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山神歸位 番外1
容瑾比顧如琢回去地早。
他是正兒八經入的輪迴,就算身體康健,無病無痛,到了這具身體的盡頭,也還是要離開的。顧如琢卻不同,他是用自己的身體,闖入的小世界,若是他願意,活上千八百年,容貌不變,是很簡單的事。
他珍惜每一個陪伴容瑾的時刻。他和容瑾一起變老,最後又見證容瑾的死亡,要像往常一樣,為他妥妥帖帖料理好一切,才肯離開這方小世界。
景明山正是春季,太陽照在山上暖洋洋的,到處都是繁花似錦,小動物們也留下行蹤。對世世代代住在山腳下的山民來說,景明山一直都是差不多的模樣。一年又一年,巍峨屹立,四季榮枯。只有那些偶然路過的修道者才能看出,這座山與過去的不同。比起曾經的歡快盎然,它的最深處,如今是寂靜無聲的。因為它的主人不在。
景明山裡的那處小木屋還維持著容瑾離開時的模樣,這麼多年過去,不僅沒有破敗,檐下的台階,連灰塵都沒有痕跡。容瑾在走之前,為這一處留下了結界,他不在的時候,時間,四季和風雨,都無法來到這裡。
這一天,一直安安靜靜的屋前,突然颳起風來。花瓣,枝葉隨著風旋轉,鋪天蓋地,彷佛能遮蔽視野。當風停止,一個身影站在木屋前。
容瑾睜開眼,腦海中還映照著他那一世最後看到的場景。
少年夫妻老來伴。就算是夫夫也一樣。他們沒有孩子,誰也沒提起過要一個。雖然容大哥和容小妹的孩子們常來問候,但一直陪在身邊的,到底還是相戀的那個人。
年紀越來越大,工作退休了,身邊親近的人,也都一個個離開。他們搬去了鄉下,一棟兩層的小房子,帶著一個菜園子。容瑾可以想種什麼種什麼,還養了兩條狗,三隻貓,一群鵝。如此混亂的構成,竟然也能和諧相處,容瑾每天早上會帶著它們一起出去遛彎,等下午,又一起在院子裡曬太陽。顧如琢可以每天陪著容瑾散步,在廚房揮灑熱情,他找了個師傅跟著人家學木工,除了給容瑾刻醜醜的簪子,偶爾也能給家裡做個小板凳。
容瑾在院子裡打瞌睡的時間越來越長。他每次迷迷糊糊醒過來,都會看到顧如琢坐在他身旁,握著他的手。他有時候會想,顧如琢應該是在害怕吧。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晚顧如琢一步走,所以他早就戒了糖,規規矩矩地養生,運動。
很可惜,到了最後,還是他先離開。躺在床上,感覺力氣一點點流逝,他最後留戀地看了一眼,自己看了一輩子的那個人,慢吞吞道:「抱歉啦。」
抱歉我還是先走一步。
他閉上了眼睛,本來以為會陷入永恆的黑暗。沒想到再睜開眼,已經換了天地。
他放出自己的神識,覆蓋上整個景明山。他離去的這一趟,這一方世界,已經過去了近百年,景明山多多少少,也出現了一些變化。有高大的古樹,在雨夜被閃電劈焦,倒在地上,漆黑的枝幹又生出綠芽;有小溪的支流改道,圓潤的鵝卵石散落在乾涸的泥土中;舊時在景明山搭窩的動物們不見了蹤影,如今在山間活動著的,已經不知是它們的第幾代子孫。
這種感覺有點熟悉,在顧如琢來到景明山之前,他經常一覺睡很久,醒來便是這番模樣。只是這次他的心境大為不同。
容瑾生而知之,神格天成。儘管有幾個好友,也養大過一個顧如琢,但是普通人的愛恨距離他還是太遙遠了。這是他第一次入世歷劫,真正像個凡人一樣,去體會人生苦短,貪嗔喜怒。
他剛在草地上坐下來,打算好好地感悟體會一番,不速之客已經上門了。
賀天凝大大咧咧地在容瑾身邊坐下。他倒是沒什麼久別重逢的感慨,畢竟一百年,不過是以前容瑾睡一覺的時間。他拍拍容瑾的肩膀:「怎麼樣?做了一世凡人,感覺很複雜,很奇妙吧。」
何止是奇妙。
嚴格卻又慈愛的父母師父,親如手足的兄弟姐妹,一起闖禍浪蕩,卻又講義氣的狐朋狗友……還有,他的愛人。做神幾千年幾萬年也未必經歷一次的事,在苦短的人間,倒是嘗遍了。
「我哪裡是做了一世凡人。足足六世。」容瑾將自己闖入顧如琢的問心劫,一世變六世的事簡單告訴了賀天凝。
賀天凝的表情嚴肅起來:「這可真是兇險至極。」
問心劫里不動刀動槍,可誰要是中了招,那就真是九死一生了。搬救兵進去這種事,真是只有出世不久,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稚童才敢這麼幹。容瑾最後能全須全尾,還把顧如琢也拉出來了,實在是幸運。
