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本來就寂靜的教室仿佛開啟了消音模式,白熾燈打在少年的臉上,冷白的膚色更顯,深邃眸子裡難得一見的茫然情緒,高冷學神進入反差萌階段。
他半天沒說話,也沒有任何動靜。
石化模式。
「回神了。」奚柚抬手在他眼前晃了圈,忍不住笑出聲,「真的假的,你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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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屬實低調,平常連財政周刊這類的採訪都不上,也確實因為她出道太早,樹大招風,本著保護小孩的心態這點從未外傳。
但再怎麼樣。
她以為他也能猜的出來。
少年的唇角漸漸變得平直,他抬手揉了揉後脖頸,耳尖像是慢慢紅了,半天才低低地應了一句。
「嗯。」
奚柚笑得裂開,「誒哥哥,你知道你現在特別像是什麼嗎?」
「嗯?」
「傻白甜。」
「……?」
小姑娘的笑聲實在是太過明目張胆,陸枕川沒過一會,像是也被自己的這個「傻白甜」行為給氣笑了。
「奚柚,好好說話。」
奚柚一點都沒收斂,「我這是誇你呢。」
靜了會,陸枕川尾音延長:「傻白甜——」
少年眸光閃過玩味,視線掃過她的唇邊,「小朋友,哥哥是哪兒甜?」
「……」
猝不及防的被調|戲了一波,奚柚輕輕咳了聲,終於把嘲笑給收斂了幾分。
陸枕川想了下這段時間關於裴執禮的片段回憶,睡衣什麼還能理解,那個訂婚,就是故意的吧。
「裴執禮脾氣好嗎?」
「唔。」奚柚客觀道,「梨子脾氣絕對算不上好,但他不會主動找事兒。就是小少爺有點傲,還是很好相處的。」
陸枕川眯了眯眼睛。
可他在仔細想想,好像沒有什麼地方得罪過裴執禮。
奚柚知道他在想什麼,「梨子以前把你當偶像來著,不過現在來看,好像是打架的對象。」
每次見面就掐架,這倆人不知道還以為是什么小學生。
陸枕川抿著唇,半晌,認真問她。
「你弟弟,好哄嗎?」
奚柚沒懂:「你哄他幹嘛?」
陸枕川指節點了點桌面,話音有些懶。
「這不是,哄小舅子嗎。」
奚柚:「……?」
周主任讓奚柚寫那一萬字檢討大概就是個耳旁風,奚柚將檢討書縮減成兩行,美名其曰「濃縮就是精華」。
【主任我深深認知到我的錯誤行為。】
【下回揍他,應該等您不在的時候。】
落款:——您知錯就改的美少女奚柚。
陸枕川散漫問:「你確定,周主任不會被你氣死?」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奚柚無所謂,還能有心情分析,「動手的事情,本來周主任就幫忙圓過去了。就算我不寫他也找不到機會罰我,頂多就是罵兩句。」
奚柚看過陸枕川的檢討書。比她的乾淨多了,就六個字「檢討書」「陸枕川」。
就這,半斤和八兩沒有可比性。
奚柚把檢討書放在桌上,「剛才和阿瑤約好了,準備出去吃飯。你去嗎?」
陸枕川還沒說話,奚柚補充:「梨子也去。」
「……」
陸大學神大概是秉承著「早死晚死都得死」的心態,最後收了筆,面無表情地點了頭。
包廂內燈光明亮,桌上的菜色一貫符合裴執禮的大手筆,一大桌都是。
裴執禮:「點點兒酒。」
奚柚聽見酒都快得PTSD了,「別喝了吧?」
