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春節奚柚是在醫院度過的,因為傷口得瞞著長輩,奚諾扯了個她上國外表演劇目了,往年奚柚是春晚上表演的常客,這個理由也沒被懷疑。
就是被長輩念叨了幾句「怎麼和小柚子過個年這麼難」「以前最少還能在電視上看見,現在連電視上都看不見了」「爺爺奶奶都好想小柚子」。
奚柚聽著這話眼淚汪汪的,想說疼又不敢,只能和長輩一一拜了年,把視頻通話掛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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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枕川接過她的手機,關切道:「哪裡不舒服?」
奚柚揉了下眼角,「沒事,是不是要換藥了。」
「嗯。」
奚柚基本早晚都要打止疼針,小姑娘肌膚本就嬌嫩,手背上的針孔細密,連她自己看著都覺得害怕。
好在今天換完藥,大概就能出院了。
陸祈站在門口敲門,「打擾了。」
奚柚只是抬頭看見了個人影,就被陸枕川擋得嚴嚴實實。
少年聲音裡帶著戾氣顯而易見,「出去。」
奚柚拉了下陸枕川的衣角,「怎麼了嗎?」
陸祈沒有走過去,「保鏢沒攔住,我道歉完就走。」
奚柚知道這幾年陸祈都會過來,但因為保鏢攔得緊,但護士姐姐每次都會幫他帶花進來,卡片沒有什麼別的內容,都是在道歉。
「還是先出去吧,」奚柚說,「你在門口罰站會。」
「……」
平常的比三好學神都還要三好的學生主席,也大概是第一次聽見罰站兩個字,呆愣了兩秒然後默默地走到房門口。
醫生進來換藥,剪開傷口處的紗布,小姑娘的腿纖瘦,那豎著帶著線頭的傷口還是猙獰極了。
醫生看了眼陸枕川的表情,笑:「我都分不清你們倆是誰受傷,小姑娘都樂觀多了。」
接觸了這一周多,少年平時就是冷冰冰的沒有表情,也就是看見她的時候表情才會生動起來。
奚柚也跟著笑:「那是我怕疼,捏著他了。」
醫生哪能聽不出這找圓場的話,「小姑娘是真招人疼。」
「唔?」
「我都聽小護士說了,門口那個小同學,你就是因為他受傷的吧。」醫生,「讓人出去罰站,不看著你換藥,心理負擔也能輕些。」
奚柚佯裝沒聽懂:「我就是想讓他站會兒。」
醫生笑了笑沒接話,處理完傷口,交代了注意事項就出了門。
奚柚點著iPad,下意識地點進了視頻,裡面都是她舞蹈劇目的復盤,占滿了一整個屏幕。
手指發顫,她閉著眼關掉了iPad。
陸枕川接過放在一旁,「別看了。」
奚柚點頭,「讓陸祈進來吧。」
陸枕川皺眉:「你真——」
「讓他進來吧。」奚柚掩掉那些藏著的情緒,彎唇笑,「我沒關係的。」
她自始至終都知道。
這件事,是運氣,不是因果罪責。
陸枕川有時候真的,很難理解奚柚小小年紀是怎麼活得這麼通透的。
他下頜線緊繃,不情不願地開了門。
奚柚等人進來了,說:「這件事和你沒多大的關係,不用道歉,你之前的道歉我也收到了,勉強就當做我救你的報酬了。」
摔下山坡的時候,奚柚拉住了他,換位自己先磕砸到石頭的。
但依舊,是她自願。
陸祈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也多虧了奚柚,他身上只有細小的傷口,很早就出院了。
