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駝祥子2


  駱駝祥子2

  六

  初秋的夜晚,星光葉影里陣陣的小風,祥子抬起頭,看著高遠的天河,嘆了口氣。

  這麼涼爽的天,他的胸脯又是那麼寬,可是他覺到空氣仿佛不夠,胸中非常憋悶。

  他想坐下痛哭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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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自己的體格,以自己的忍性,以自己的要強,會讓人當作豬狗,會維持不住一個事情,他不只怨恨楊家那一伙人,而渺茫的覺到一種無望,恐怕自己一輩子不會再有什麼起色了。

  拉著鋪蓋卷,他越走越慢,好像自己已經不是拿起腿就能跑個十里八里的祥子了。

  到了大街上,行人已少,可是街燈很亮,他更覺得空曠渺茫,不知道往哪裡去好了。

  上哪兒?

  自然是回人和廠。

  心中又有些難過。

  作買賣的,賣力氣的,不怕沒有生意,倒怕有了照顧主兒而沒作成買賣,像飯鋪理髮館進來客人,看了一眼,又走出去那樣。

  祥子明知道上工辭工是常有的事,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可是,他是低聲下氣的維持事情,舍著臉為是買上車,而結果還是三天半的事兒,跟那些串慣宅門的老油子一個樣,他覺著傷心。

  他幾乎覺得沒臉再進人和廠,而給大家當笑話說:「瞧瞧,駱駝祥子敢情也是三天半就吹呀,哼!」

  不上人和廠,又上哪裡去呢?

  為免得再為這個事思索,他一直走向西安門大街去。

  人和廠的前臉是三間鋪面房,當中的一間作為櫃房,只許車夫們進來交帳或交涉事情,並不准隨便來回打穿堂兒,因為東間與西間是劉家父女的臥室。

  西間的旁邊有一個車門,兩扇綠漆大門,上面彎著一根粗鐵條,懸著一盞極亮的,沒有罩子的電燈,燈下橫懸著鐵片塗金的四個字——「人和車廠」。

  車夫們出車收車和隨時來往都走這個門。

  門上的漆深綠,配著上面的金字,都被那支白亮亮的電燈照得發光;出來進去的又都是漂亮的車,黑漆的黃漆的都一樣的油汪汪發光,配著雪白的墊套,連車夫們都感到一些驕傲,仿佛都自居為車夫中的貴族。

  由大門進去,拐過前臉的西間,才是個四四方方的大院子,中間有棵老槐。

  東西房全是敞臉的,是存車的所在;南房和南房後面小院裡的幾間小屋,全是車夫的宿舍。

  大概有十一點多了,祥子看見了人和廠那盞極明而怪孤單的燈。

  櫃房和東間沒有燈光,西間可是還亮著。

  他知道虎姑娘還沒睡。

  他想輕手躡腳的進去,別教虎姑娘看見;正因為她平日很看得起他,所以不願頭一個就被她看見他的失敗。

  他剛把車拉到她的窗下,虎妞由車門裡出來了:

  「喲,祥子?

  怎——」她剛要往下問,一看祥子垂頭喪氣的樣子,車上拉著鋪蓋卷,把話咽了回去。

  怕什麼有什麼,祥子心裡的慚愧與氣悶凝成一團,登時立住了腳,呆在了那裡。

  說不出話來,他傻看著虎姑娘。

  她今天也異樣,不知是電燈照的,還是擦了粉,臉上比平日白了許多;臉上白了些,就掩去好多她的凶氣。

  嘴唇上的確是抹著點胭脂,使虎妞也帶出些媚氣;祥子看到這裡,覺得非常的奇怪,心中更加慌亂,因為平日沒拿她當過女人看待,驟然看到這紅唇,心中忽然感到點不好意思。

  她上身穿著件淺綠的綢子小夾襖,下面一條青洋縐肥腿的單褲。

  綠襖在電燈下閃出些柔軟而微帶悽慘的絲光,因為短小,還露出一點點白褲腰來,使綠色更加明顯素淨。

  下面的肥黑褲被小風吹得微動,像一些什麼陰森的氣兒,想要擺脫開那賊亮的燈光,而與黑夜聯成一氣。

  祥子不敢再看了,茫然的低下頭去,心中還存著個小小的帶光的綠襖。

  虎姑娘一向,他曉得,不這樣打扮。

  以劉家的財力說,她滿可以天天穿著綢緞,可是終日與車夫們打交待,她總是布衣布褲,即使有些花色,在布上也就不惹眼。

  祥子好似看見一個非常新異的東西,既熟識,又新異,所以心中有點發亂。

  心中原本苦惱,又在極強的燈光下遇見這新異的活東西,他沒有了主意。

  自己既不肯動,他倒希望虎姑娘快快進屋去,或是命令他干點什麼,簡直受不了這樣的折磨,一種什麼也不像而非常難過的折磨。

  「嗨!」

  她往前湊了一步,聲音不高的說:「別楞著!去,把車放下,趕緊回來,有話跟你說。

  屋裡見。」

  平日幫她辦慣了事,他只好服從。

  但是今天她和往日不同,他很想要思索一下;楞在那裡去想,又怪僵得慌;他沒主意,把車拉了進去。

  看看南屋,沒有燈光,大概是都睡了;或者還有沒收車的。

  把車放好,他折回到她的門前。

  忽然,他的心跳起來。

  「進來呀,有話跟你說!」

  她探出頭來,半笑半惱的說。

  他慢慢走了進去。

  桌上有幾個還不甚熟的白梨,皮兒還發青。

  一把酒壺,三個白磁酒盅。

  一個頭號大盤子,擺著半隻醬雞,和些熏肝醬肚之類的吃食。

  「你瞧,」虎姑娘指給他一個椅子,看他坐下了,才說:「你瞧,我今天吃犒勞,你也吃點!」

  說著,她給他斟上一杯酒;白干酒的辣味,混合上熏醬肉味,顯著特別的濃厚沉重。

  「喝吧,吃了這個雞;我已早吃過了,不必讓!我剛才用骨牌打了一卦,准知道你回來,靈不靈?」

  「我不喝酒!」

  祥子看著酒盅出神。

  「不喝就滾出去;好心好意,不領情是怎著?

  你個傻駱駝!辣不死你!連我還能喝四兩呢。

  不信,你看看!」

  她把酒盅端起來,灌了多半盅,一閉眼,哈了一聲。

  舉著盅兒:「你喝!要不我揪耳朵灌你!」

  祥子一肚子的怨氣,無處發泄;遇到這種戲弄,真想和她瞪眼。

  可是他知道,虎姑娘一向對他不錯,而且她對誰都是那麼直爽,他不應當得罪她。

  既然不肯得罪她,再一想,就爽性和她訴訴委屈吧。

  自己素來不大愛說話,可是今天似乎有千言萬語在心中憋悶著,非說說不痛快。

  這麼一想,他覺得虎姑娘不是戲弄他,而是坦白的愛護他。

  他把酒盅接過來,喝乾。

  一股辣氣慢慢的,準確的,有力的,往下走,他伸長了脖子,挺直了胸,打了兩個不十分便利的嗝兒。

  虎妞笑起來。

  他好容易把這口酒調動下去,聽到這個笑聲,趕緊向東間那邊看了看。

  「沒人,」她把笑聲收了,臉上可還留著笑容。

  「老頭子給姑媽作壽去了,得有兩三天的耽誤呢;姑媽在南苑住。」

  一邊說,一邊又給他倒滿了盅。

  聽到這個,他心中轉了個彎,覺出在哪兒似乎有些不對的地方。

  同時,他又捨不得出去;她的臉是離他那麼近,她的衣裳是那麼乾淨光滑,她的唇是那麼紅,都使他覺到一種新的刺激。

  她還是那麼老丑,可是比往常添加了一些活力,好似她忽然變成另一個人,還是她,但多了一些什麼。

  他不敢對這點新的什麼去詳細的思索,一時又不敢隨便的接受,可也不忍得拒絕。

  他的臉紅起來。

  好像為是壯壯自己的膽氣,他又喝了口酒。

  剛才他想對她訴訴委屈,此刻又忘了。

  紅著臉,他不由的多看了她幾眼。

  越看,他心中越亂;她越來越顯出他所不明白的那點什麼,越來越有一點什麼熱辣辣的力量傳遞過來,漸漸的她變成一個抽象的什麼東西。

  他警告著自己,須要小心;可是他又要大膽。

  他連喝了三盅酒,忘了什麼叫作小心。

  迷迷忽忽地看著她,他不知為什麼覺得非常痛快,大膽;極勇敢的要馬上抓到一種新的經驗與快樂。

  平日,他有點怕她;現在,她沒有一點可怕的地方了。

  他自己反倒變成了有威嚴與力氣的,似乎能把她當作個貓似的,拿到手中。

  屋內滅了燈。

  天上很黑。

  不時有一兩個星刺入了銀河,或划進黑暗中,帶著發紅或發白的光尾,輕飄的或硬挺的,直墜或橫掃著,有時也點動著,顫抖著,給天上一些光熱的動盪,給黑暗一些閃爍的爆裂。

  有時一兩個星,有時好幾個星,同時飛落,使靜寂的秋空微顫,使萬星一時迷亂起來。

  有時一個單獨的巨星橫刺入天角,光尾極長,放射著星花;紅,漸黃;在最後的挺進,忽然狂悅似的把天角照白了一條,好像刺開萬重的黑暗,透進並逗留一些乳白的光。

  餘光散盡,黑暗似晃動了幾下,又包合起來,靜靜懶懶的群星又復了原位,在秋風上微笑。

  地上飛著些尋求情侶的秋螢,也作著星樣的遊戲。

  第二天,祥子起得很早,拉起車就出去了。

  頭與喉中都有點發痛,這是因為第一次喝酒,他倒沒去注意。

  坐在一個小胡同口上,清晨的小風吹著他的頭,他知道這點頭疼不久就會過去。

  可是他心中另有一些事兒,使他憋悶得慌,而且一時沒有方法去開脫。

  昨天夜裡的事教他疑惑,羞愧,難過,並且覺著有點危險。

  他不明白虎姑娘是怎麼回事。

  她已早不是處女,祥子在幾點鐘前才知道。

  他一向很敬重她,而且沒有聽說過她有什麼不規矩的地方;雖然她對大家很隨便爽快,可是大家沒在背地裡講論過她;即使車夫中有說她壞話的,也是說她厲害,沒有別的。

  那麼,為什麼有昨夜那一場呢?

  這個既顯著胡塗,祥子也懷疑了昨晚的事兒。

  她知道他沒在車廠里,怎能是一心一意的等著他?

  假若是隨便哪個都可以的話……祥子把頭低下去。

  他來自鄉間,雖然一向沒有想到娶親的事,可是心中並非沒有個算計;假若他有了自己的車,生活舒服了一些,而且願意娶親的話,他必定到鄉下娶個年輕力壯,吃得苦,能洗能作的姑娘。

  像他那個歲數的小伙子們,即使有人管著,哪個不偷偷地跑「白房子」白房子:舊時的下等妓院。

  ?

