慢慢稀疏,林桉等人這才慢悠悠起身去吃飯。

  午後去遊戲廳消磨了一會。

  走出店門,林桉提議:「找個地方坐坐?」

  江敬逍道:「我有事,你們去吧。」

  「你要幹嘛?」

  「別管。」江敬逍說著,逕自脫離大部隊,在路邊攔下車,鑽進后座揚長而去。

  林桉對著車屁股看了幾眼,回過頭來問楚恆:「我們去幹什麼?」

  「你問我?」楚恆莫名,「我也不知道,反正晚上我不和你們一起。」

  「約了井藍?」

  楚恆默認。

  「你怎麼這麼沒有集體榮譽感?」

  「誰跟你集體?」

  林桉倒吸一口氣,悲痛欲絕:「我們不是說好一起混社會,難道那些誓言都是騙我的嗎?!」

  「當然。」楚恆嗤笑,「騙的就是你,小傻逼。」

  林桉西子捧心般捂住胸口:「以前花前月下的時候叫人家小樹樹,現在就叫人家小傻逼,恆哥你好狠的心。」

  「我還小嬸嬸呢小樹樹。」楚恆白眼一翻,推開他靠過來的腦袋,「滾,別挨老子。」

  「臥槽,你噴了香水,這什麼味,太騷了吧?」

  「你懂個屁,井藍送的,不會聞就把鼻子捐了。」

  「好騷哦。」

  「你他媽才騷。」

  「……」

  一旁的李知言李知俊兄弟默默走開兩步,拉遠距離。

  爭什麼,你們都挺騷的。

  -

  傍晚放學到家,邱虹在廚房裡忙活,孟悠立刻袖子一擼進去幫忙。

  「不用不用。」邱虹讓她出去,「你去叫敬逍。」

  孟悠意外:「他在家?」

  邱虹點頭:「我下午買菜回來看見那院門開著,他正好在院子裡擦鞋,我就問了句吃不吃晚飯,他說好。你過去叫他,差不多可以吃飯了。」

  孟悠道好。放學的時候沒在小賣部看見十二班的人,她還以為他們在外面。

  到隔壁,院門半開著,她進去喊了聲:「江敬逍?」

  沒等她推開正門,門自己打開,江敬逍已經換好鞋出來。

  孟悠聞到他身上一股香味,「什麼味道?」

  江敬逍側眸:「不喜歡?沐浴乳。」

  孟悠說沒有,「就是聞起來有點像花香,我覺得茉莉花的味道更好聞哎。」

  閒話兩句,兩人一起走進魏家。

  在桌邊落座,孟悠一直給邱虹夾菜,嘗過荷蘭豆,覺得好吃,馬上夾到她碗裡。

  「虹姨你吃這個!」

  「好好好。」邱虹連聲應,也給他們夾,孟悠一筷子,江敬逍一筷子,一碗水端平,一點不偏心。

  給兩人碗裡都堆出一座小山,惹得孟悠叫停,邱虹心情頗好,嘴邊笑意不止。瞥見江敬逍一直盯著她碗裡的荷蘭豆,愣了下,馬上給他再夾了點荷蘭豆。

  「想吃這個啊?多吃點。」

  「……」江敬逍看著碗裡多了一筷子邱虹夾的荷蘭豆,瞥一眼吃的高興的孟悠,默默用餐。

  一頓飯下來,都吃得飽足。邱虹心裡高興,說什麼都不讓江敬逍幫忙,自己端了碗筷進廚房,要他在客廳里坐著休息。

  孟悠從陽台收下衣服抱上樓,邱虹出來一瞧,「被子也晾好了?悠悠你的被子……」想到她在樓上,「算了,我來。」

  剛要動手,江敬逍見狀立刻起身:「我來吧。」

  沒給邱虹拒絕的機會,他手長力氣大,輕輕鬆鬆抱起被子上樓。

  孟悠正在疊衣服,一見,讓出點空:「就放床上。」

  江敬逍依言放下,他瘦瘦高高,快和門框齊平,站著沒走。

  她的房間乾淨簡潔,東西收拾得規整,有條有理,空氣中,有一種暖暖的香味,聞著就讓人不想動。

  孟悠疊好一堆衣服,打開櫥櫃門,抱起被子要塞進去。江敬逍想幫忙,還沒近前,被子碰到書桌,掃下來一盒東西,咕嚕咕嚕滾到他腳邊。

  江敬逍撿起,是一盒祛疤的藥膏。

  孟悠用力把被子塞進柜子里,回過頭,「哎?給我吧。」

  她朝他伸手,江敬逍默默遞過去,她接了,十分隨意地放在桌上。

  「……很疼嗎。」江敬逍忽然問。

  孟悠:「什麼?」