「你是不是不能……」
陸枕川冷著眸看了過去,話語鋒利,「閉嘴。」
奚柚悄悄拉著陸枕川的手,她狐狸眸亮瑩瑩地看著他,「好啦,沒事。」
聽見她的話,少年身上的戾氣才散了幾分,抿著唇沒再說話。
「目前是不能了,」奚柚笑,「你也不用想太多,事情過了就過了,以後別太衝動就好。」
陸祈反應了會她的話,半天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啞著聲,「你會不會單純過頭。」
即便是他一個不看舞蹈的外行人都知道,跳舞對奚柚來說是有多麼的重要。
因為他那下摔傷了,沒有聲嘶力竭的追問和責怪,只是笑著跟他說「事情過了就過了」。
她不能跳舞了。
她自己的事情根本就,過不去啊。
「不會。」奚柚直白道,「我也沒那麼傻白甜,該在心裡罵過你的,我也還是罵過的,只不過教養不允許我破口大罵。所以啊,就當做兩清了。你如果覺得過意不去,以後就對陸枕川好點兒。」
陸祈視線看著病床上的少女,如弱柳扶風,蒼白著臉色,眸里卻還是一直帶著笑意的,溫柔得像是春天已至。
她好像一直都是這樣。
沒有什麼事情是過不去的,誰在她身邊,都會是陽光快樂的。
術後兩周拆線漆黑線頭從結開始拆除剪斷,錯落的疤痕露在雪白的肌膚上。
疤痕成了烙印,燙在了跟腱的地方,不磨不滅。
奚柚什麼都沒說,只是時不時會看著傷口出神。
在夜裡驚醒,在白日驚醒,長達十三年的生物鐘一朝被打亂。不用在日夜泡在練功房裡的日子,安逸到讓人不知所措。
齊瑤來看她的時候,沒多說什麼,但眼圈一直都是紅紅的。
奚柚能聽見他們一次在走廊門口的爭執。
齊瑤泣不成聲,聲音到崩潰,「你們知道奚柚一年有多少時間是練到睡在練功房裡,努力到像個瘋子……現在不能繼續了,真的,我寧願摔傷的那個人是我……」
奚柚很平靜,她靜靜坐著腳趾和大腿的康復訓練。
江城三月,七中已經開學了,而奚柚的康復期還有很久。醫生預計,可以走路需要一年的時間。
康復的過程是漫長又煎熬的,而反覆地煎熬過程,也比不過心理上的無力感。
因為不能動,腳動作的每一步都像是折磨。
少女咬著唇,碎發貼著額角,汗涔涔的,顫顫巍巍地動作,任是如何都夾不起地上的襪子。
護士看著都心疼了,勸:「今天先到這裡吧。」
奚柚重重地呼出口氣,被陸枕川扶著坐上了輪椅。
她日常走路,還是個難題。
陸枕川低聲問:「累嗎?」
「有點。」奚柚仰著小臉,有些想笑,「哥哥,你很緊張嗎。」
怎麼看起來比她還怕疼。
「很緊張。」陸枕川老實說,溫柔的用紙巾擦拭掉她額角汗,「別太勉強了,急不得。」
即便她不說,他也能知道。
她還是想跳。
奚柚乖巧地點頭,隨口聊天:「班裡還好嗎。」
他說:「還行。」
奚柚說:「你多說點,我一個人在家超級無敵悶的。每天不能動腳,只能躺著,感覺渾身都要抽抽了。」
她跳舞太久,過的都是集體生活,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姐妹在教室里談天說地,或者狼狽不堪的——跳舞。
這兩個字像是成了她的禁忌。
她引以為傲的資本,卻沒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起了。
奚柚垂下眸。
陸枕川拿她沒辦法,從腦海里搜尋了幾個片段。