  祥子始終不肯隨和,一來他自居為要強的人,不能把錢花在娘兒們身上;二來他親眼得見那些花冤錢的傻子們——有的才十八九歲——在廁所裡頭頂著牆還撒不出尿來。

  最後,他必須規規矩矩,才能對得起將來的老婆,因為一旦要娶,就必娶個一清二白的姑娘,所以自己也得像那麼回事兒。

  可是現在,現在……想起虎妞,設若當個朋友看,她確是不錯;當個娘們看,她丑,老,厲害,不要臉!就是想起搶去他的車,而且幾乎要了他的命的那些大兵,也沒有像想起她這麼可恨可厭!她把他由鄉間帶來的那點清涼勁兒毀盡了,他現在成了個偷娘們的人!

  再說,這個事要是吵嚷開,被劉四知道了呢?

  劉四曉得不曉得他女兒是個破貨呢?

  假若不知道,祥子豈不獨自背上黑鍋?

  假若早就知道而不願意管束女兒,那麼他們父女是什麼東西呢?

  他和這樣人攙合著,他自己又是什麼東西呢?

  就是他們父女都願意,他也不能要她;不管劉老頭子是有六十輛車,還是六百輛,六千輛!他得馬上離開人和廠,跟他們一刀兩斷。

  祥子有祥子的本事,憑著自己的本事買上車,娶上老婆,這才正大光明!想到這裡,他抬起頭來,覺得自己是個好漢子,沒有可怕的,沒有可慮的,只要自己好好的干,就必定成功。

  讓了兩次座兒,都沒能拉上。

  那點彆扭勁兒又忽然回來了。

  不願再思索,可是心中堵得慌。

  這回事似乎與其他的事全不同,即使有了解決的辦法,也不易隨便的忘掉。

  不但身上好像粘上了點什麼,心中也仿佛多了一個黑點兒,永遠不能再洗去。

  不管怎樣的憤恨,怎樣的討厭她,她似乎老抓住了他的心,越不願再想,她越忽然的從他心中跳出來,一個赤裸裸的她,把一切醜陋與美好一下子,整個的都交給了他,像買了一堆破爛那樣,碎銅爛鐵之中也有一二發光的有色的小物件,使人不忍得拒絕。

  他沒和任何人這樣親密過,雖然是突乎其來,雖然是個騙誘,到底這樣的關係不能隨便的忘記,就是想把它放在一旁,它自自然然會在心中盤繞,像生了根似的。

  這對他不僅是個經驗,而也是一種什麼形容不出來的擾亂,使他不知如何是好。

  他對她,對自己,對現在與將來,都沒辦法,仿佛是碰在蛛網上的一個小蟲,想掙扎已來不及了。

  迷迷糊糊的他拉了幾個買賣。

  就是在奔跑的時節,他的心中也沒忘了這件事,並非清清楚楚的,有頭有尾的想起來,而是時時想到一個什麼意思,或一點什麼滋味,或一些什麼感情,都是渺茫,而又親切。

  他很想獨自去喝酒,喝得人事不知,他也許能痛快一些,不能再受這個折磨!可是他不敢去喝。

  他不能為這件事毀壞了自己。

  他又想起買車的事來。

  但是他不能專心的去想,老有一點什麼攔阻著他的心思;還沒想到車,這點東西已經偷偷的溜出來,占住他的心,像塊黑雲遮住了太陽,把光明打斷。

  到了晚間,打算收車,他更難過了。

  他必須回車廠,可是真怕回去。

  假如遇上她呢,怎辦?

  他拉著空車在街上繞,兩三次已離車廠不遠,又轉回頭來往別處走,很像初次逃學的孩子不敢進家門那樣。

  奇怪的是,他越想躲避她,同時也越想遇到她,天越黑,這個想頭越來得厲害。

  一種明知不妥,而很願試試的大膽與迷惑緊緊的捉住他的心,小的時候去用竿子捅馬蜂窩就是這樣,害怕,可是心中跳著要去試試,像有什麼邪氣催著自己似的。

  渺茫的他覺到一種比自己還更有力氣的勁頭兒,把他要揉成一個圓球,拋到一團烈火里去;他沒法阻止住自己的前進。

  他又繞回西安門來,這次他不想再遲疑,要直入公堂的找她去。

  她已不是任何人,她只是個女子。

  他的全身都熱起來。

  剛走到門臉上,燈光下走來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他似乎認識這個人的面貌態度,可是不敢去招呼。

  幾乎是本能的,他說了聲:「車嗎?」

  那個人楞了一楞:「祥子?」

  「是呀,」祥子笑了。

  「曹先生?」

  曹先生笑著點了點頭。

  「我說祥子,你要是沒在宅門裡的話,還上我那兒來吧?

  我現在用著的人太懶,他老不管擦車,雖然跑得也怪麻利的;你來不來?」

  「還能不來,先生!」

  祥子似乎連怎樣笑都忘了,用小毛巾不住的擦臉。

  「先生,我幾兒上工呢?」

  「那什麼,」曹先生想了想,「後天吧。」

  「是了,先生!」

  祥子也想了想:「先生,我送回你去吧?」

  「不用;我不是到上海去了一程子程子:一段時間。

  嗎,回來以後,我不在老地方住了。

  現今住在北長街;我晚上出來走走。

  後天見吧。」

  曹先生告訴了祥子門牌號數,又找補了一句:「還是用我自己的車。」

  祥子痛快得要飛起來,這些日子的苦惱全忽然一齊鏟淨,像大雨衝過的白石路。

  曹先生是他的舊主人,雖然在一塊沒有多少日子,可是感情頂好;曹先生是非常和氣的人,而且家中人口不多,只有一位太太,和一個小男孩。

  他拉著車一直奔了人和廠去。

  虎姑娘屋中的燈還亮著呢。

  一見這個燈亮,祥子猛的木在那裡。

  立了好久,他決定進去見她;告訴她他又找到了包月;把這兩天的車份兒交上;要出他的儲蓄;從此一刀兩斷——這自然不便明說,她總會明白的。

  他進去先把車放好,而後回來大著膽叫了聲劉姑娘。

  「進來!」

  他推開門,她正在床上斜著呢,穿著平常的衣褲,赤著腳。

  依舊斜著身,她說:「怎樣?

  吃出甜頭來了是怎著?」

  祥子的臉紅得像生小孩時送人的雞蛋。

  楞了半天,他遲遲頓頓的說:「我又找好了事,後天上工。

  人家自己有車……」

  她把話接了過來:「你這小子不懂好歹!」

  她坐起來,半笑半惱的指著他:「這兒有你的吃,有你的穿;非去出臭汗不過癮是怎著?

  老頭子管不了我,我不能守一輩女兒寡!就是老頭子真犯牛脖子,我手裡也有倆體己,咱倆也能弄上兩三輛車,一天進個塊兒八毛的,不比你成天滿街跑臭腿去強?

  我哪點不好?

  除了我比你大一點,也大不了多少!我可是能護著你,疼你呢!」

  「我願意去拉車!」

  祥子找不到別的辯駁。

  「地道窩窩頭腦袋!你先坐下,咬不著你!」

  她說完,笑了笑,露出一對虎牙。

  祥子青筋蹦跳的坐下。

  「我那點錢呢?」

  「老頭子手裡呢;丟不了,甭害怕;你還別跟他要,你知道他的脾氣?

  夠買車的數兒,你再要,一個小子兒也短不了你的;現在要,他要不罵出你的魂來才怪!他對你不錯!丟不了,短一個我賠你倆!你個鄉下腦頦!別讓我損你啦!」

  祥子又沒的說了,低著頭掏了半天,把兩天的車租掏出來,放在桌上:「兩天的。」

  臨時想起來:「今兒個就算交車,明兒個我歇一天。」

  他心中一點也不想歇息一天;不過,這樣顯著乾脆;交了車,以後再也不住人和廠。

  虎姑娘過來,把錢抓在手中,往他的衣袋裡塞:「這兩天連車帶人都白送了!你這小子有點運氣!別忘恩負義就得了!」

  說完,她一轉身把門倒鎖上。

  七

  祥子上了曹宅。

  對虎姑娘,他覺得有點羞愧。

  可是事兒既出於她的引誘,況且他又不想貪圖她的金錢,他以為從此和她一刀兩斷也就沒有什麼十分對不住人的地方了。

  他所不放心的倒是劉四爺拿著他的那點錢。

  馬上去要,恐怕老頭子多心。

  從此不再去見他們父女,也許虎姑娘一怒,對老頭子說幾句壞話,而把那點錢「炸了醬」炸了醬:扣下錢。

  還繼續著托老頭子給存錢吧,一到人和廠就得碰上她,又怪難以為情。

  他想不出妥當的辦法,越沒辦法也就越不放心。

  他頗想向曹先生要個主意,可是怎麼說呢?

  對虎姑娘的那一段是對誰也講不得的。

  想到這兒,他真後悔了;這件事是,他開始明白過來,不能一刀兩斷的。

  這種事是永遠洗不清的,像肉上的一塊黑瘢。

  無緣無故的丟了車,無緣無故的又來了這層纏繞,他覺得他這一輩子大概就這麼完了,無論自己怎麼要強,全算白饒。

  想來想去,他看出這麼點來:大概到最後,他還得舍著臉要虎姑娘;不為要她,還不為要那幾輛車麼?

