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公輸鵲
第二天上船的時候,天氣很不錯,天空瓦藍瓦藍的,太陽甚至久違地有了暖意,蘆花盪里那些霜花都融化了,消失得一乾二淨。
船雖然大,但由於負責掌舵的是修道者,並不需要多少船家水手,除了貼身侍奉的僕人之外,就只有主家兩位公子了。
傅公子傅子如今日依舊一幅沉湎酒色、身體被掏空的樣子,明明是清早起來,還是沒什麼精神,一身雪白大氅,肩部做裝飾用的狐毛好像要把他整個人都壓垮了。
他的弟弟——江晚現在知道那個中二少年名叫傅子誠——和他完全不一樣,精神奕奕,在船上跑來跑去,這裡看看那裡摸摸,雖然中二少年狗都嫌,但他畢竟是家主的親弟弟,而且家主看樣子遲早要把自己玩進去,下一任家主就是眼前這位了,也沒人敢怠慢他。
江晚上船的時候抱著一大把玉簪花。
身後跟著許合子和自己家師兄。
花是薛師兄要買的,他昨晚和她打了聲招呼,然後一整晚都沒在,江晚也不知道他去幹什麼了。
不過,江晚把自己代入他的立場思考了一下,覺得他大概率是去查了一下傅小公子當年的事情,畢竟兩個人三昧如此相似,說沒問題她都不信。
也不知道他查到了什麼,反正今早回來的時候依舊是面無表情,只是去碼頭的時候,路過一個在路邊賣花的小販,支使她去買花。
買的是玉簪花,白色的,又香又好看,江晚拿了一大把,正付了錢要走,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喝道:「幹什麼!宰客啊!」
許合子一邊瞪那個小販,一邊快步走過來,十分自來熟地搶回江晚遞過去的金子:「你賣龍肝鳳髓啊?幾朵花賣那麼貴?!」
薛師兄:「……」
江晚知道自己家師兄雖然還是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但是感覺氣場不太對,估計情緒也不怎麼好,連忙勸道:「算啦算啦,我們急著上船呢,就這樣吧。」
許合子一臉痛心疾首:「姐姐,你花錢這麼大手大腳,以後怎麼給自己攢下嫁妝來?攢不下嫁妝,以後丈夫欺負你,你怎麼讓他從家裡滾出去?」
江晚:「……」
江晚:「應、應該不會吧……」
許合子三兩句把花價砍下一半來,方才心滿意足地把錢遞給小販,找回零錢來,再珍而重之地塞回江晚手裡:「哎呀,你要會砍價的呀,你師兄一個大男人不會也就算了,你怎麼也不會啊,平常要多花多少錢啊!」
江晚確實不怎麼會砍價,但是很佩服那些砍價厲害的姑娘,於是邊走邊說:「講價很難的呀,因為不知道底線在哪裡。」
許合子一揮手:「底線?我告訴你,講價沒有什麼底線,講價就是要膽子大!來來來,你試試賣東西給我。」
江晚:「嗯……這塊玉石500金,姑娘你要不要?」
許合子:「500金?5金賣不賣?」
江晚:「……啊?」
許合子:「你懂了吧,只要膽子大,先砍他一百倍。」
江晚心想你要是在我老家那個旮沓這麼砍價,店家上來就是一句「我看你就像5塊」……
上了船,江晚意外地發現歌女許合子也要出海,她還以為許合子是來送青葉道長的呢:「咦,你也要一起去嗎?出海有很大危險的。」
許合子:「我還有幾個月就過二十歲生辰了。」
江晚:「所以?」
許合子斬釘截鐵地說:「二十歲嫁不了人和死有什麼兩樣!我已經來不及換對象追了!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了!」
江晚:「……」
江晚謹慎地說:「那你加油。」
這花本來是要給薛師兄的,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許合子在跟前,師兄只是讓她抱著。
許合子走了沒多久,船就開了,正式駛向天王府。
江晚問:「師兄,我們需要幹什麼嗎?昨天青葉道長怎麼說的啊?」
薛師兄答道:「沒什麼要做的,你待著就行。」
江晚一想就明白了。雖然主家傅公子十分歡迎修道者上船,但是原先幾個和主家關係好的修道者肯定不太放心他們這些臨時來的人。
而且既然已經決定要出海,肯定各個方面都已經安排好人手了,並不缺人。貿然用新人,又不知根底,萬一出了問題誰來負責呢?
原先就與傅家相熟的修道者們聚在一起,在天王渡口才招募上船的修道者們又站在另一邊,昨天那幾個衣衫襤褸的道人也在,正互相行禮客套。
薛師兄沒有半點想搭理他們的意思,在他看來,可能「把所有人都殺了」比「和所有人做朋友,被所有人喜歡」更有趣。
江晚樂得逍遙,索性四周無人,直接坐下來開始擺弄那一捧玉簪花,濃郁馥雅的香氣沁人心脾,讓人不自覺地開心起來。
「平章。」薛師兄原本正盯著平靜的海面,忽然伸手遞了什麼東西給她。
江晚沒反應過來,但是已經伸手出去接了,入手沉甸甸的,才發現是幾顆燦金的金銖,純度很高,一看就不是她這種道行能夠點石成金變出來的。
她接在手裡,有些茫然地看過去。
「你和人這麼砍價,容易被打,你打不過別人。」薛師兄說:「不夠就來找我要。」
江晚:「……」我會點石成金之術啊!