「反正是洗晦氣的,」齊瑤很有道理,「喝點,洗得更乾淨。」
「……」
邵和楓;「今天就隨便點,慶祝這麼久的風言風語總算過去了。」
學校對事情做出了澄清,相關的照片銷毀,謠言一律禁止,事情完美落幕。
齊瑤笑了下,沒說話。
裴執禮轉話題,問奚柚:「你去醫生那複查了沒有?」
奚柚含糊道:「應該去了吧。」
聽到這回答,裴執禮心裡就有數了,「你能不能對自己上點心,這都多久過去了?」
陸枕川皺了下眉,「你腳踝還沒去複查?」
對舞者來說身體就是本錢,踝關節扭傷這種事可大可小,需要定期去醫院看。
奚柚沒有底氣,小聲道:「我忙。」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裴執禮:「明天給我請假,我帶你去。」
陸枕川:「我帶你去。」
「……」
奚柚有忽然種自己被人左右拉扯著的感覺。
而旁邊這兩位,眼神互相對視,氛圍稍稍有些凝固。
好在在裴執禮diss人前,服務員進來上菜。屋子都是小龍蝦饞人的味道,青紅搭配的顏值,端端正正地擺在盤上。
奚柚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完全沒有動手吃的打算。
裴執禮帶了手套,開始準備剝小龍蝦,他看了眼奚柚,「你給我自己多吃點。」
奚柚懶,剝蝦她寧願不吃,「麻煩。」
「……」
裴執禮把手裡的蝦放在奚柚碗裡,無語,「誰能有你麻煩?」
奚柚默默接受投喂,乖巧道:「謝謝梨子。」
裴執禮很酷:「吃你的,少說話。」
奚柚食量不大,單方面的投餵她還是能接受的,雙方就有點,撐得慌。
她伸手攔著陸枕川的手腕,「別了,我吃不了那麼多。」
陸枕川垂眸看她,語氣淡淡的:「不吃嗎。」
像是誰委屈了他似的。
奚柚是很典型的吃軟不吃硬,這一下心軟,她就自動把手鬆開了,沒攔著陸枕川。
「謝謝,但是你不用照顧我,你自己記得吃點。」
陸枕川輕笑了下,「還知道心疼哥哥。」
「……」
「你想的還挺美,」裴執禮呵了聲,「她是怕胖,和你有什麼關係?」
按照裴執禮這個嗆聲的程度,再加上陸枕川的氣場,坐在對面觀戰的齊瑤和邵和楓都出來做好打圓場的準備了。
然而在三秒內閃耀起的火星子,像是迎來了滅火器。
陸枕川低垂著眸,轉了投餵對象,將蝦放在裴執禮碗裡。
「那你多吃點。」
裴執禮:「……??」
齊瑤呆愣住,小聲和邵和楓嘀咕,「今天陸神是轉性了還是怎麼了?」
照顧奚柚是能理解的,照顧裴執禮是什麼毛病。
「鬼知道。」邵和楓嘆為觀止,「我上回,讓他,大名鼎鼎的陸神,幫我拿瓶水。你知道他說的什麼嗎?他說,『你沒手嗎?』」
「……」
裴執禮對碗裡的蝦,仿佛是看到什麼毒藥,「你耍什麼花招?」
陸枕川聲音溫柔,「沒,讓你多吃點。」
奚柚快忍不住笑了,「梨子吃吧,我這兒一時半會也吃不完。」
裴執禮眯了眯眸,秉著絕不能浪費糧食的心情,勉強把那個蝦肉吃了,「你別再來了,我怕我是不是被毒死就是被噎死。」
新一波的警報響起。
齊瑤觀戰員:「讓我們來猜猜看,這一波正面的物理攻擊,陸神是會反擊呢,還是會反擊呢?」
頓了會,少年低著眸打開了瓶啤酒,「嘭」的一聲,那動靜邵和楓以為陸枕川想直接用「啤酒瓶」動手招呼人。
結果——
陸枕川完好無損地把開好的啤酒遞到裴執禮面前。
「喝點兒,不噎。」
齊瑤:「???」
邵和楓:「???」
今天這個世界是玄幻了吧?