  「當王八的吃倆炒肉」!他不能忍受,可是到了時候還許非此不可!只好還往前干吧,幹著好的,等著壞的;他不敢再像從前那樣自信了。

  他的身量,力氣,心胸,都算不了一回事;命是自己的,可是教別人管著;教些什麼頂混帳的東西管著。

  按理說,他應當很痛快,因為曹宅是,在他所混過的宅門裡,頂可愛的。

  曹宅的工錢並不比別處多,除了三節的賞錢也沒有很多的零錢,可是曹先生與曹太太都非常的和氣,拿誰也當個人對待。

  祥子願意多掙錢,拚命的掙錢,但是他也願意有個像間屋子的住處,和可以吃得飽的飯食。

  曹宅處處很乾淨,連下房也是如此;曹宅的飯食不苦,而且決不給下人臭東西吃。

  自己有間寬綽的屋子,又可以消消停停的吃三頓飯,再加上主人很客氣,祥子,連祥子,也不肯專在錢上站著了。

  況且吃住都合適,工作又不累,把身體養得好好的也不是吃虧的事。

  自己掏錢吃飯,他決不會吃得這麼樣好,現在既有現成的菜飯,而且吃了不會由脊梁骨下去,他為什麼不往飽里吃呢;飯也是錢買來的,這筆帳他算得很清楚。

  吃得好,睡得好,自己可以乾乾淨淨像個人似的,是不容易找到的事。

  況且,雖然曹家不打牌,不常請客,沒什麼零錢,可是作點什麼臨時的工作也都能得個一毛兩毛的。

  比如太太叫他給小孩兒去買丸藥,她必多給他一毛錢,叫他坐車去,雖然明知道他比誰也跑的快。

  這點錢不算什麼,可是使他覺到一種人情,一種體諒,使人心中痛快。

  祥子遇見過的主人也不算少了,十個倒有九個是能晚給一天工錢,就晚給一天,表示出頂好是白用人,而且僕人根本是貓狗,或者還不如貓狗。

  曹家的人是個例外,所以他喜歡在這兒。

  他去收拾院子,澆花,都不等他們吩咐他,而他們每見到他作這些事也必說些好聽的話,更乘著這種時節,他們找出些破舊的東西,教他去換洋火,雖然那些東西還都可以用,而他也就自己留下。

  在這裡,他覺出點人味兒。

  在祥子眼裡,劉四爺可以算作黃天霸。

  雖然厲害,可是講面子,叫字號,決不一面兒黑。

  他心中的體面人物,除了黃天霸,就得算是那位孔聖人。

  他莫名其妙孔聖人到底是怎樣的人物,不過據說是認識許多的字,還挺講理。

  在他所混過的宅門裡,有文的也有武的;武的里,連一個能趕上劉四爺的還沒有;文的中,雖然有在大學堂教書的先生,也有在衙門裡當好差事的,字當然認識不少了,可是沒遇到一個講理的。

  就是先生講點理,太太小姐們也很難伺候。

  只有曹先生既認識字,又講理,而且曹太太也規規矩矩的得人心。

  所以曹先生必是孔聖人;假若祥子想不起孔聖人是什麼模樣,那就必應當像曹先生,不管孔聖人願意不願意。

  其實呢,曹先生並不怎麼高明。

  他只是個有時候教點書,有時候也作些別的事的一個中等人物。

  他自居為「社會主義者」,同時也是個唯美主義者,很受了維廉·莫利司維廉·莫利司(1834—1896):英國詩人,美術家。

  一點兒影響。

  在政治上,藝術上,他都並沒有高深的見解;不過他有一點好處:他所信仰的那一點點,都能在生活中的小事件上實行出來。

  他似乎看出來,自己並沒有驚人的才力,能夠作出些驚天動地的事業,所以就按著自己的理想來布置自己的工作與家庭;雖然無補於社會,可是至少也願言行一致,不落個假冒為善。

  因此,在小的事情上他都很注意,仿佛是說只要把小小的家庭整理得美好,那麼社會怎樣滿可以隨便。

  這有時使他自愧,有時也使他自喜,似乎看得明明白白,他的家庭是沙漠中的一個小綠洲,只能供給來到此地的一些清水與食物,沒有更大的意義。

  祥子恰好來到了這個小綠洲;在沙漠中走了這麼多日子,他以為這是個奇蹟。

  他一向沒遇到過像曹先生這樣的人,所以他把這個人看成聖賢。

  這也許是他的經驗少,也許是世界上連這樣的人也不多見。

  拉著曹先生出去,曹先生的服裝是那麼淡雅,人是那麼活潑大方,他自己是那麼乾淨利落,魁梧雄壯,他就跑得分外高興,好像只有他才配拉著曹先生似的。

  在家裡呢,處處又是那麼清潔,永遠是那麼安靜,使他覺得舒服安定。

  當在鄉間的時候,他常看到老人們在冬日或秋月下,叼著竹管菸袋一聲不響的坐著,他雖年歲還小,不能學這些老人,可是他愛看他們這樣靜靜的坐著,必是——他揣摩著——有點什麼滋味。

  現在,他雖是在城裡,可是曹宅的清靜足以讓他想起鄉間來,他真願抽上個菸袋,咂摸著一點什麼滋味。

  不幸,那個女的和那點錢教他不能安心;他的心像一個綠葉,被個蟲兒用絲給纏起來,預備作繭。

  為這點事,他自己放不下心;對別人,甚至是對曹先生,時時發楞,所答非所問。

  這使他非常的難過。

  曹宅睡得很早,到晚間九點多鐘就可以沒事了,他獨自坐在屋中或院裡,翻來復去的想,想的是這兩件事。

  他甚至想起馬上就去娶親,這樣必定能夠斷了虎妞的念頭。

  可是憑著拉車怎能養家呢?

  他曉得大雜院中的苦哥兒們,男的拉車,女的縫窮縫窮:北方話,即補衣服。

  孩子們撿煤核,夏天在土堆上拾西瓜皮啃,冬天全去趕粥廠。

  祥子不能受這個。

  再說呢,假若他娶了親,劉老頭子手裡那點錢就必定要不回來;虎妞豈肯輕饒了他呢!他不能舍了那點錢,那是用命換來的!

  他自己的那輛車是去年秋初買的。

  一年多了,他現在什麼也沒有,只有要不出來的三十多塊錢,和一些纏繞!他越想越不高興。

  中秋節後十多天了,天氣慢慢涼上來。

  他算計著得添兩件穿的。

  又是錢!買了衣裳就不能同時把錢還剩下,買車的希望,簡直不敢再希望了!即使老拉包月,這一輩子又算怎回事呢?

  一天晚間,曹先生由東城回來的晚一點。

  祥子為是小心,由天安門前全走馬路。

  敞平的路,沒有什麼人,微微的涼風,靜靜的燈光,他跑上了勁來。

  許多日子心中的憋悶,暫時忘記了,聽著自己的腳步,和車弓子的輕響,他忘記了一切。

  解開了鈕扣,涼風颼颼的吹著胸,他覺到痛快,好像就這麼跑下去,一直跑到不知什麼地方,跑死也倒乾脆。

  越跑越快,前面有一輛,他「開」一輛,一會兒就過了天安門。

  他的腳似乎是兩個彈簧,幾乎是微一著地便彈起來;後面的車輪轉得已經看不出條來,皮輪仿佛已經離開了地,連人帶車都像被陣急風吹起來了似的。

  曹先生被涼風一颼,大概是半睡著了,要不然他必會阻止祥子這樣的飛跑。

  祥子是跑開了腿,心中渺茫的想到,出一身透汗,今天可以睡痛快覺了,不至於再思慮什麼。

  已離北長街不遠,馬路的北半,被紅牆外的槐林遮得很黑。

  祥子剛想收步,腳已碰到一些高起來的東西。

  腳到,車輪也到了。

  祥子栽了出去。

  咯喳,車把斷了。

  「怎麼了?」

  曹先生隨著自己的話跌出來。

  祥子沒出一聲,就地爬起。

  曹先生也輕快的坐起來。

  「怎麼了?」

  新卸的一堆補路的石塊,可是沒有放紅燈。

  「摔著沒有?」

  祥子問。

  「沒有;我走回去吧,你拉著車。」

  曹先生還鎮定,在石塊上摸了摸有沒有落下來的東西。

  祥子摸著了已斷的一截車把:「沒折多少,先生還坐上,能拉!」

  說著,他一把將車從石頭中扯出來。

  「坐上,先生!」

  曹先生不想再坐,可是聽出祥子的話帶著哭音,他只好上去了。

  到了北長街口的電燈下面,曹先生看見自己的右手擦去一塊皮。

  「祥子你站住!」

  祥子一回頭,臉上滿是血。

  曹先生害了怕,想不起說什麼好,「你快,快——」

  祥子莫名其妙,以為是教他快跑呢,他一拿腰,一氣跑到了家。

  放下車,他看見曹先生手上有血,急忙往院裡跑,想去和太太要藥。

  「別管我,先看你自己吧!」

  曹先生跑了進去。

  祥子看了看自己,開始覺出疼痛,雙膝,右肘全破了;臉蛋上,他以為流的是汗,原來是血。

  不顧得幹什麼,想什麼,他坐在門洞的石階上,呆呆的看著斷了把的車。

  嶄新黑漆的車,把頭折了一段,禿碴碴的露著兩塊白木碴兒,非常的不調和,難看,像糊好的漂亮紙人還沒有安上腳,光出溜的插著兩根秫秸稈那樣。

  祥子呆呆的看著這兩塊白木碴兒。

  「祥子!」

  曹家的女僕高媽響亮的叫,「祥子!你在哪兒呢?」

  他坐著沒動,不錯眼珠的釘著那破車把,那兩塊白木碴兒好似插到他的心裡。

  「你是怎個碴兒呀!一聲不出,藏在這兒;你瞧,嚇我一跳!先生叫你哪!」

  高媽的話永遠是把事情與感情都攙合起來,顯著既複雜又動人。

  她是三十二三歲的寡婦,乾淨,爽快,作事麻利又仔細。

  在別處,有人嫌她太張道,主意多,時常有些神眉鬼道兒的。

  曹家喜歡用乾淨了亮的人,而又不大注意那些小過節兒,所以她跟了他們已經二三年,就是曹家全家到別處去也老帶著她。

  「先生叫你哪!」

  她又重了一句。

  及至祥子立起來,她看明他臉上的血:「可嚇死我了,我的媽!這是怎麼了?

  你還不動換哪,得了破傷風還了得!快走!先生那兒有藥!」

  祥子在前邊走,高媽在後邊叨嘮,一同進了書房。

  曹太太也在這裡,正給先生裹手上藥,見祥子進來,她也「喲」了一聲。

  「太太,他這下子可是摔得夠瞧的。」

  高媽唯恐太太看不出來,忙著往臉盆里倒涼水,更忙著說話:「我就早知道嗎,他一跑起來就不顧命,早晚是得出點岔兒。

  果不其然!還不快洗洗哪?

  洗完好上點藥,真!」

  祥子托著右肘,不動。

  書房裡是那麼乾淨雅趣,立著他這麼個滿臉血的大漢,非常的不像樣,大家似乎都覺出有點什麼不對的地方,連高媽也沒了話。

  「先生!」

  祥子低著頭,聲音很低,可是很有力:「先生另找人吧!這個月的工錢,你留著收拾車吧:車把斷了,左邊的燈碎了塊玻璃;別處倒都好好的呢。」

  「先洗洗,上點藥,再說別的。」

  曹先生看著自己的手說,太太正給慢慢的往上纏紗布。

  「先洗洗!」

  高媽也又想起話來。

  「先生並沒說什麼呀,你別先倒打一瓦!」

  祥子還不動。

  「不用洗,一會兒就好!一個拉包月的,摔了人,碰了車,沒臉再……」他的話不夠幫助說完全了他的意思,可是他的感情已經發泄淨盡,只差著放聲哭了。

  辭事,讓工錢,在祥子看就差不多等於自殺。

  可是責任,臉面,在這時候似乎比命還重要,因為摔的不是別人,而是曹先生。

  假若他把那位楊太太摔了,摔了就摔了,活該!對楊太太,他可以拿出街面上的蠻橫勁兒,因為她不拿人待他,他也不便客氣;錢是一切,說不著什麼臉面,哪叫規矩。

  曹先生根本不是那樣的人,他得犧牲了錢,好保住臉面。

  他顧不得恨誰,只恨自己的命,他差不多想到:從曹家出去,他就永不再拉車;自己的命即使不值錢,可以拚上;人家的命呢?