薛師兄估計真的以為她什麼也不會,是條熱愛混吃等死拖後腿的鹹魚,並且也沒指望她學,對她的唯一要求可能就是活著會喘氣,在他打出超神操作的時候鹹魚打call「666」。
但是。
但是這種「有錢,隨便花」「造作吧我包養你!」的感覺實在是太好了嗚嗚嗚!
江晚感動地說:「師兄!以後你沒錢了可以來找我!我養你啊!」
薛懷朔:「……」
薛師兄毅然而然轉頭,繼續沉默著看海,渾身上下寫滿「我不想和你講話」。
船駛出海約莫一個時辰,天漸漸陰沉了下來,風向開始變化,浪頭也一個比一個高,暗沉的霧氣不一會兒就占據了整個視野範圍。
原本表情輕鬆的水手們都嚴肅了起來,手腳麻利,在甲板上跑來跑去,江晚不懂架船,也不知道他們到底遇見了什麼麻煩。
但是看薛師兄臉色平靜,應該是沒什麼大事發生。
於是江晚繼續擺弄自己手上的玉簪花。
然後就出事了。
「我們已經完全分不清方向了。」一個已經長了白髮的道人終於不甘不願地宣布,「所有辨別方向的辦法都試過了,驅散不了這妖霧。」
傅子如傅公子已經面容嚴肅地站在甲板前了,甲板上風大,他又瘦得厲害,江晚甚至疑心他會不會一個沒站穩直接被刮到海里去。
他沉默了幾秒,加重語氣,問:「真的沒有辦法了嗎?我們連天王府都還沒到。」
這話主要是對著甲板那邊,那些新加入的修道者問的。大約是已經聽青葉道長說了,他們師兄妹是專精傀儡術的。
傀儡術這種沒有主動殺傷技能的術法,最有用的是混在人群中,把水攪渾,虛虛實實,讓人看不清暗中牽絲者的面目,再坐收漁翁之利。乃至鬼域那邊還有傀儡術的變種,可以將人洗去神識,化為自己的傀儡,此人的百年修為,就盡歸自己所有。
但是在這種日食山崩般的劫難困境之前,傀儡術就派不上多大用處了。
江晚低聲問:「師兄,現在怎麼辦啊?」
薛師兄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你覺得該怎麼辦?」
江晚想了想,說:「如果只是要認路的話,也沒必要吹散這麼大一片霧啊。」
玩植物大戰殭屍泳池關卡的時候,沒錢買不了三葉草吹散霧氣,買個便宜又可愛的燈籠草照明也可以呀。
薛師兄繼續問:「那你覺得要怎麼做?」
江晚繼續思考:「我覺得……也不需要照個大燈泡來照明,只需要飛到足夠高,飛到霧氣籠罩不到的地方,看清楚大致方向就可以了。」
輕身術騰空而上,在沒有坐騎的情況下,會越來越吃力。
最主要的是,萬一這霧氣就是能夠迷惑人的感官,騰空而上還沒飛到沒有霧氣的地方就已經精疲力盡無以為繼,可是四周只剩下翻滾著的濃濃黑霧,再也找不到來時的路……
下場就是迷失在黑霧中,再墮入幽深的海底。
這船上的修道者,連地仙境界的都少,尚需要五穀三餐,就是不墮入海底,在這黑霧中迷失上幾十天,也都活活渴死了。
江晚想著想著,忽然眼前一亮。
公輸子削竹木以為鵲,成而飛之,三日不下。
她想到了,就立刻去做,手上動作很快,沒幾分鐘,一隻塑料感很強、完全看不出來是鵲的飛行鵲就出現在了她手裡。
這些年,修行傀儡術的修道者們非常看重傀儡的外形,一切都要往優美華麗的方向去做,要是被他們,不,哪怕是雲台山的小師弟看見江晚造出來的這麼個玩意,也絕對會啐一口唾沫,罵上一句改裝狗。
江晚手上這隻飛行鵲,擁有一種魔幻的飄浮感。因為她為了減輕重量讓這個玩意飛起來,連外殼都不要了,只剩下最核心的部件和一個狂暴的動力源。
好在薛師兄是那種什麼都不在意的人,他甚至還挺欣賞這堆破爛的,右手虛晃一下,幻化出一根金線,拴在飛行鵲的腳脖子上。
他們倆在船邊上討論得開開心心,忽然眼角餘光掃到一抹白色被扔進深沉的霧氣中去。
她的玉簪花。
昨日的那幾個道人面對著她,音調平常,表情卻充滿惡意:「白色不詳,今日不順,想必是這白花搗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