但他就是這個性子,對別的什麼都不關心,說出來的是誰誰玩手機、不遵守紀律等等,仿佛是在和老師進行工作匯報。
明明是些枯燥乏味的事情,小姑娘卻乖巧的聽著,時不時點頭搭話,笑意溫軟。
夜半。
邵和楓走到客廳里,燈還是亮著的,桌面上擺著雜亂無章的書,少年帶著金絲眼鏡,襯衫紐扣解了兩顆,露出一小片胸膛。
他正襟危坐,在進行FaceTime,一連串流利又標準的地道美式英語,砸過來的專有名詞多到讓邵和楓這個年紀前幾都沒聽懂。
邵和楓:「川爺,大半夜不睡覺,您幹嘛呢?」
陸枕川有些不耐,「你很吵。」
「得,您忙。」
邵和楓主動開始當起了「田螺姑娘」的角色,開始幫陸枕川收書。明明平時愛乾淨得緊,東西還都要極有規律的擺在一塊,最近簡直亂得沒邊。
邵和楓手頓了下。
《跟腱康復治療計劃書》《如何保護舞者的雙腳》《如何開導病人心態》《笑話大全》……
這看的都是什麼玩意兒。
他不應該看什麼《五三》《高考必刷卷》以及亂七八糟的競賽題嗎。
FaceTime結束,對面的英語也停止。
少年靠近沙發里,拿下眼鏡,揉捏著鼻樑。
邵和楓:「你天天不睡覺,都是在看這些?瘋了吧,白天上課,下課去陪妹妹,偶爾回來了翻書翻到天亮,你是要把自己拖垮嗎?」
陸枕川眸里難得出現了幾分倦態,回答得文不對題。
「班裡,有沒有什麼好玩的事情?」
「……?」
邵和楓驚訝,「我天除了書就是奚柚的陸神,您還關心這個?」
陸枕川淡應,「她想聽,我說得不好。」
「……」
上回也是,奚柚說想種花,他親手植了一園子玫瑰。
邵和楓真的懷疑,就算是奚柚想要天上的星星,陸枕川都能想辦法送給她。
到底是誰說的人間無情。
這人「有情」起來到會讓個男生都自愧不如的好嗎。
邵和楓連連搖頭,在腦海里搜羅宋乾這個傻兒砸鬧出的笑話,他說得口乾舌燥的,陸枕川也不見笑意。
就是普通的,在聽,在記。
真是對這些事情一點興趣也沒有。
只是為了奚柚想。
邵和楓喝了水:「行了,這些應該夠了。你和她說的時候,記得語調正常點,別像現在這樣冷冰冰的。」
陸枕川輕描淡寫:「是對你們的時候,沒有話說。」
「……」
行吧。
您中國馳名雙標。
邵和楓看了下時間,凌晨快五點了,「去休息吧,不然又是個通宵。就算你再看這些,她也不能……」
「能好。問過也查過了,跟腱斷裂重新上舞台的,不是沒有。」陸枕川翻著書頁,聲音很輕,「但是太難了。」
對一個優秀的舞者來說,回到舞台以最愚笨的姿態,從頭開始,無疑心態上就是第一重打擊。
更何況奚柚,現在連走路都走不了,要不斷地做康復訓練,把斷了的跟腱再人為地撐開,恢復到原來的韌度,再重新跳舞。
那真的。
用蒼白的文字就能描述出的疼。
邵和楓都聽不了這個,奚柚個小姑娘要怎麼受這種苦,勸道:「這也太難受了,能不能讓她別跳了?」
奚柚不是只有跳舞這一條路能走,江城數學聯賽的前兩名,家世優越,單憑臉和知名度也能在娛樂圈混得風生水起。
跳舞,實在是最下策。
陸枕川:「她想跳。」
「就算是她想,這也——」
「對她而言,」陸枕川篤定,「不跳了,才是最疼的。」
所以他能做的。
只有幫她多看些,多懂些,讓她能開心點。
哪怕是一點點,都好。
六月,花園裡的玫瑰盛放,熱烈永恆。
少女眸光定在上面,沉浸在空氣里淡淡的玫瑰香,剛做完康復訓練的疼痛像是輕了些。
陸枕川手腕上帶了她的發圈,站在她身後梳理著她漂亮柔順的長髮:「比預期的好很多了,小朋友很厲害。」