  真要摔死一口子,怎辦呢?

  以前他沒想到過這個,因為這次是把曹先生摔傷,所以悟過這個理兒來。

  好吧,工錢可以不要,從此改行,不再幹這背著人命的事。

  拉車是他理想的職業,擱下這個就等於放棄了希望。

  他覺得他的一生就得窩窩囊囊的混過去了,連成個好拉車的也不用再想,空長了那麼大的身量!在外面拉散座的時候,他曾毫不客氣地「抄」買賣「抄」買賣:把別人正做的生意搶過來。

  被大家嘲罵,可是這樣的不要臉正是因為自己要強,想買上車,他可以原諒自己。

  拉包月而惹了禍,自己有什麼可說的呢?

  這要被人知道了,祥子摔了人,碰壞了車;哪道拉包車的,什麼玩藝!祥子沒了出路!他不能等曹先生辭他,只好自己先滾吧!

  「祥子,」曹先生的手已裹好,「你洗洗!先不用說什麼辭工。

  不是你的錯兒,放石頭就應當放個紅燈。

  算了吧,洗洗,上點藥。」

  「是呀,先生,」高媽又想起話來,「祥子是磨不開;本來嗎,把先生摔得這個樣!可是,先生既說不是你的錯兒,你也甭再彆扭啦!瞧他這樣,身大力不虧的,還和小孩一樣呢,倒是真著急!太太說一句,叫他放心吧!」

  高媽的話很像留聲機片,是轉著圓圈說的,把大家都說在裡邊,而沒有起承轉合的痕跡。

  「快洗洗吧,我怕!」

  曹太太只說了這麼一句。

  祥子的心中很亂,末了聽到太太說怕血,似乎找到了一件可以安慰她的事;把臉盆搬出來,在書房門口洗了幾把。

  高媽拿著藥瓶在門內等著他。

  「胳臂和腿上呢?」

  高媽給他臉上塗抹了一氣。

  祥子搖了搖頭,「不要緊!」

  曹氏夫婦去休息。

  高媽拿著藥瓶,跟出祥子來。

  到了他屋中,她把藥瓶放下,立在屋門口裡:「待會兒你自己抹抹吧。

  我說,為這點事不必那麼吃心。

  當初,有我老頭子活著的日子,我也是常辭工。

  一來是,我在外頭受累,他不要強,教我生氣。

  二來是,年輕氣兒粗,一句話不投緣,散!賣力氣掙錢,不是奴才;你有你的臭錢,我泥人也有個土性兒;老太太有個伺候不著!現在我可好多了,老頭子一死,我沒什麼掛念的了,脾氣也就好了點。

  這兒呢——我在這兒小三年子了;可不是,九月九上的工——零錢太少,可是他們對人還不錯。

  咱們賣的是力氣,為的是錢;淨說好的當不了一回事。

  可是話又得這麼說,把事情看長遠了也有好處:三天兩頭的散工,一年倒歇上六個月,也不上算;莫若遇上個和氣的主兒,架不住干日子多了,零錢就是少點,可是靠常兒混下去也能剩倆錢。

  今兒個的事,先生既沒說什麼,算了就算了,何必呢。

  也不是我攀個大,你還是小兄弟呢,容易掛火。

  一點也不必,火氣壯當不了吃飯。

  像你這麼老實巴焦的,安安頓頓的在這兒混些日子,總比滿天打油飛滿天打油飛:四處遊蕩,無處安身。

  去強。

  我一點也不是向著他們說話,我是為你,在一塊兒都怪好的!」

  她喘了口氣:「得,明兒見;甭犯牛勁,我是直心眼,有一句說一句!」

  祥子的右肘很疼,半夜也沒睡著。

  顛算了七開八得,他覺得高媽的話有理。

  什麼也是假的,只有錢是真的。

  省錢買車;掛火當不了吃飯!想到這,來了一點平安的睡意。

  八

  曹先生把車收拾好,並沒扣祥子的工錢。

  曹太太給他兩丸「三黃寶蠟」,他也沒吃。

  他沒再提辭工的事。

  雖然好幾天總覺得不大好意思,可是高媽的話得到最後的勝利。

  過了些日子,生活又合了轍,他把這件事漸漸忘掉,一切的希望又重新發了芽。

  獨坐在屋中的時候,他的眼發著亮光,去盤算怎樣省錢,怎樣買車;嘴裡還不住的嘟囔,像有點心病似的。

  他的算法很不高明,可是心中和嘴上常常念著「六六三十六」;這並與他的錢數沒多少關係,不過是這麼念道,心中好像是充實一些,真像有一本帳似的。

  他對高媽有相當的佩服,覺得這個女人比一般的男子還有心路與能力,她的話是抄著根兒來的。

  他不敢趕上她去閒談,但在院中或門口遇上她,她若有工夫說幾句,他就很願意聽她說。

  她每說一套,總夠他思索半天的,所以每逢遇上她,他會傻傻忽忽的一笑,使她明白他是佩服她的話,她也就覺到點得意,即使沒有工夫,也得扯上幾句。

  不過,對於錢的處置方法,他可不敢冒兒咕咚的就隨著她的主意走。

  她的主意,他以為,實在不算壞;可是多少有點冒險。

  他很願意聽她說,好多學些招數,心裡顯著寬綽;在實行上,他還是那個老主意——不輕易撒手錢。

  不錯,高媽的確有辦法:自從她守了寡,她就把月間所能剩下的一點錢放出去,一塊也是一筆,兩塊也是一筆,放給作僕人的,當二三等巡警的,和作小買賣的,利錢至少是三分。

  這些人時常為一塊錢急得紅著眼轉磨,就是有人借給他們一塊而當兩塊算,他們也得伸手接著。

  除了這樣,錢就不會教他們看見;他們所看見的錢上有毒,接過來便會抽乾他們的血,但是他們還得接著。

  凡是能使他們緩一口氣的,他們就有膽子拿起來;生命就是且緩一口氣再講,明天再說明天的。

  高媽,在她丈夫活著的時候,就曾經受著這個毒。

  她的丈夫喝醉來找她,非有一塊錢不能打發;沒有,他就在宅門外醉鬧;她沒辦法,不管多大的利息也得馬上借到這塊錢。

  由這種經驗,她學來這種方法,並不是想報復,而是拿它當作合理的,幾乎是救急的慈善事。

  有急等用錢的,有願意借出去的,周瑜打黃蓋,願打願挨!

  在宗旨上,她既以為這沒有什麼下不去的地方,那麼在方法上她就得厲害一點,不能拿錢打水上飄;幹什麼說什麼。

  這需要眼光,手段,小心,潑辣,好不至都放了鷹放了鷹:全部丟失。

  她比銀行經理並不少費心血,因為她需要更多的小心謹慎。

  資本有大小,主義是一樣,因為這是資本主義的社會,像一個極細極大的篩子,一點一點的從上面往下篩錢,越往下錢越少;同時,也往下篩主義,可是上下一邊兒多,因為主義不像錢那樣怕篩眼小,它是無形體的,隨便由什麼極小的孔中也能溜下來。

  大家都說高媽厲害,她自己也這麼承認;她的厲害是由困苦中折磨中鍛鍊出來的。

  一想起過去的苦處,連自己的丈夫都那樣的無情無理,她就咬上了牙。

  她可以很和氣,也可以很毒辣,她知道非如此不能在這個世界上活著。

  她也勸祥子把錢放出去,完全出於善意,假若他願意的話,她可以幫他的忙:

  「告訴你,祥子,擱在兜兒里,一個子永遠是一個子!放出去呢,錢就會下錢!沒錯兒,咱們的眼睛是幹什麼的?

  瞧准了再放手錢,不能放禿尾巴鷹。

  當巡警的到時候不給利,或是不歸本,找他的巡官去!一句話,他的差事得擱下,敢!打聽明白他們放餉的日子,堵窩掏;不還錢,新新新新:新鮮,奇怪。

  !將一比十,放給誰,咱都得有個老底;好,放出去,海里摸鍋,那還行嗎?

  你聽我的,準保沒錯!」

  祥子用不著說什麼,他的神氣已足表示他很佩服高媽的話。

  及至獨自一盤算,他覺得錢在自己手裡比什麼也穩當。

  不錯,這麼著是死的,錢不會下錢;可是丟不了也是真的。

  把這兩三個月剩下的幾塊錢——都是現洋——輕輕的拿出來,一塊一塊的翻弄,怕出響聲;現洋是那麼白亮,厚實,起眼,他更覺得萬不可撒手,除非是拿去買車。

  各人有各人的辦法,他不便全隨著高媽。

  原先在一家姓方的家裡,主人全家大小,連僕人,都在郵局有個儲金摺子。

  方太太也勸過祥子:「一塊錢就可以立摺子,你怎麼不立一個呢?

  俗言說得好,常將有日思無日,莫到無時盼有時;年輕輕的,不乘著年輕力壯剩下幾個,一年三百六十天不能天天是晴天大日頭。

  這又不費事,又牢靠,又有利錢,哪時彆住還可以提點兒用,還要怎麼方便呢?

  去,去要個單子來,你不會寫,我給你填上,一片好心!」

  祥子知道她是好心,而且知道廚子王六和奶媽子秦媽都有摺子,他真想試一試。

  可是有一天方大小姐叫他去給放進十塊錢,他細細看了看那個小摺子,上面有字,有小紅印;通共,哼,也就有一小打手紙那麼沉吧。

  把錢交進去,人家又在摺子上畫了幾個字,打上了個小印。

  他覺得這不是騙局,也得是騙局;白花花的現洋放進去,憑人家三畫五畫就算完事,祥子不上這個當。

  他懷疑方家是跟郵局這個買賣——他總以為郵局是個到處有分號的買賣,大概字號還很老,至少也和瑞蚨祥,鴻記差不多——有關係,所以才這樣熱心給拉生意。

  即使事實不是這樣,現錢在手裡到底比在小摺子上強,強的多!摺子上的錢只是幾個字!

  對於銀行銀號,他只知道那是出「座兒」的地方,假若巡警不阻止在那兒擱車的話,准能拉上「買賣」。

  至於裡面作些什麼事,他猜不透。

  不錯,這裡必是有很多的錢;但是為什麼單到這裡來鼓逗鼓逗:反覆擺弄。

  錢,他不明白;他自己反正不容易與它們發生關係,那麼也就不便操心去想了。

  城裡有許多許多的事他不明白,聽朋友們在茶館裡議論更使他發胡塗,因為一人一個說法,而且都說的不到家。

  他不願再去聽,也不願去多想,他知道假若去打搶的話,頂好是搶銀行;既然不想去作土匪,那麼自己拿著自己的錢好了,不用管別的。

  他以為這是最老到的辦法。

  高媽知道他是紅著心想買車,又給他出了主意:

  「祥子,我知道你不肯放帳,為是好早早買上自己的車,也是個主意!我要是個男的,要是也拉車,我就得拉自己的車;自拉自唱,萬事不求人!能這麼著,給我個知縣我也不換!拉車是苦事,可是我要是男的,有把子力氣,我楞拉車也不去當巡警;冬夏常青,老在街上站著,一月才掙那倆錢,沒個外錢,沒個自由;一留鬍子還是就吹,簡直的沒一點起色。

  我是說,對了,你要是想快快買上車的話,我給你個好主意:起上一隻會,十來個人,至多二十個人,一月每人兩塊錢,你使頭一會;這不是馬上就有四十來的塊?

