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駝祥子3


  駱駝祥子3

  十一

  一想到那個老者與小馬兒,祥子就把一切的希望都要放下,而想樂一天是一天吧,幹嗎成天際咬著牙跟自己過不去呢?

  窮人的命,他似乎看明白了,是棗核兒兩頭尖:幼小的時候能不餓死,萬幸;到老了能不餓死,很難。

  只有中間的一段,年輕力壯,不怕饑飽勞碌,還能像個人兒似的。

  在這一段里,該快活快活的時候還不敢去干,地道的傻子;過了這村便沒有這店!這麼一想,他連虎妞的那回事兒都不想發愁了。

  及至看到那個悶葫蘆罐兒,他的心思又轉過來。

  不,不能隨便;只差幾十塊錢就能買上車了,不能前功盡棄;至少也不能把罐兒里那點積蓄瞎扔了,那麼不容易省下來的!還是得往正路走,一定!可是,虎妞呢?

  還是沒辦法,還是得為那個可恨的二十七發愁。

  愁到了無可如何,他抱著那個瓦罐兒自言自語的嘀咕:愛怎樣怎樣,反正這點錢是我的!誰也搶不了去!有這點錢,祥子什麼也不怕!招急了我,我會跺腳一跑,有錢,腿就會活動!

  前往🆂🆃🅾5️⃣ 5️⃣.🅲🅾🅼,不再錯過更新

  街上越來越熱鬧了,祭灶的糖瓜擺滿了街,走到哪裡也可以聽到「扷糖來,扷糖」的聲音。

  祥子本來盼著過年,現在可是一點也不起勁,街上越亂,他的心越緊,那可怕的二十七就在眼前了!他的眼陷下去,連臉上那塊疤都有些發暗。

  拉著車,街上是那麼亂,地上是那麼滑,他得分外的小心。

  心事和留神兩氣夾攻,他覺得精神不夠用的了,想著這個便忘了那個,時常忽然一驚,身上癢刺刺的像小孩兒在夏天炸了痱子似的。

  祭灶那天下午,溜溜的東風帶來一天黑雲。

  天氣忽然暖了一些。

  到快掌燈的時候,風更小了些,天上落著稀疏的雪花。

  賣糖瓜的都著了急,天暖,再加上雪花,大家一勁兒往糖上撒白土子,還怕都粘在一處。

  雪花落了不多,變成了小雪粒,刷刷的輕響,落白了地。

  七點以後,鋪戶與人家開始祭灶,香光炮影之中夾著密密的小雪,熱鬧中帶出點陰森的氣象。

  街上的人都顯出點驚急的樣子,步行的,坐車的,都急於回家祭神,可是地上濕滑,又不敢放開步走。

  賣糖的小販急於把應節的貨物措出去,上氣不接下氣的喊叫,聽著怪震心的。

  大概有九點鐘了,祥子拉著曹先生由西城回家。

  過了西單牌樓那一段熱鬧街市,往東入了長安街,人馬漸漸稀少起來。

  坦平的柏油馬路上鋪著一層薄雪,被街燈照得有點閃眼。

  偶爾過來輛汽車,燈光遠射,小雪粒在燈光裡帶著點黃亮,像灑著萬顆金砂。

  快到新華門那一帶,路本來極寬,加上薄雪,更教人眼寬神爽,而且一切都仿佛更嚴肅了些。

  「長安牌樓」,新華門的門樓,南海的紅牆,都戴上了素冠,配著朱柱紅牆,靜靜的在燈光下展示著故都的尊嚴。

  此時此地,令人感到北平仿佛並沒有居民,直是一片瓊宮玉宇,只有些老松默默的接著雪花。

  祥子沒工夫看這些美景,一看眼前的「玉路」,他只想一步便跑到家中;那直,白,冷靜的大路似乎使他的心眼中一直的看到家門。

  可是他不能快跑,地上的雪雖不厚,但是拿腳,一會兒鞋底上就粘成一厚層;跺下去,一會兒又粘上了。

  霰粒非常的小,可是沉重有分量,既拿腳,又迷眼,他不能飛快的跑。

  雪粒打在身上也不容易化,他的衣肩上已積了薄薄的一層,雖然不算什麼,可是濕淥淥的使他覺得彆扭。

  這一帶沒有什麼鋪戶,可是遠處的炮聲還繼續不斷,時時的在黑空中射起個雙響或五鬼鬧判兒。

  火花散落,空中越發顯著黑,黑得幾乎可怕。

  他聽著炮聲,看見空中的火花與黑暗,他想立刻到家。

  可是他不敢放開了腿,彆扭!

