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清醒者之死
坐在我面前的這位母親，正低著頭把玩手機，她喜歡上網，在論壇用私信的方式把兒子發瘋的事情告訴了我，希望得到幫助。
同來的還有她的兒子，他端正的坐在母親旁邊，目光炯炯盯著我，表面上看很健康。
這個孩子的案例有些特殊，昨天深夜，我特意叫來徐先生同看，孩子今年剛滿十八歲，是本市一中的體育生，在田徑上有優於常人的天賦，本可以考上武漢體育學院，但前段時間學校組織運動會上，他竟然把衣服脫光，女同學嚇的遮住臉大叫，老師們急忙把他拉走。
孩子回到家後，把手機和電腦全部砸爛，在父母的質問下，他講出了一套近似瘋狂的世界觀，這也是他被帶到這裡來的原因。
徐先生點了根煙：「可以開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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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母親依依不捨的把眼睛從手機屏幕拿開，移向我們，點點頭。
徐先生問：「你為什麼要當著全校師生的面脫光衣服？」
孩子並沒回答，而是說：「我可以先提幾個問題嗎？」
徐先生彈了下菸灰：「當然。」
孩子指著徐先生的手指：「你知道你的大拇指有什麼用嗎？」
徐先生笑了笑：「這是祖先們用一百五十萬年進化來的，猿猴等靈長動物也有五根手指，但力量均衡，所以拿東西時需要兩個手一起捧著，如果你仔細觀察，黑猩猩吃蘋果從來都是雙手，人類卻能夠用一隻手，牢固住任何東西，正是這樣，才製造了石斧，長矛，弓箭等工具。」
徐先生又做了個彈菸灰的動作：「就像現在，我用大拇指和中指固定香菸，食指輕彈，就可以做其他動物完不成的動作。」
孩子滿意的答道：「你很聰明，人類之所以能有今天的成就，全靠這雙手的進化。」
孩子又問：「那你知道，對人類文明進步貢獻最大的是什麼嗎？」
徐先生回答：「溝通。」
孩子打了個響指，說美國有位著名的心理教授，曾做過些慘無人道的實驗，他們把剛生出來的孩子，交給聾啞人照顧，二十年後，百分之九十以上，都因沒有溝通而智力障礙，行動困難，在這個世紀初，我國科學家也發現了『狼人』可無論怎麼引導，他都沒辦法變成真正的人，在十八歲時便死了。
孩子說人之所以能夠有今天的成就，是因為上帝賜給了我們語言，讓我們可以溝通，而其他動物，貓，狗，老虎都只會用嚎叫，動作，來表示危險，快樂等信號，並不會溝通。
可現在的人類，即便坐在一起，也是低著頭玩手機，已經快要把最基本的溝通能力丟失了！
這時，我養的一條狗搖著尾巴跑過來，應該是被桌上的一包薯片吸引，孩子微笑著摸了摸狗的頭，扔給它一個薯片，狗快樂的吃了起來。
孩子指著狗的腦袋說：「你們看，它的眼睛是純黑色的，而猛獸的眼睛是棕色的，只有人，才擁有黑色的瞳孔，白色的鞏膜，三色體辨識細胞，讓我們能夠更好，更精準的觀察這個世界！
徐先生點點頭：「所以其他動物都只能看到一種顏色？」
孩子說：「大部分是，但有的動物具有十二種顏色辨別能力，他們眼裡的世界更加絢麗。」
徐先生聳了聳肩，表示還沒聽懂這和他當眾脫衣服，砸爛手機電腦的過激行為有什麼關係，我用眼睛撇了下他的母親，希望從她那邊得到答案，結果卻令我很失望，她正在低著頭，趣味盎然的玩著手機。
孩子喝了口水，微笑著讓徐先生別急，他還要提最後一個問題。
徐先生做了個請的手勢。
孩子問：「你知道我們身上的毛為什麼很短嗎？即便有些部位長，也不足以遍布全身。」
徐先生愣了下，詫異的張開嘴巴，似乎明白了什麼：「你的意思…」
孩子哈哈大笑：「你很聰明，可能和你讀的書有關吧。」
徐先生回答：「沒錯，我讀過很多的書。」
孩子擼起來袖子，指著手臂上一處短毛說：「所以腦子飢餓的人，永遠也理解不到更高層次的東西，他們活著，只是本能的吃喝拉撒，言歸正傳，其實我們祖先把毛退化掉，是為了更快的散熱。」
孩子說道，科學家已經證明，第一批人類出現在非洲大陸，烈日炙烤著廣闊的大地，祖先們要在這種環境下生活，必須把體毛退掉，在逃過猛獸的襲擊拼命奔跑時，更快的散熱。