  他說:「背。」

  孟悠一頓,隨即淺淺笑了下,「還好。」

  還好。

  怎麼可能還好。

  被火燒的疼痛,他雖然沒有感受過,但大概能夠想像。然而她只是雲淡風輕,像是被門絆倒,像是摔跤,宛如一個小坎,說得那麼隨意。

  江敬逍心裡甸甸往下沉。

  她那次去他家,窗外在放煙花,她被漫天的火光嚇了一跳。只是那樣都讓她感覺害怕,可想而知她心裡的陰影有多深。

  孟悠不知道江敬逍在想什麼,理著最後幾件衣服,問:「你今天怎麼肯回家吃飯了?」

  他半天沒說話。

  她抬眸:「嗯?我看你沒在學校,以為你和林桉他們在外面……」

  江敬逍眼神往旁邊稍移:「正好有事回來一趟。林桉他們……最近迷上了吃清萍菜,今天也要去吃,我不喜歡這個,懶得掃他們的興,就沒出去。」

  清萍菜是個菜系,味道出了名的淡。

  孟悠哦了聲,隨後又問:「虹姨做的菜好吃吧?」

  他點頭。

  孟悠像自己被誇了一樣,笑著收好衣服。隨後走到桌邊整理桌上的書和用品。她拆開一包新的橡皮,長方形的,每一個都印著動物圖案,顏色不同,十分可愛。

  招手叫他:「快來!」

  江敬逍走到她旁邊。

  孟悠分了一個灰色的小熊給他,放在他掌心:「這個橡皮擦得很乾淨,解題畫圖的時候可以用,而且很香。」

  江敬逍看了眼,默不作聲。他都記不得多久沒好好做題,哪還用得上橡皮。

  孟悠卻非常喜歡,扯過凳子坐下,將寫過的草稿紙裁好,一圈圈地纏,給橡皮纏上半件「衣服」。纏好一塊,朝他要來小熊,幫著纏好再還給他。

  「這樣就不會弄髒手。」

  她滿意地點頭,繼續一塊一塊認真給它們做「衣服」。

  一回頭,發現他盯著小熊看,她問:「不喜歡?」

  「沒有。」江敬逍立刻將小熊裝進口袋,「正好用得上。」

  孟悠聞言一笑,嘴邊兩個旋燦爛又明朗。

  江敬逍眸色一頓,手在口袋裡摩挲那層薄薄的橡皮外衣,又加了句:「……很喜歡。」

  -

  第二天中午,孟悠照舊在第二家店見到江敬逍。

  然而只有他一個人。

  楚恆她知道,楚恆和井藍有約,一早就等在樓梯口,他們三人還是一起出來的,到校門前才分開。

  「林桉他們呢?」

  江敬逍說:「他們吃飯去了。」

  孟悠詫異:「吃飯?」

  江敬逍點頭:「那家清萍菜很好吃,他們又去了。」

  他孤零零坐在凳上,落單的模樣看起來有點可憐。

  孟悠當即挺身而出:「那你跟我回去吃飯吧?」

  江敬逍沒立刻答,「虹姨今天做什麼?」

  「做可樂雞翅,紅燒排骨,還有冬瓜湯和炒油麥菜。」

  江敬逍思考片刻,而後緩緩起身,像是沒辦法地答:「那好吧。」

  兩個人一道往外走。

  第一次一起回家,孟悠邊走邊和他說話。說著說著,恍惚間聞到一股味道。

  「什麼味道?」

  江敬逍反問:「什麼味道?」

  她嗅嗅他胳膊,「你換沐浴乳了?」

  「……沒注意看,浴室里隨便拿的。」

  有股涼涼的香味,但不是薄荷,其中摻雜著茉莉的味道,非常非常淡。

  孟悠隨口點評:「挺好聞的。」

  沒多想,接著便繼續下一個話題。

  江敬逍插兜走在她身邊,安靜地聽著並未做聲。有那麼一剎,他唇角輕扯,極細微地上揚些許。

  像一個淺笑的弧度。

  -

  林桉一群人到店,圍著圓桌落座吃飯。

  點完菜,李知言問:「逍哥今天怎麼又不跟我們一塊?」

  昨天下午缺席,昨天晚上叫他出來吃飯也不來,今天又這樣。

  林桉道:「誰知道。他說有事,讓我們先走。」

  ……有事不該是他先走麼?李知言摸不著頭腦。

  菜陸續上來,一群人吃著吃著,玩手機的李知俊忽然一聲:「臥槽。」

  林桉皺眉:「你大驚小怪什麼。」

  「孟悠的微博。」