受傷五個月,她已經能做到脫拐小小地走段路了。比起原定的恢復期,這個恢復的速度,讓主治醫生都感到震驚。
不能讓跟腱負擔過度,奚柚還是坐著輪椅。
奚柚溫聲道:「哥哥也很厲害。」
康復訓練非常枯燥,常人輕而易舉就完成的動作,她得一遍又一遍的重複,甚至會出現即便她試了很長時間,仍然做不到。
比如之前的用腳趾夾起襪子。
時間越長,人的耐性被磨滅得越嚴重。
她說沒有崩潰過,完全是在騙人的。
但從打著石膏,再到跟腱靴拄拐走路,脫靴顫顫巍巍地走路,陸枕川一直都陪著她。
他不是耐心的人,卻比她耐心得多,即便她情緒失控,少年也會溫柔安撫稱讚,日夜無聲的陪伴。
這些,奚柚都知道。
奚柚偏頭看他,「哥哥,你有喜歡的發圈嗎?」
陸枕川回答:「紅色。」
她最適合紅色,明媚張揚。
奚柚點點頭,「那下回戴紅色的。」
「好。」
「姐姐!!!」
不遠處男孩聲音歡快,一路小跑到奚柚面前。怕弄傷她,快到的時候又乖乖的停下來。
陸枕川攔住小宇:「怎麼過來了?」
「和媽媽說過了,想來看看姐姐。」小宇繞過陸枕川,拉著奚柚的手,「姐姐,你好點了嗎?」
奚柚笑:「嗯,好多了。」
小宇很開心:「姐姐,真的謝謝你。媽媽你資助了我以後的上學費用,小宇以後會努力的,考到七中考到北舞找你。」
陸枕川皺著眉,想訓斥小宇,又被奚柚的眼神攔了回去。
她真的是笨蛋嗎。
這來迴轉著的因果,她還願意資助小宇上學。
奚柚能看懂陸枕川想說的。
她和小宇都是為了同一個夢想前進,力所能及,能幫著他多走一段路也是好的。
奚柚對小宇說:「要保持優秀呀。」
「好!」
小宇拉著奚柚說了很多話,他看著奚柚的腿,欲言又止:「姐姐……」
「嗯?」
「對不起,如果不是我跑到樹上,你也不會因為找我受傷了。」小宇很認真地挪到了旁邊,給奚柚九十度鞠躬,保持了一會。「謝謝,對不起。」
奚柚彎唇,「不用這麼隆重。如果真的想要謝謝姐姐,要好好讀書,好好跳舞。希望未來,姐姐有機會去劇場看你表演。」
小宇連連保證,極為鄭重,「會有的!我會的!」
說完這些話,小宇湊到了奚柚的身邊,稍稍踮起了腳尖,禮貌詢問著:「姐姐,小宇能親你下嗎?」
「……?」
奚柚愣神的功夫,陸枕川已經拉開了小宇的手。
少年深諳的眸光里似笑非笑,抓著人莫名像是要送屠宰場的氣勢,嚇得那邊隨行的老師連忙上來接人。
老師:「小宇。」
陸枕川冷聲道:「她還需要靜養,你們先回去吧。」
這明白不過的逐客令,老師看著奚柚的腿也不敢多說什麼,簡單的告別過,就拉著小宇走了。
奚柚坐在輪椅上,稍稍仰起頭去看,少年沉著眸,像是還有幾分不開心。
想起剛才的畫面,又有些好笑。
奚柚說:「哥哥,小宇是小孩子。」
陸枕川嗤了聲,「能知道十年後來找你的,不小了。」
「……」
奚柚彎唇:「陸神,你是不是吃醋了?」
陸枕川忽然說:「有個問題想問。」
「什麼?」
陸枕川問:「你喜歡小奶狗?」
「……?」奚柚眨了眨眼睛,「我哪有?」
「他們喊姐姐,你會笑。」陸枕川蹲下|身,和她輪椅的高度差不多,靜靜地看著她。
奚柚說:「那是禮貌,我也不能發脾氣吧。」
他懶洋洋地拖長了尾音,「禮貌嗎——」
奚柚感覺出不好的預感來,每次他這麼說話,下一秒都會搞事。
陸枕川湊近她的耳畔,磁性的聲線染著些散漫繾綣,像是在撒嬌。
「那,姐姐——」
「我能親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