賀天凝嚴肅不過三秒,就對著容瑾擠眉弄眼,滿眼都閃著八卦的光輝:「不過,以你家小崽子無欲無求,未老先衰的心性,能栽在問心劫里……只怕度的是情劫吧?」
容瑾:「……一大把年紀了還這麼八卦,你好意思嗎?」
賀天凝可不是顧如琢,不會被他三兩句就堵住:「你一大把年紀了還老牛吃嫩草,你都好意思,我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容瑾停頓片刻:「你怎麼知道我吃了?」
賀天凝停頓的時間比容瑾還久:「你真吃了?!」
一仙一神無語凝噎片刻,賀天凝一邊搖頭,一邊嘆息:「太不是人,不,太不是神了。我鄙視你。」
容瑾哼笑一聲,向後一仰,直接躺在了草地上,看著天上悠悠蕩來盪去的雲,眼底笑意盎然。
他知道賀天凝是怎麼想的。賀天凝肯定猜測,顧如琢在問心劫中對容瑾求之不得,所以陷落。容瑾進了問心劫,答應了和顧如琢在一起。所以最後他們才出來了。雖然說有很多出入,但最終結果是一樣的嘛。這也是容瑾想委婉告訴賀天凝的事。
畢竟,咳,老賀這麼大年紀還打光棍,他也不好直接大咧咧的宣布,傷害老友脆弱的心靈啊。
賀天凝撐著手坐在他身旁,隨手薅了一根草,叼在嘴角:「有那麼高興嗎?嘖嘖,當初人家喜歡你的時候,還推三阻四的。」
容瑾翻白眼:「說話摸摸良心。我哪來得及推三阻四?」
賀天凝一想也對。雖說顧如琢心裡百轉千回,分分鐘輾轉無數歲月,但容瑾是個不解風情的大土堆,壓根就不知道啊。等容瑾終於從顧如琢的分身口裡知道這件事,顧如琢本尊已經遠在千百里外,直接鑽進了古境。隨後沒多久,容瑾就去了小世界歷劫。
這麼看的話,容瑾確實沒來得及推三阻四過。
賀天凝看自家好友坎坷的情路歷程表示同情,並且沾沾自喜道:「你記不記得,我第一次來景明山見顧如琢的時候。他大晌午了還在屋子裡睡覺。我看你縱容他成那樣,還以為你是從人族撿了個媳婦回來呢。雖然說中間拐了點歪路,但最後結局還是一樣。唉,我果然有先見之明。」
「對了你家小童養媳呢?」賀天凝抬頭朝著四周張望了一下,「怎麼不見他人?」
容瑾曬著太陽聞著花香,心情極好,懶洋洋道:「不在家。還沒回來呢。」
賀天凝一愣:「他不是去小世界找你了嗎?怎麼沒跟你一起回來?」
容瑾解釋:「我那一世身亡,脫離了小世界。如琢可能要在那裡留一陣,把事情處理好。」
賀天凝想想,顧如琢平常確實有,對容瑾恨不得事必躬親的習慣。「身後事」也是很重要的,顧如琢打算親自處理也很正常。大概兩三天就回來了。
容瑾也是這麼想的。賀天凝看了容瑾一眼,知道好友平安歸來,就回家教徒弟去了,留下容瑾等他的心上人。
一天。
兩天。
五天。
容瑾從淡定從容,到假裝淡定從容,再到徹底不淡定從容了。
小崽子怎麼還不回來?!
……
顧如琢坐在院子裡的搖椅上。這是他和容瑾,在這方小世界,最後的那個家。他們一起在這裡過了十五年,朝夕相對,頭髮一起慢慢變白。現在容瑾離開了。家裡養的那些動物,有的年紀大了壽終正寢,還活著的,顧如琢也找了可靠的人家送走了。
本來,容家小一輩,是商量著把顧如琢接走的。顧如琢和容瑾結婚幾十年,沒有自己的親人,早就成了容家的一員。雖然沒有直接的血緣關係,但是容家的小輩,也將他視為最親近的長輩。
顧如琢和容瑾的感情有多好,他們這些人心裡都清楚,容瑾離開,給顧如琢的打擊一定無比巨大。再加上顧如琢身體再硬朗,畢竟年紀大了。把他單獨留在這裡,誰也放心不下。
但是顧如琢不肯走。他親手安排所有的流程,將容瑾下葬後,回到了他們的小家裡,誰勸也不管用。
最後是容小妹出面,將僵持不下的小輩給勸走了。
二哥走了,如琢哥還能堅持多久呢?容小妹從來不是愛情至上的人,她和容大哥,也從未遇到過多麼讓他們瘋狂陷落的人。但是她看著容瑾和顧如琢一路走來,知道這是一份綿長炙熱,歷經時光而經久不衰的愛。
下一次再來,大概就是送如琢哥走了吧。
現在家裡只剩下顧如琢一個人,他不必再做任何掩飾,但不知道是什麼心態,他仍然保持著自己在外人眼中年邁的形象。
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可他卻坐在院子裡,容瑾最喜歡的那把躺椅上,看著天空發呆。
該回去了。總得回去的。害怕也沒用。
無論阿瑾的宣判是什麼,他總該去面對。他只是,還想再把他們一起經歷的這些時光,再多看一眼,再記深一點。
他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