裴執禮還是第一次見到陸枕川出現「親和力」這東西,他有被膈應到。
「你有什麼直說行嗎?」
「沒什麼。」陸枕川笑,「怕你餓著。」
「……」
「誒。」齊瑤小聲跟奚柚交流,「你知道不?這倆人什麼情況?」
奚柚作為唯一一個知情人,已經快笑到沒心情吃飯了,然後還得裝著,「不知道。」
齊瑤:「我大概知道。」
「什麼?」
齊瑤目光在陸枕川和裴執禮面前來迴轉悠,像是在打量他們兩個人散發出的氣場,最後下定論。
「陸神是不是——移情別戀,喜歡上小少爺了?」
「……?」
移什麼戀?
奚柚被這一下嗆到,咳得臉頰都紅了。
陸枕川冷靜地幫她順著氣,打開了西柚汽水,「緩緩。」
包廂里的聲音不吵鬧,其實齊瑤說什麼都能聽到。
裴執禮手上的動作頓住,以一種「你是哪裡變|態了嗎」的眼光看著陸枕川,最後很嫌棄地把位置挪得離他遠了些。
陸枕川漫不經心地掃過一眼,「沒有,只是照顧小朋友。」
邵和楓:「你拉倒吧,你除了妹妹你還照顧過誰?」
陸枕川慢悠悠道:「這不是,梨子喊奚柚一聲姐姐嗎。」
「所以?」
陸枕川看了下奚柚,「同理可得,當成家人照顧,是應該的。」
奚柚:「……」
他是在占誰的便宜。
奚柚感覺再在這裡待下去要窒息了,「我出去走走消化。」
陸枕川:「陪你?」
「沒事兒,就走兩步路。」
這家餐飲店是老熟人開的,提前清過場,也不用擔被陌生人認出來。
裴執禮叮囑:「以防萬一,帶上口罩。」
「好。」
這家私人餐廳外臨著海邊,晚間海浪吹拂過的聲音清脆靈動,即便看不見海,望著滿天星也是極為愜意的。
奚柚閉著眼睛。
她大概能知道為什麼葉旖會選擇在海邊跳舞了,沒有人能拒絕大自然的魅力。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男聲,「妹妹今天也在這吃飯嗎。」
奚柚回神,是陸祈。
陸祈的聊天搭訕,一貫富有技巧,不會讓人覺得生硬。
「今天在學校聽見你們的事情,也大概能猜到會來聚會,玩的開心嗎?」
「嗯,還行。」奚柚說。
陸祈走到了她身邊,「和哥一起來的嗎。」
「嗯。」
「你們的關係真的很好,不過他應該不會想見到我。」陸祈笑著說,「麻煩妹妹跟我哥說一句,爸在等他回電話。即便是他成年了,短時間內也爭不了什麼,住回漢唐庭,會好很多。」
大概是從生日那天,陸枕川就沒有再回陸家了。
奚柚:「我可不想當傳聲筒。」
陸祈笑,沒有繼續話題,問:「你喜歡海邊嗎。」
「大多數江城人應該都是喜歡海的。」
「即便知道葉老師是因為這個溺水身亡的,你也依舊喜歡嗎。」
奚柚蹙眉。
陸祈說:「我其實也是佩服葉老師的,打破常規,做常人不敢之事,連生前都經歷都授權了電影拍攝。不過選了妹妹當主角,也難怪不是紀錄片。」
奚柚:「想說什麼。」
「藝術高於生活,娛樂圈要立人設。」陸祈,「如果這件事被爆出來,對誰都不好。畢竟,私生子好聽不到哪兒去。」
奚柚忍了忍。
陸祈接電話,開的是免提,電話里錢雪萍的嗓音極為尖銳。
「怎麼還沒回來,你爸要發脾氣了。阿祈,你做事要面面俱到些,陸枕川都成年了,你再不努力些,遲早什麼都沒有。私生子上位成功,不好笑嗎?」
「好笑,但是媽,」陸祈,「我身邊是奚柚。」
「……」
電話里的聲音一靜,錢雪萍乾笑了下,連場面話都沒來得及說,就直接掛掉了。
陸祈:「見笑了。」
奚柚抬眸,問:「你很在意陸枕川嗎。」
陸祈:「沒有人會不在意私生子的吧。」