  你橫是多少也有個積蓄,湊吧湊吧就弄輛車拉拉,乾脆大局!車到了手,你幹上一隻黑簽兒會,又不出利,又是體面事,准得對你的心路!你真要請會的話,我來一隻,決不含忽!怎樣?」

  這真讓祥子的心跳得快了些!真要湊上三四十塊,再加上劉四爺手裡那三十多,和自己現在有的那幾塊,豈不就是八十來的?

  雖然不夠買十成新的車,八成新的總可以辦到了!況且這麼一來,他就可以去向劉四爺把錢要回,省得老這麼擱著,不像回事兒。

  八成新就八成新吧,好歹的拉著,等有了富餘再換。

  可是,上哪裡找這麼二十位人去呢?

  即使能湊上,這是個面子事,自己等錢用麼就請會,趕明兒人家也約自己來呢?

  起會,在這個窮年月,常有嘩啦嘩啦:散夥。

  了的時候!好漢不求人;乾脆,自己有命買得上車,買;不求人!

  看祥子沒動靜,高媽真想俏皮他一頓,可是一想他的直誠勁兒,又不大好意思了:「你真行!『小胡同趕豬——直來直去』;也好!」

  祥子沒說什麼,等高媽走了,對自己點了點頭,似乎是承認自己的一把死拿值得佩服,心中怪高興的。

  已經是初冬天氣,晚上胡同里叫賣糖炒栗子,落花生之外,加上了低悲的「夜壺嘔」。

  夜壺挑子上帶著瓦的悶葫蘆罐兒,祥子買了個大號的。

  頭一號買賣,賣夜壺的找不開錢,祥子心中一活便,看那個頂小的小綠夜壺非常有趣,綠汪汪的,也撅著小嘴,「不用找錢了,我來這麼一個!」

  放下悶葫蘆罐,他把小綠夜壺送到裡邊去:「少爺沒睡哪?

  送你個好玩藝!」

  大家都正看著小文——曹家的小男孩——洗澡呢,一見這個玩藝都憋不住的笑了。

  曹氏夫婦沒說什麼,大概覺得這個玩藝雖然蠢一些,可是祥子的善意是應當領受的,所以都向他笑著表示謝意。

  高媽的嘴可不會閒著:

  「你看,真是的,祥子!這麼大個子了,會出這麼高明的主意;多麼不順眼!」

  小文很喜歡這個玩藝,登時用手捧澡盆里的水往小壺裡灌:「這小茶壺,嘴大!」

  大家笑得更加了勁。

  祥子整著身子——因為一得意就不知怎麼好了——走出來。

  他很高興,這是向來沒有經驗過的事,大家的笑臉全朝著他自己,仿佛他是個很重要的人似的。

  微笑著,又把那幾塊現洋搬運出來,輕輕的一塊一塊往悶葫蘆罐里放,心裡說:這比什麼都牢靠!多喒夠了數,多喒往牆上一碰;拍喳,現洋比瓦片還得多!

  他決定不再求任何人。

  就是劉四爺那麼可靠,究竟有時候顯著彆扭,錢是丟不了哇,在劉四爺手裡,不過總有點不放心。

  錢這個東西像戒指,總是在自己手上好。

  這個決定使他痛快,覺得好像自己的腰帶又殺緊了一扣,使胸口能挺得更直更硬。

  天是越來越冷了,祥子似乎沒覺到。

  心中有了一定的主意,眼前便增多了光明;在光明中不會覺得寒冷。

  地上初見冰凌,連便道上的土都凝固起來,處處顯出乾燥,結實,黑土的顏色已微微發些黃,像已把潮氣散盡。

  特別是在一清早,被大車軋起的土棱上鑲著幾條霜邊,小風尖溜溜的把早霞吹散,露出極高極藍極爽快的天;祥子願意早早的拉車跑一趟,涼風颼進他的袖口,使他全身像洗冷水澡似的一哆嗦,一痛快。

  有時候起了狂風,把他打得出不來氣,可是他低著頭,咬著牙,向前鑽,像一條浮著逆水的大魚;風越大,他的抵抗也越大,似乎是和狂風決一死戰。

  猛的一股風頂得他透不出氣,閉住口,半天,打出一個嗝,仿佛是在水裡扎了一個猛子。

  打出這個嗝,他繼續往前奔走,往前衝進,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止住這個巨人;他全身的筋肉沒有一處鬆懈,像被螞蟻圍攻的綠蟲,全身搖動著抵禦。

  這一身汗!等到放下車,直一直腰,吐出一口長氣,抹去嘴角的黃沙,他覺得他是無敵的;看著那裹著灰沙的風從他面前掃過去,他點點頭。

  風吹彎了路旁的樹木,撕碎了店戶的布幌,揭淨了牆上的報單,遮昏了太陽,唱著,叫著,吼著,迴蕩著;忽然直馳,像驚狂了的大精靈,扯天扯地的疾走;忽然慌亂,四面八方的亂卷,像不知怎好而決定亂撞的惡魔;忽然橫掃,乘其不備的襲擊著地上的一切,扭折了樹枝,吹掀了屋瓦,撞斷了電線;可是,祥子在那裡看著;他剛從風裡出來,風並沒能把他怎樣了!勝利是祥子的!及至遇上順風,他只須拿穩了車把,自己不用跑,風會替他推轉了車輪,像個很好的朋友。

  自然,他既不瞎,必定也看見了那些老弱的車夫。

  他們穿著一陣小風就打透的,一陣大風就吹碎了的,破衣;腳上不知綁了些什麼。

  在車口上,他們哆嗦著,眼睛像賊似的溜著,不論從什麼地方鑽出個人來,他們都爭著問:「車?」

  拉上個買賣,他們暖和起來,汗濕透了那點薄而破的衣裳。

  一停住,他們的汗在背上結成了冰。

  遇上風,他們一步也不能抬,而生生的要曳著車走;風從上面砸下來,他們要把頭低到胸口裡去;風從下面來,他們的腳便找不著了地;風從前面來,手一揚就要放風箏;風從後邊來,他們沒法管束住車與自己。

  但是他們設盡了方法,用盡了力氣,死曳活曳得把車拉到了地方,為幾個銅子得破出一條命。

  一趟車拉下來,灰土被汗合成了泥,糊在臉上,只露著眼與嘴三個凍紅了的圈。

  天是那麼短,那麼冷,街上沒有多少人;這樣苦奔一天,未必就能掙上一頓飽飯;可是年老的,家裡還有老婆孩子;年小的,有父母弟妹!冬天,他們整個的是在地獄裡,比鬼多了一口活氣,而沒有鬼那樣清閒自在;鬼沒有他們這麼多的吃累!像條狗似的死在街頭,是他們最大的平安自在;凍死鬼,據說,臉上有些笑容!

  祥子怎能沒看見這些呢。

  但是他沒工夫為他們憂慮思索。

  他們的罪孽也就是他的,不過他正在年輕力壯,受得起辛苦,不怕冷,不怕風;晚間有個乾淨的住處,白天有件整齊的衣裳,所以他覺得自己與他們並不能相提並論,他現在雖是與他們一同受苦,可是受苦的程度到底不完全一樣;現在他少受著罪,將來他還可以從這裡逃出去;他想自己要是到了老年,決不至於還拉著輛破車去挨餓受凍。

  他相信現在的優越可以保障將來的勝利。

  正如在飯館或宅門外遇上駛汽車的,他們不肯在一塊兒閒談;駛汽車的覺得有失身分,要是和洋車夫們有什麼來往。

  汽車夫對洋車夫的態度,正有點像祥子的對那些老弱殘兵;同是在地獄裡,可是層次不同。

  他們想不到大家須立在一塊兒,而是各走各的路,個人的希望與努力蒙住了各個人的眼,每個人都覺得赤手空拳可以成家立業,在黑暗中各自去摸索個人的路。

  祥子不想別人,不管別人,他只想著自己的錢與將來的成功。

  街上慢慢有些年下的氣象了。

  在晴明無風的時候,天氣雖是乾冷,可是路旁增多了顏色:年畫,紗燈,紅素蠟燭,絹制的頭花,大小蜜供,都陳列出來,使人心中顯著快活,可又有點不安;因為無論誰對年節都想到快樂幾天,可是大小也都有些困難。

  祥子的眼增加了亮光,看見路旁的年貨,他想到曹家必定該送禮了;送一份總有他幾毛酒錢。

  節賞固定的是兩塊錢,不多;可是來了賀年的,他去送一送,每一趟也得弄個兩毛三毛的。

  湊到一塊就是個數兒;不怕少,只要零碎的進手;他的悶葫蘆罐是不會冤人的!晚間無事的時候,他釘坑兒看著這個只會吃錢而不願吐出來的瓦朋友,低聲的勸告:「多多的吃,多多的吃,夥計!多喒你吃夠了,我也就行了!」

  年節越來越近了,一晃兒已是臘八。

  歡喜或憂懼強迫著人去計劃,布置;還是二十四小時一天,可是這些天與往常不同,它們不許任何人隨便的度過,必定要作些什麼,而且都得朝著年節去作,好像時間忽然有了知覺,有了感情,使人們隨著它思索,隨著它忙碌。

  祥子是立在高興那一面的,街上的熱鬧,叫賣的聲音,節賞與零錢的希冀,新年的休息,好飯食的想像……都使他像個小孩子似的歡喜,盼望。

  他想好,破出塊兒八毛的,得給劉四爺買點禮物送去。

  禮輕人物重,他必須拿著點東西去,一來為是道歉,他這些日子沒能去看老頭兒,因為宅里很忙;二來可以就手要出那三十多塊錢來。

  破費一塊來錢而能要回那一筆款,是上算的事。

  這麼想好,他輕輕的搖了搖那個撲滿,想像著再加進三十多塊去應當響得多麼沉重好聽。

  是的,只要一索回那筆款來,他就沒有不放心的事了!

  一天晚上,他正要再搖一搖那個聚寶盆,高媽喊了他一聲:「祥子!門口有位小姐找你;我正從街上回來,她跟我直打聽你。」

  等祥子出來,她低聲找補了句:「她像個大黑塔!怪怕人的!」

  祥子的臉忽然紅得像包著一團火,他知道事情要壞!