孩子用力拔掉了一根毫毛，吹到地上：「其實我們人類，曾是所有猛獸們的噩夢，因為我們有最快散熱的身體，和最敏銳的眼睛，無論追殺或則逃跑，都沒有動物是我們的對手！」
我這才明白，他脫掉衣服，是想跑的更快！我哭笑不得：「只是一場運動會，沒必要較真吧？劉翔參加奧運會也沒脫光衣服。」
孩子哼了聲：「在我眼裡，劉翔還沒有一條狗跑的快，他每天大魚大肉，訓練也是固定時間，而我們祖先，無時無刻都在奔跑，所以劉翔只是在你們這些已經退化了的人眼裡跑的快罷了。」
徐先生已經把煙抽完，他把菸頭扔到菸灰缸里，微笑著說：「你的意思，人類在退化。」
孩子點了點頭：「沒錯！我們人類擁有世界上最強大的眼睛，可他們都拿來幹嘛？看手機，看著天空發呆，甚至想盡辦法去找一個人的錯誤，好向同事八卦，有幾個拿這雙美麗的眼睛，做有意義的事情了呢？」
孩子伸出右手：「上帝賜予我們最偉大的拇指，可我們卻沒像祖先那樣，用它來創造，而是把奇特的拇指，用來點手機屏幕！點電子產品！這個拇指長在人類身上的意義又在哪裡？」
他越說越激動，又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腿：「曾經的人類，為變成世界上最能奔跑的動物，退掉用來禦寒的體毛！可現在的人呢？工作，吃飯，睡覺，工作，這麼重複著，直到連一條狗都跑不過！劉翔？你還敢說，我們人類沒有退化嗎？」
他義憤填膺的從正在玩手機的母親手裡，奪過了那部嶄新的蘋果，狠狠摔在地上：「科技的確進步了，可人類卻在退化！現在多少人，眼睛總是離不開一部手機，我們最值得驕傲的拇指，眼睛，祖先花一百五十萬年進化來的一切，難道都是為了成為電子產品的奴隸嗎？」
在孩子講這番話時，搭檔的臉變的很陰沉，但他沒有阻止孩子，任由他『發瘋』我的內心也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辦公室里，徐先生告訴孩子母親，他的情況很複雜，無法用單純的心理療法醫治，建議送進醫院，雖然沒有得到解決，但孩子母親依然遞給我們五千塊錢辛苦費，徐先生抽出一千五塞給我：「你以後多在論壇…」
他沒有把話講完，猶豫了下，苦笑著搖搖頭：「看來，我也快瘋了。」
我知道，他在掙扎，他不想成為一個奴隸。
後來的走訪中，我了解到孩子被送進了精神病院，關在加鎖的病房裡，每天要求定時吃藥，有次從那家精神病院經過，我走進去探望了下他，和前幾天相比，他更加的消瘦，醫護人員告訴我，孩子自從進來後，便不吃不喝，只能對他強行流食，再這麼下去，他或許會死。
在徵得醫護人員同意後，我進到病房裡，和他單獨見面，他看了看我的口袋，裡面塞這部手機，顯得鼓鼓囊囊，他諷刺的嘲笑道：「總有一天，人類會喪失掉祖先留下的一切，成為只會看手機的傻瓜，從金字塔頂端，墮落到最低端。」
我笑了笑：「如果你放棄這個世界觀，我能安排你出院。」
孩子哈哈大笑，充滿鄙夷：「你聽說過魯迅的黑屋理論嗎？我已經清醒了，假如裝著沉睡，那麼人類會繼續退化！我就是死，也要警示世人，不能浪費了祖先們留下的寶貴財富。」
大概過了半個月，孩子不知道從哪裡弄了一個刀片，在深夜割腕自殺了，可他的死，並沒有起到警示作用，只成了一個很普通的精神疾病患者自殺事件。
那天和徐先生在一起吃飯，他說私底下打聽了這個孩子，父親上班很忙，基本上成年不在家，母親又天天捧著手機，很少和他聊天，他這才有了扭曲的心理，我點點頭，這時，徐先生的表情愣住了，全神貫注盯著我，我有些緊張，扒了下臉：「怎麼？臉上有灰塵？」
徐先生搖搖頭：「不，你擋住我的視線了。」
他用手把我往旁邊推了推，在我身後的一張桌子上，有七八個朋友聚會，只有兩個人在交談，而其他人，正在低著頭，專心致志的用拇指玩手機。
徐先生點了支煙：「也許他說的對，人類，正在喪失溝通能力。」
我驚訝的看了看他，你怎麼信一個瘋子的話？要不要我也給你治療治療。
徐先生搖了搖頭，嚴肅的看著我：「不，他沒有瘋，只是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