「大可不必,持續用輕蔑的稱呼來定義一個人。」奚柚慢聲道,「我不信我師父會當第三者,但我仍然我站在這兒和你聊天,沒有戴著有色眼鏡看你。」
「知道為什麼嗎。」
她不是傻子。
那天聯賽的時候,陸祈故意說的那番話,她聽得出來。
但陸祈也挺失策的,壓根沒想到陸枕川會不知道她的身份。
那個前提根本不成立。
奚柚忽然湧上關於陸枕川的片段,反覆追問「讓她相信他」,怕她「會後悔」,怕她「會不喜歡他」。
他真想要的話,騙她太容易了。
但他卻從未這麼做過。
一路以來,偽裝的是自己,承擔的是自己。
溫柔得像個「傻白甜」。
奚柚回神,淡聲道:「人這一生決定出身的,不是自己。」
「就算是私生子,你該去找上一輩理論,而不是在這裡算計陸枕川。」
她能明白陸祈對陸枕川這個身份抱著的防備和厭惡,但所有的所有,都不是直面對無辜的人構成傷害的原因。
奚柚平靜地說:「他沒做錯什麼,對嗎。」
奚柚吹著海風,說完最後那幾句話,陸祈說了「再見」,最後自己離開了。
其實海風,大多都是能把女孩子的長髮呼成「無臉」的狀態。
奚柚嫌累,抬手將頭髮紮成了馬尾辮。
身後像是被披上了外套,帶著淡淡的雪松和菸草味,餘溫擋住了些許喧囂。外套的寬大帽子被帶上,少年的手臂放在她的頭頂。
「要在這兒吹風到什麼時候,還不進去?」
奚柚反應了幾秒,推開了他的手,把帽子拿下來才看見人。
「你怎麼出來了?」
陸枕川站在她的身前,垂著眸,整理著外套,幫她把拉鏈拉到了頂端。
「怕小女朋友丟了。」
那個「小女朋友」這四個字像是燙在她耳邊。
奚柚有些不自然地移開視線,「誰說了是你女朋友。」
陸枕川彎唇,俯身看著她的眼睛,「還挺會維護人。」
奚柚沒想到剛才的對話會被他聽見,「本來就是。」
她根本理解不了,為什麼要用出身來定義一個人。
所謂的私生,歸根結底。
不還是在連坐嗎。
陸枕川:「想過沒有,如果我真的是私生子呢。奚柚,我沒有你想像得那麼好。」
奚柚抿了抿唇。
少年本該是自信又耀眼的。
她拿出口袋裡的手機,點開了播放音樂的APP,「給你聽首歌吧。」
鋼琴的樂聲緩緩流淌,低沉的聲線溫柔敘述故事,就連海風都想輕了下來。
——最榮幸是
——誰都是造物者的光榮
音樂進入尾聲,奚柚眨巴著眼睛,「你要確信,你也是,也值得很多人喜歡,也是獨一無二,是世界上最好的陸枕川。」
陸枕川怔了會,心間像是被怦然撞過的小鹿。
冬季的海邊,猶如掃蕩過來的風,讓人格外的清醒。
小姑娘靜靜地站在那兒,即便帶著口罩也能看出眉眼的精緻,狐狸眸像是偷走了滿天的星芒,讓人移不開眼。
他靜靜地看著她,幾秒的對視時間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
沉默了會。
少年突然俯身湊近,近在咫尺的距離,他輕輕捧著她的臉,嗓音有些啞。
「我等下可能,會讓你生氣。」
「抱歉。」
奚柚還沒理解生氣的點在哪裡,少年垂著眸,密長的眼睫輕動,猝不及防的吻落了下來。
她眼眸睜大了些,周圍的一切都像是被模糊了,所有的感知被占據,都是他極為強烈的氣息。
隔著口罩。
溫度像是在持續攀升。
完全像是,不可能被發生的場景。
匿在風裡。
強烈到讓人忽視不了,她飛快的心跳聲。
少年睜開眼睛,溫柔的眉眼暈著些引|誘,他嗓音發啞。
「能摘口罩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