  九

  祥子幾乎沒有力量邁出大門坎去。

  昏頭打腦的,腳還在門坎內,借著街上的燈光,已看見了劉姑娘。

  她的臉上大概又擦了粉,被燈光照得顯出點灰綠色,像黑枯了的樹葉上掛著層霜。

  祥子不敢正眼看她。

  虎妞臉上的神情很複雜:眼中帶出些渴望看到他的光兒;嘴可是張著點,露出點兒冷笑;鼻子縱起些紋縷,摺疊著些不屑與急切;眉稜稜著,在一臉的怪粉上顯出妖媚而霸道。

  看見祥子出來,她的嘴唇撇了幾撇,臉上的各種神情一時找不到個適當的歸束。

  她咽了口唾沫,把複雜的神氣與情感似乎鎮壓下去,拿出點由劉四爺得來的外場勁兒,半惱半笑,假裝不甚在乎的樣子打了句哈哈:

  「你可倒好!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頭啊!」

  她的嗓門很高,和平日在車廠與車夫們吵嘴時一樣。

  說出這兩句來,她臉上的笑意一點也沒有了,忽然的仿佛感到一種羞愧與下賤,她咬上了嘴唇。

  「別嚷!」

  祥子似乎把全身的力量都放在唇上,爆裂出這兩個字,音很小,可是極有力。

  「哼!我才怕呢!」

  她惡意的笑了,可是不由她自己似的把聲音稍放低了些。

  「怨不得你躲著我呢,敢情這兒有個小妖精似的小老媽兒;我早就知道你不是玩藝,別看傻大黑粗的,韃子拔菸袋,不傻假充傻!」

  她的聲音又高了起去。

  「別嚷!」

  祥子唯恐怕高媽在門裡偷著聽話兒。

  「別嚷!這邊來!」

  他一邊說一邊往馬路上走。

  「上哪邊我也不怕呀,我就是這麼大嗓兒!」

  嘴裡反抗著,她可是跟了過來。

  過了馬路,來到東便道上,貼著公園的紅牆,祥子——還沒忘了在鄉間的習慣——蹲下了。

  「你幹嗎來了?」

  「我?

  哼,事兒可多了!」

  她左手插在腰間,肚子努出些來。

  低頭看了他一眼,想了會兒,仿佛是發了些善心,可憐他了:「祥子!我找你有事,要緊的事!」

  這聲低柔的「祥子」把他的怒氣打散了好些,他抬起頭來,看著她,她還是沒有什麼可愛的地方,可是那聲「祥子」在他心中還微微的響著,帶著溫柔親切,似乎在哪兒曾經聽見過,喚起些無可否認的,欲斷難斷的,情分。

  他還是低聲的,但是溫和了些:「什麼事?」

  「祥子!」

  她往近湊了湊:「我有啦!」

  「有了什麼?」

  他一時蒙住了。

  「這個!」

  她指了指肚子。

  「你打主意吧!」

  楞頭磕腦的,他「啊」了一聲,忽然全明白了。

  一萬樣他沒想到過的事都奔了心中去,來得是這麼多,這麼急,這麼亂,心中反猛的成了塊空白,像電影片忽然斷了那樣。

  街上非常的清靜,天上有些灰雲遮住了月,地上時時有些小風,吹動著殘枝枯葉,遠處有幾聲尖銳的貓叫。

  祥子的心裡由亂而空白,連這些聲音也沒聽見;手托住腮下,呆呆的看著地,把地看得似乎要動;想不出什麼,也不願想什麼;只覺得自己越來越小,可又不能完全縮入地中去,整個的生命似乎都立在這點難受上;別的,什麼也沒有!他這才覺出冷來,連嘴唇都微微的顫著。

  「別緊自蹲著,說話呀!你起來!」

  她似乎也覺出冷來,願意活動幾步。

  他僵不吃的立起來,隨著她往北走,還是找不到話說,混身都有些發木,像剛被凍醒了似的。

  「你沒主意呀?」

  她了了祥子一眼,眼中帶出憐愛他的神氣。

  他沒話可說。

  「趕到二十七呀,老頭子的生日,你得來一趟。」

  「忙,年底下!」

  祥子在極亂的心中還沒忘了自己的事。

  「我知道你這小子吃硬不吃軟,跟你說好的算白饒!」

  她的嗓門又高起去,街上的冷靜使她的聲音顯著特別的清亮,使祥子特別的難堪。

  「你當我怕誰是怎著?

  你打算怎樣?

  你要是不願意聽我的,我正沒工夫跟你費唾沫玩!說翻了的話,我會堵著你的宅門罵三天三夜!你上哪兒我也找得著!我還是不論秧子不論秧子:不管是誰。

  !」

  「別嚷行不行?」

  祥子躲開她一步。

  「怕嚷啊,當初別貪便宜呀!你是了味是了味:滿意了。

  啦,教我一個人背黑鍋,你也不捋開死××皮看看我是誰!」

  「你慢慢說,我聽!」

  祥子本來覺得很冷,被這一頓罵罵得忽然發了熱,熱氣要頂開凍僵巴的皮膚,混身有些發痒痒,頭皮上特別的刺鬧得慌。

  「這不結啦!甭找不自在!」

  她撇開嘴,露出兩個虎牙來。

  「不屈心,我真疼你,你也別不知好歹!跟我犯牛脖子,沒你的好兒,告訴你!」

  「不……」祥子想說「不用打一巴掌揉三揉」,可是沒有想齊全;對北平的俏皮話兒,他知道不少,只是說不利落;別人說,他懂得,他自己說不上來。

  「不什麼?」

  「說你的!」

  「我給你個好主意,」虎姑娘立住了,面對面的對他說:「你看,你要是托個媒人去說,老頭子一定不答應。

  他是拴車的,你是拉車的,他不肯往下走親戚。

  我不論,我喜歡你,喜歡就得了嗎,管它娘的別的幹什麼!誰給我說媒也不行,一去提親,老頭子就當是算計著他那幾十輛車呢;比你高著一等的人物都不行。

  這個事非我自己辦不可,我就挑上了你,咱們是先斬後奏;反正我已經有了,咱們倆誰也跑不了啦!可是,咱們就這麼直入公堂的去說,還是不行。

  老頭子越老越胡塗,咱倆一露風聲,他會去娶個小媳婦,把我硬攆出來。

  老頭子棒之呢,別看快七十歲了,真要娶個小媳婦,多了不敢說,我敢保還能弄出兩三個小孩來,你愛信不信!」

  「走著說,」祥子看站崗的巡警已經往這邊走了兩趟,覺得不是勁兒。

  「就在這兒說,誰管得了!」

  她順著祥子的眼光也看見了那個巡警:「你又沒拉著車,怕他幹嗎?

  他還能無因白故的把誰的××咬下來?

  那才透著邪行呢!咱們說咱們的!你看,我這麼想:趕二十七老頭子生日那天,你去給他磕三個頭。

  等一轉過年來,你再去拜個年,討他個喜歡。

  我看他一喜歡,就弄點酒什麼的,讓他喝個痛快。

  看他喝到七八成了,就熱兒打鐵,你乾脆認他作乾爹。

  日後,我再慢慢的教他知道我身子不方便了。

  他必審問我,我給他個『徐庶入曹營——一語不發』。

  等他真急了的時候,我才說出個人來,就說是新近死了的那個喬二——咱們東邊槓房的二掌柜的。

  他無親無故的,已經埋在了東直門外義地里,老頭子由哪兒究根兒去?

  老頭子沒了主意,咱們再慢慢的吹風兒,頂好把我給了你,本來是乾兒子,再作女婿,反正差不很多;順水推舟,省得大家出醜。

  你說我想的好不好?」

  祥子沒言語。

  覺得把話說到了一個段落,虎妞開始往北走,低著點頭,既像欣賞著自己的那片話,又仿佛給祥子個機會思索思索。

  這時,風把灰雲吹裂開一塊,露出月光,二人已來到街的北頭。

  御河的水久已凍好,靜靜的,灰亮的,坦平的,堅固的,托著那禁城的城牆。

  禁城內一點聲響也沒有,那玲瓏的角樓,金碧的牌坊,丹朱的城門,景山上的亭閣,都靜悄悄的好似聽著一些很難再聽到的聲音。

  小風吹過,似一種悲嘆,輕輕的在樓台殿閣之間穿過,像要道出一點歷史的消息。

  虎妞往西走,祥子跟到了金鰲玉棟。

  橋上幾乎沒有了行人,微明的月光冷寂的照著橋左右的兩大幅冰場,遠處亭閣暗淡的帶著些黑影,靜靜的似凍在湖上,只有頂上的黃瓦閃著點兒微光。

  樹木微動,月色更顯得微茫;白塔卻高聳到雲間,傻白傻白的把一切都帶得冷寂蕭索,整個的三海在人工的雕琢中顯出北地的荒寒。

  到了橋頭上,兩面冰上的冷氣使祥子哆嗦了一下,他不願再走。

  平日,他拉著車過橋,把精神全放在腳下,唯恐出了錯,一點也顧不得向左右看。

  現在,他可以自由的看一眼了,可是他心中覺得這個景色有些可怕:那些灰冷的冰,微動的樹影,慘白的高塔,都寂寞的似乎要忽然的狂喊一聲,或狂走起來!就是腳下這座大白石橋,也顯著異常的空寂,特別的白淨,連燈光都有點淒涼。

  他不願再走,不願再看,更不願再陪著她;他真想一下子跳下去,頭朝下,砸破了冰,沉下去,像個死魚似的凍在冰里。

  「明兒個見了!」

  他忽然轉身往回走。

  「祥子!就那麼辦啦,二十七見!」

  她朝著祥子的寬直的脊背說。

  說完,她了了白塔一眼,嘆了口氣,向西走去。

  祥子連頭也沒回,像有鬼跟著似的,幾溜便到了團城,走得太慌,幾乎碰在了城牆上。

  一手扶住了牆,他不由的要哭出來。

  楞了會兒,橋上叫:「祥子!祥子!這兒來!祥子!」

  虎妞的聲音!

  他極慢地向橋上挪了兩步,虎妞仰著點身兒正往下走,嘴張著點兒:「我說祥子,你這兒來;給你!」

  他還沒挪動幾步,她已經到了身前:「給你,你存的三十多塊錢;有幾毛錢的零兒,我給你補足了一塊。

  給你!不為別的,就為表表我的心,我惦念著你,疼你,護著你!別的都甭說,你別忘恩負義就得了!給你!好好拿著,丟了可別賴我!」

  祥子把錢——一打兒鈔票——接過來,楞了會兒,找不到話說。

  「得,咱們二十七見!不見不散!」

  她笑了笑。

  「便宜是你的,你自己細細的算算得了!」

  她轉身往回走。

  他攥著那打兒票子,呆呆的看著她,一直到橋背把她的頭遮下去。

  灰雲又把月光掩住;燈更亮了,橋上分外的白,空,冷。

  他轉身,放開步,往回走,瘋了似的;走到了街門,心中還存著那個慘白冷落的橋影,仿佛只隔了一眨眼的工夫似的。

  到屋中,他先數了數那幾張票子;數了兩三遍,手心的汗把票子攥得發粘,總數不利落。

  數完,放在了悶葫蘆罐兒里。

  坐在床沿上,呆呆的看著這個瓦器,他打算什麼也不去想;有錢便有辦法,他很相信這個撲滿會替他解決一切,不必再想什麼。

  御河,景山,白塔,大橋,虎妞,肚子……都是夢;夢醒了,撲滿里卻多了三十幾塊錢,真的!