  李知俊把手機遞到他面前,「你看——」

  林桉想著有什麼好驚訝的,誰知湊過去一看,也愣住。

  那個他們都知道的微博帳號,更新了。

  【@JJX今天回家吃飯了嗎:回了。[贊][贊][贊]】

  李知俊指著前面一條:「還有這個,這個也是!」

  前面的那條動態同樣是:回了。

  後面還有幾個開心的表情。

  一條是今天中午發的,一條是昨天晚上發的。

  江敬逍他回家吃飯了??

  昨天打電話叫不出來,今天放學讓他們先走,搞得神秘兮兮,就為這個?

  其他人紛紛湊熱鬧。

  「什麼什麼,我看看。」

  「我也看看。」

  「怎麼了……」

  李知俊把手機遞出去,問林桉:「逍哥怎麼了,突然愛上回家?」

  林桉也不知道,他自己還想問呢。

  一頓飯在滿桌人的莫名中結束。結完帳,趕回學校,林桉正想好好找江敬逍問問,碰巧在小賣部遇到孟悠。

  孟悠在買水,一見他,眼神凝了幾分,隱約還帶點譴責。

  林桉上前打招呼:「江敬逍呢?他是不是跟你一塊?」

  「江敬逍在裡面和楚恆打籃球。」她拽著江敬逍來得早,碰上同樣被井藍叫來學校的楚恆,他倆聊了會就一起打球去了。

  她出來買水。

  林桉剛想說話,不料,孟悠搶在前面,語重心長地開口:「林桉啊,吃飯這種事,雖然眾口難調,但是有時候也要考慮一下別人的感受嘛。」

  嗯??

  林桉懵逼:「我不考慮誰的感受了?」

  孟悠一臉「你還狡辯」的表情,說:「江敬逍不喜歡吃清萍菜,你們這幾天都去吃。不光昨天吃,今天中午又吃,晚上還要去吃。你說他去吧,吃不飽,不去吧,就只能一個人落單。」

  「不是,什麼清萍……」

  「我知道,你覺得清萍菜好吃。但你都沒看見,中午你們去吃清萍菜,江敬逍一個人留在這裡,委委屈屈的,看著多不好。我要是沒叫他回家吃飯,他可能就在外面隨便打發了。」

  孟悠很高興江敬逍能回家吃飯,卻不希望一次兩次都是因為這種原因。

  朋友嘛,自然是要互相遷就。江敬逍遷就他們吃清萍菜,他們也應該適當地為江敬逍考慮才是。

  林桉聽得莫名其妙。

  什麼清萍菜?什麼昨天吃今天中午吃晚上也要吃,誰吃了,他怎麼不知道??

  而且江敬逍?委屈??

  用錯詞了吧姐姐!

  一時又驚又詫異,他說話都結巴:「不是,我、我……」

  孟悠打斷:「好了,我沒有別的意思,你別往心裡去。我知道你人不錯,偶爾吃一吃沒事,但一連幾天都去對江敬逍來說是不是就有點尷尬了?實在想吃,你們可以去能吃清萍菜也能吃別的菜的飯店,這樣江敬逍不就不至於落單了?兩全其美,多好。」

  她說著嘆氣:「晚上我帶他回家吃飯,你們既然訂好了位置,就吃的高興點。但是以後別這樣了。」

  說完,拿著買好的水離開。

  林桉愣在原地,蒙了半天,滿臉都寫著「wtf」幾個字。

  誰天天吃清萍菜?有病嗎?!

  還不帶江敬逍吃飯?

  誰敢啊!!

  是他自己不去,是他……

  林桉頓住,一瞬間電光火石,明白過來了。

  是江敬逍!是他自己想回家吃飯!!

  難怪,昨天打電話不出來,今天又讓他們先走,還給他們編了個吃飯不帶他的罪名!什麼不帶他,明明是他自己拉不下臉來,結果卻拿他們當擋箭牌!

  林桉動用聰明的大腦,立刻想明白。

  「媽的,這逼——」

  他氣得半死,也不管會不會被打,當場拿起手機在Q上撰寫小論文激情辱罵那個有異性沒人性的王八蛋。

  江敬逍!你TM是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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