  看夠了,他把撲滿藏好,打算睡大覺,天大的困難也能睡過去,明天再說!

  躺下,他閉不上眼!那些事就像一窩蜂似的,你出來,我進去,每個肚子尖上都有個刺!

  不願意去想,也實在因為沒法兒想,虎妞已把道兒都堵住,他沒法脫逃。

  最好是跺腳一走。

  祥子不能走。

  就是讓他去看守北海的白塔去,他也樂意;就是不能下鄉!上別的都市?

  他想不出比北平再好的地方。

  他不能走,他願死在這兒。

  既然不想走,別的就不用再費精神去思索了。

  虎妞說得出來,就行得出來;不依著她的道兒走,她真會老跟著他鬧哄;只要他在北平,她就會找得著!跟她,得說真的,不必打算耍滑。

  把她招急了,她還會抬出劉四爺來,劉四爺要是買出一兩個人——不用往多里說——在哪個僻靜的地方也能要祥子的命!

  把虎妞的話從頭至尾想了一遍,他覺得像掉在個陷阱里,手腳而且全被夾子夾住,決沒法兒跑。

  他不能一個個的去批評她的主意,所以就找不出她的縫子來,他只感到她撒的是絕戶網,連個寸大的小魚也逃不出去!既不能一一的細想,他便把這一切作成個整個的,像千斤閘那樣的壓迫,全壓到他的頭上來。

  在這個無可抵禦的壓迫下,他覺出一個車夫的終身的氣運是包括在兩個字里——倒霉!一個車夫,既是一個車夫,便什麼也不要作,連娘兒們也不要去粘一粘;一粘就會出天大的錯兒。

  劉四爺仗著幾十輛車,虎妞會仗著個臭×,來欺侮他!他不用細想什麼了;假若打算認命,好吧,去磕頭認乾爹,而後等著娶那個臭妖怪。

  不認命,就得破出命去!

  想到這兒,他把虎妞和虎妞的話都放在一邊去;不,這不是她的厲害,而是洋車夫的命當如此,就如同一條狗必定挨打受氣,連小孩子也會無緣無故的打它兩棍子。

  這樣的一條命,要它幹嗎呢?

  豁上就豁上吧!

  他不睡了,一腳踢開了被子,他坐了起來。

  他決定去打些酒,喝個大醉;什麼叫事情,哪個叫規矩,×你們的姥姥!喝醉,睡!二十七?

  二十八也不去磕頭,看誰怎樣得了祥子!披上大棉襖,端起那個當茶碗用的小飯碗,他跑出去。

  風更大了些,天上的灰雲已經散開,月很小,散著寒光。

  祥子剛從熱被窩裡出來,不住的吸溜氣兒。

  街上簡直已沒了行人,路旁還只有一兩輛洋車,車夫的手捂在耳朵上,在車旁跺著腳取暖。

  祥子一氣跑到南邊的小鋪,鋪中為保存暖氣,已經上了門,由個小窗洞收錢遞貨。

  祥子要了四兩白干,三個大子兒的落花生。

  平端著酒碗,不敢跑,而像轎夫似的疾走,回到屋中。

  急忙鑽入被窩裡去,上下牙磕打了一陣,不願再坐起來。

  酒在桌上發著辛辣的味兒,他不很愛聞,就是對那些花生似乎也沒心程去動。

  這一陣寒氣仿佛是一盆冷水把他澆醒,他的手懶得伸出來,他的心也不再那麼熱。

  躺了半天,他的眼在被子邊上又看了看桌上的酒碗。

  不,他不能為那點纏繞而毀壞了自己,不能從此破了酒戒。

  事情的確是不好辦,但是總有個縫子使他鑽過去。

  即使完全無可脫逃,他也不應當先自己往泥塘里滾;他得睜著眼,清清楚楚的看著,到底怎樣被別人把他推下去。

  滅了燈,把頭完全蓋在被子裡,他想就這麼睡去。

  還是睡不著,掀開被看看,窗紙被院中的月光映得發青,像天要亮的樣子。

  鼻尖覺到屋中的寒冷,寒氣中帶著些酒味。

  他猛的坐起來,摸住酒碗,吞了一大口!

  十

  個別的解決,祥子沒那麼聰明。

  全盤的清算,他沒那個魄力。

  於是,一點兒辦法沒有,整天際圈著滿肚子委屈。

  正和一切的生命同樣,受了損害之後,無可如何的只想由自己去收拾殘局。

  那斗落了大腿的蟋蟀,還想用那些小腿兒爬。

  祥子沒有一定的主意,只想慢慢的一天天,一件件的挨過去,爬到哪兒算哪兒,根本不想往起跳了。

  離二十七還有十多天,他完全注意到這一天上去,心裡想的,口中念道的,夢中夢見的,全是二十七。

  仿佛一過了二十七,他就有了解決一切的辦法,雖然明知道這是欺騙自己。

  有時候他也往遠處想,譬如拿著手裡的幾十塊錢到天津去;到了那裡,碰巧還許改了行,不再拉車。

  虎妞還能追到他天津去?

  在他的心裡,凡是坐火車去的地方必是很遠,無論怎樣她也追不了去。

  想得很好,可是他自己良心上知道這只是萬不得已的辦法,再分能在北平,還是在北平!這樣一來,他就又想到二十七那一天,還是這樣想近便省事,只要混過這一關,就許可以全局不動而把事兒闖過去;即使不能幹脆的都擺脫清楚,到底過了一關是一關。

  怎樣混過這一關呢?

  他有兩個主意:一個是不理她那回事,乾脆不去拜壽。

  另一個是按照她所囑咐的去辦。

  這兩個主意雖然不同,可是結果一樣:不去呢,她必不會善罷甘休;去呢,她也不會饒了他。

  他還記得初拉車的時候,摹仿著別人,見小巷就鑽,為是抄點近兒,而誤入了羅圈胡同;繞了個圈兒,又繞回到原街。

  現在他又入了這樣的小胡同,仿佛是:無論走哪一頭兒,結果是一樣的。

  在沒辦法之中,他試著往好里想,就乾脆要了她,又有什麼不可以呢?

  可是,無論從哪方面想,他都覺著憋氣。

  想想她的模樣,他只能搖頭。

  不管模樣吧,想想她的行為;哼!就憑自己這樣要強,這樣規矩,而娶那麼個破貨,他不能再見人,連死後都沒臉見父母!誰准知道她肚子裡的小孩是他的不是呢?

  不錯,她會帶過幾輛車來;能保准嗎?

  劉四爺並非是好惹的人!即使一切順利,他也受不了,他能幹得過虎妞?

  她只須伸出個小指,就能把他支使的頭暈眼花,不認識了東西南北。

  他曉得她的厲害!要成家,根本不能要她,沒有別的可說的!要了她,便沒了他,而他又不是看不起自己的人!沒辦法!

  沒方法處置她,他轉過來恨自己,很想脆脆的抽自己幾個嘴巴子。

  可是,說真的,自己並沒有什麼過錯。

  一切都是她布置好的,單等他來上套兒。

  毛病似乎是在他太老實,老實就必定吃虧,沒有情理可講!

  更讓他難過的是沒地方去訴訴委屈。

  他沒有父母兄弟,沒有朋友。

  平日,他覺得自己是頭頂著天,腳踩著地,無牽無掛的一條好漢。

  現在,他才明白過來,悔悟過來,人是不能獨自活著的。

  特別是對那些同行的,現在都似乎有點可愛。

  假若他平日交下幾個,他想,像他自己一樣的大漢,再多有個虎妞,他也不怕;他們會給他出主意,會替他拔創賣力氣。

  可是,他始終是一個人;臨時想抓朋友是不大容易的!他感到一點向來沒有過的恐懼。

  照這麼下去,誰也會欺侮他;獨自一個是頂不住天的!

  這點恐懼使他開始懷疑自己。

  在冬天,遇上主人有飯局,或聽戲,他照例是把電石燈的水筒兒揣在懷裡;因為放在車上就會凍上。

  剛跑了一身的熱汗,把那個冰涼的小水筒往胸前一貼,讓他立刻哆嗦一下;不定有多大時候,那個水筒才會有點熱和勁兒。

  可是在平日,他並不覺得這有什麼說不過去;有時候揣上它,他還覺得這是一種優越,那些拉破車的根本就用不上電石燈。

  現在,他似乎看出來,一月只掙那麼些錢,而把所有的苦處都得受過來,連個小水筒也不許凍上,而必得在胸前抱著,自己的胸脯多麼寬,仿佛還沒有個小筒兒值錢。

  原先,他以為拉車是他最理想的事,由拉車他可以成家立業。

  現在他暗暗搖頭了。

  不怪虎妞欺侮他,他原來不過是個連小水筒也不如的人!

  在虎妞找他的第三天上,曹先生同著朋友去看夜場電影,祥子在個小茶館裡等著,胸前揣著那像塊冰似的小筒。

  天極冷,小茶館裡的門窗都關得嚴嚴的,充滿了煤氣,汗味,與賤臭的菸捲的干煙。

  饒這麼樣,窗上還凍著一層冰花。

  喝茶的幾乎都是拉包月車的,有的把頭靠在牆上,借著屋中的暖和氣兒,閉上眼打盹。

  有的拿著碗白干酒,讓讓大家,而後慢慢的喝,喝完一口,上面咂著嘴,下面很響的放涼氣。

  有的攥著捲兒大餅,一口咬下半截,把脖子撐得又粗又紅。

  有的繃著臉,普遍的向大家抱怨,他怎麼由一清早到如今,還沒停過腳,身上已經濕了又干,幹了又濕,不知有多少回!其餘的人多數是彼此談著閒話,聽到這兩句,馬上都靜了一會兒,而後像鳥兒炸了巢似的都想起一日間的委屈,都想講給大家聽。

  連那個吃著大餅的也把口中勻出能調動舌頭的空隙,一邊兒咽餅,一邊兒說話,連頭上的筋都跳了起來:「你當他媽的拉包月的就不蘑菇哪?

  我打他媽的——嗝!——兩點起到現在還水米沒打牙!竟說前門到平則門——嗝!——我拉他媽的三個來回了!這個天,把屁眼都他媽的凍裂了,一勁的放氣!」

  轉圈看了大家一眼,點了點頭,又咬了一截餅。

  這,把大家的話又都轉到天氣上去,以天氣為中心各自道出辛苦。

  祥子始終一語未發,可是很留心他們說了什麼。

  大家的話,雖然口氣,音調,事實,各有不同,但都是咒罵與不平。

  這些話,碰到他自己心上的委屈,就像一些雨點兒落在干透了的土上,全都吃了進去。

  他沒法,也不會,把自己的話有頭有尾的說給大家聽;他只能由別人的話中吸收些生命的苦味,大家都苦惱,他也不是例外;認識了自己,也想同情大家。

  大家說到悲苦的地方,他皺上眉;說到可笑的地方,他也撇撇嘴。

  這樣,他覺得他是和他們打成一氣,大家都是苦朋友,雖然他一言不發,也沒大關係。

  從前,他以為大家是貧嘴惡舌,憑他們一天到晚窮說,就發不了財。

  今天仿佛是頭一次覺到,他們並不是窮說,而是替他說呢,說出他與一切車夫的苦處。

  大家正說到熱鬧中間,門忽然開了,進來一陣冷氣。

  大家幾乎都怒目的往外看,看誰這麼不得人心,把門推開。

  大家越著急,門外的人越慢,似乎故意的磨煩磨煩:拖延時間。

  茶館的夥計半急半笑的喊:「快著點吧,我一個人的大叔!別把點熱氣兒都給放了!」

  這話還沒說完,門外的人進來了,也是個拉車的。

  看樣子已有五十多歲,穿著件短不夠短,長不夠長,蓮蓬簍兒似的棉襖,襟上肘上已都露了棉花。

  臉似乎有許多日子沒洗過,看不出肉色,只有兩個耳朵凍得通紅,紅得像要落下來的果子。

  慘白的頭髮在一頂破小帽下雜亂的髭髭著;眉上,短須上,都掛著些冰珠。

  一進來,摸住條板凳便坐下了,扎掙著說了句:「沏一壺。」

  這個茶館一向是包月車夫的聚處,像這個老車夫,在平日,是決不會進來的。

  大家看著他,都好像感到比剛才所說的更加深刻的一點什麼意思,誰也不想再開口。

  在平日,總會有一兩個不很懂事的少年,找幾句俏皮話來拿這樣的茶客取取笑,今天沒有一個出聲的。

  茶還沒有沏來,老車夫的頭慢慢的往下低,低著低著,全身都出溜下去。

  大家馬上都立了起來:「怎啦?

  怎啦?」

  說著,都想往前跑。

  「別動!」

  茶館掌柜的有經驗,攔住了大家。

  他獨自過去,把老車夫的脖領解開,就地扶起來,用把椅子戧在背後,用手勒著雙肩:「白糖水,快!」

  說完,他在老車夫的脖子那溜兒聽了聽,自言自語的:「不是痰!」

  大家誰也沒動,可誰也沒再坐下,都在那滿屋子的煙中,眨巴著眼,向門兒這邊看。

  大家好似都不約而同的心裡說:「這就是咱們的榜樣!到頭髮慘白了的時候,誰也有一個跟頭摔死的行市!」

  糖水剛放在老車夫的嘴邊上,他哼哼了兩聲。

  還閉著眼,抬起右手——手黑得發亮,像漆過了似的——用手背抹了下兒嘴。

  「喝點水!」

  掌柜的對著他耳朵說。

  「啊?」

  老車夫睜開了眼。

  看見自己是坐在地上,腿蜷了蜷,想立起來。

  「先喝點水,不用忙。」

  掌柜的說,鬆開了手。

  大家幾乎都跑了過來。

  「哎!哎!」

  老車夫向四圍看了一眼,雙手捧定了茶碗,一口口的吸糖水。

  慢慢地把糖水喝完,他又看了大家一眼:「哎,勞諸位的駕!」

  說得非常的溫柔親切,絕不像是由那個鬍子拉碴的口中說出來的。

  說完,他又想往起立,過去三四個人忙著往起攙他。

  他臉上有了點笑意,又那麼溫和的說:「行,行,不礙!我是又冷又餓,一陣兒發暈!不要緊!」

  他臉上雖然是那麼厚的泥,可是那點笑意教大家仿佛看到一個溫善白淨的臉。

  大家似乎全動了心。

  那個拿著碗酒的中年人,已經把酒喝淨,眼珠子通紅,而且此刻帶著些淚:「來,來二兩!」

  等酒來到,老車夫已坐在靠牆的一把椅子上。

  他有一點醉意,可是規規矩矩的把酒放在老車夫面前:「我的請,您喝吧!我也四十望外了,不瞞您說,拉包月就是湊合事,一年是一年的事,腿知道!再過二三年,我也得跟您一樣!您橫是快六十了吧?」

  「還小呢,五十五!」

  老車夫喝了口酒。

  「天冷,拉不上座兒。

  我呀,哎,肚子空;就有幾個子兒我都喝了酒,好暖和點呀!走在這兒,我可實在撐不住了,想進來取個暖。

  屋裡太熱,我又沒食,橫是暈過去了。

  不要緊,不要緊!勞諸位哥兒們的駕!」

  這時候,老者的乾草似的灰發,臉上的泥,炭條似的手,和那個破帽頭與棉襖,都像發著點純潔的光,如同破廟裡的神像似的,雖然破碎,依然尊嚴。

  大家看著他,仿佛唯恐他走了。

  祥子始終沒言語,呆呆的立在那裡。

  聽到老車夫說肚子裡空,他猛的跑出去,飛也似又跑回來,手裡用塊白菜葉兒托著十個羊肉餡的包子。

  一直送到老者的眼前,說了聲:吃吧!然後,坐在原位,低下頭去,仿佛非常疲倦。

  「哎!」

  老者像是樂,又像是哭,向大家點著頭。

  「到底是哥兒們哪!拉座兒,給他賣多大的力氣,臨完多要一個子兒都怪難的!」

  說著,他立了起來,要往外走。

  「吃呀!」

  大家幾乎是一齊的喊出來。

  「我叫小馬兒去,我的小孫子,在外面看著車呢!」

  「我去,您坐下!」

  那個中年的車夫說,「在這兒丟不了車,您自管放心,對過兒就是巡警閣子。」

  他開開了點門縫:「小馬兒!小馬兒!你爺爺叫你哪!把車放在這兒來!」

  老者用手摸了好幾回包子,始終沒往起拿。

  小馬兒剛一進門,他拿起來一個:「小馬兒,乖乖,給你!」

  小馬兒也就是十二三歲,臉上挺瘦,身上可是穿得很圓,鼻子凍得通紅,掛著兩條白鼻涕,耳朵上戴著一對破耳帽兒。

  立在老者的身旁,右手接過包子來,左手又自動的拿起來一個,一個上咬了一口。

  「哎!慢慢的!」

  老者一手扶在孫子的頭上,一手拿起個包子,慢慢的往口中送。

  「爺爺吃兩個就夠,都是你的!吃完了,咱們收車回家,不拉啦。

  明兒個要是不這麼冷呀,咱們早著點出車。

  對不對,小馬兒?」

  小馬兒對著包子點了點頭,吸溜了一下鼻子:「爺爺吃三個吧,剩下都是我的。

  我回頭把爺爺拉回家去!」

  「不用!」

  老者得意的向大家一笑:「回頭咱們還是走著,坐在車上冷啊。」

  老者吃完自己的份兒,把杯中的酒喝乾,等著小馬兒吃淨了包子。

  掏出塊破布來,擦了擦嘴,他又向大家點了點頭:「兒子當兵去了,一去不回頭;媳婦——」

  「別說那個!」

  小馬兒的腮撐得像倆小桃,連吃帶說的攔阻爺爺。

  「說說不要緊!都不是外人!」

  然後向大家低聲的:「孩子心重,甭提多麼要強啦!媳婦也走了。

  我們爺兒倆就吃這輛車;車破,可是我們自己的,就仗著天天不必為車份兒著急。

  掙多掙少,我們爺兒倆苦混,無法!無法!」

  「爺爺,」小馬兒把包子吃得差不離了,拉了拉老者的袖子,「咱們還得拉一趟,明兒個早上還沒錢買煤呢!都是你,剛才二十子兒拉後門,依著我,就拉,你偏不去!明兒早上沒有煤,看你怎樣辦!」

  「有法子,爺爺會去賒五斤煤球。」

  「還饒點劈柴?」

  「對呀!好小子,吃吧;吃完,咱們該蹓躂著了!」

  說著,老者立起來,繞著圈兒向大家說:「勞諸位哥兒們的駕啦!」

  伸手去拉小馬兒,小馬兒把未吃完的一個包子整個的塞在口中。

  大家有的坐著沒動,有的跟出來。

  祥子頭一個跟出來,他要看看那輛車。

  一輛極破的車,車板上的漆已經裂了口,車把上已經磨得露出木紋,一隻唏哩嘩啷響的破燈,車棚子的支棍兒用麻繩兒捆著。

  小馬兒在耳朵帽里找出根洋火,在鞋底兒上劃著名,用兩隻小黑手捧著,點著了燈。

  老者往手心上吐了口唾沫,哎了一聲,抄起車把來,「明兒見啦,哥兒們!」

  祥子呆呆的立在門外,看著這一老一少和那輛破車。

  老者一邊走還一邊說話,語聲時高時低;路上的燈光與黑影,時明時暗。

  祥子聽著,看著,心中感到一種向來沒有過的難受。

  在小馬兒身上,他似乎看見了自己的過去;在老者身上,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將來!他向來沒有輕易撒手過一個錢,現在他覺得很痛快,為這一老一少買了十個包子。

  直到已看不見了他們,他才又進到屋中。

  大家又說笑起來,他覺得發亂,會了茶錢,又走了出來,把車拉到電影園門外去等候曹先生。

  天真冷。

  空中浮著些灰沙,風似乎是在上面疾走,星星看不甚真,只有那幾個大的,在空中微顫。

  地上並沒有風,可是四下里發著寒氣,車轍上已有幾條凍裂的長縫子,土色灰白,和冰一樣涼,一樣堅硬。

  祥子在電影園外立了一會兒,已經覺出冷來,可是不願再回到茶館去。

  他要靜靜的獨自想一想。

  那一老一少似乎把他的最大希望給打破——老者的車是自己的呀!自從他頭一天拉車,他就決定買上自己的車,現在還是為這個志願整天的苦奔;有了自己的車,他以為,就有了一切。

  哼,看看那個老頭子!

  他不肯要虎妞,還不是因為自己有買車的願望?

  買上車,省下錢,然後一清二白的娶個老婆;哼,看看小馬兒!自己有了兒子,未必不就是那樣。

  這樣一想,對虎妞的要脅,似乎不必反抗了;反正自己跳不出圈兒去,什麼樣的娘們不可以要呢?

  況且她還許帶過幾輛車來呢,幹嗎不享幾天現成的福!看透了自己,便無須小看別人,虎妞就是虎妞吧,什麼也甭說了!

  電影散了,他急忙的把小水筒安好,點著了燈。

  連小棉襖也脫了,只剩了件小褂,他想飛跑一氣,跑忘了一切,摔死也沒多大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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