  更使他不痛快的是由西城起,他就覺得後面有輛自行車兒跟著他。

  到了西長安街,街上清靜了些,更覺出後面的追隨——車輛軋著薄雪,雖然聲音不大,可是覺得出來。

  祥子,和別的車夫一樣,最討厭自行車。

  汽車可惡,但是它的聲響大,老遠的便可躲開。

  自行車是見縫子就鑽,而且東搖西擺,看著就眼暈。

  外帶著還是別出錯兒,出了錯兒總是洋車夫不對,巡警們心中的算盤是無論如何洋車夫總比騎車的好對付,所以先派洋車夫的不是。

  好幾次,祥子很想抽冷子閘住車,摔後頭這小子一交。

  但是他不敢,拉車的得到處忍氣。

  每當要跺一跺鞋底兒的時候,他得喊聲:「閘住!」

  到了南海前門,街道是那麼寬,那輛腳踏車還緊緊的跟在後面。

  祥子更上了火,他故意的把車停住了,撢了撢肩上的雪。

  他立住,那輛自行車從車旁蹭了過去。

  車上的人還回頭看了看。

  祥子故意的磨煩,等自行車走出老遠才抄起車把來,罵了句:「討厭!」

  曹先生的「人道主義」使他不肯安那御風的棉車棚子,就是那帆布車棚也非到趕上大雨不准支上,為是教車夫省點力氣。

  這點小雪,他以為沒有支起車棚的必要,況且他還貪圖著看看夜間的雪景呢。

  他也注意到這輛自行車,等祥子罵完,他低聲的說,「要是他老跟著,到家門口別停住,上黃化門左先生那裡去;別慌!」

  祥子有點慌。

  他只知道騎自行車的討厭,還不曉得其中還有可怕的——既然曹先生都不敢家去,這個傢伙一定來歷不小!他跑了幾十步,便追上了那個人;故意的等著他與曹先生呢。

  自行車把祥子讓過去,祥子看了車上的人一眼。

  一眼便看明白了,偵緝隊上的。

  他常在茶館裡碰到隊裡的人,雖然沒說過話兒,可是曉得他們的神氣與打扮。

  這個的打扮,他看著眼熟:青大襖,呢帽,帽子戴得很低。

  到了南長街口上,祥子乘著拐彎兒的機會,向後溜了一眼,那個人還跟著呢。

  他幾乎忘了地上的雪,腳底下加了勁。

  直長而白亮的路,只有些冷冷的燈光,背後追著個偵探!祥子沒有過這種經驗,他冒了汗。

  到了公園後門,他回了回頭,還跟著呢!到了家門口,他不敢站住,又有點捨不得走;曹先生一聲也不響,他只好繼續往北跑。

  一氣跑到北口,自行車還跟著呢!他進了小胡同,還跟著!出了胡同,還跟著!上黃化門去,本不應當進小胡同,直到他走到胡同的北口才明白過來,他承認自己是有點迷頭,也就更生氣。

  跑到景山背後,自行車往北向後門去了。

  祥子擦了把汗。

  雪小了些,可是雪粒中又有了幾片雪花。

  祥子似乎喜愛雪花,大大方方的在空中飛舞,不像雪粒那麼使人彆氣。

  他回頭問了聲:「上哪兒,先生?」

  「還到左宅。

  有人跟你打聽我,你說不認識!」

  「是啦!」

  祥子心中打開了鼓,可是不便細問。

  到了左家,曹先生叫祥子把車拉進去,趕緊關上門。

  曹先生還很鎮定,可是神色不大好看。

  囑咐完了祥子,他走進去。

  祥子剛把車拉進門洞來,放好,曹先生又出來了,同著左先生;祥子認識,並且知道左先生是宅上的好朋友。

  「祥子,」曹先生的嘴動得很快,「你坐汽車回去。

  告訴太太我在這兒呢。

  教她們也來,坐汽車來,另叫一輛,不必教你坐去的這輛等著。

  明白?

  好!告訴太太帶著應用的東西,和書房裡那幾張畫兒。

  聽明白了?

  我這就給太太打電話,為是再告訴你一聲,怕她一著急,把我的話忘了,你好提醒她一聲。」

  「我去好不好?」

  左先生問了聲。

  「不必!剛才那個人未必一定是偵探,不過我心裡有那回事兒,不能不防備一下。

  你先叫輛汽車來好不好?」

  左先生去打電話叫車。

  曹先生又囑咐了祥子一遍:「汽車來到,我這給了錢。

  教太太快收拾東西;別的都不要緊,就是千萬帶著小孩子的東西,和書房裡那幾張畫,那幾張畫!等太太收拾好,教高媽打電要輛車,上這兒來。

  這都明白了?

  等她們走後,你把大門鎖好,搬到書房去睡,那裡有電話。

  你會打電?」

  「不會往外打,會接。」

  其實祥子連接電話也不大喜歡,不過不願教曹先生著急,只好這麼答應下。

  「那就行!」

  曹先生接著往下說,說得還是很快:「萬一有個動靜,你別去開門!我們都走了,剩下你一個,他們決不放手你!見事不好的話,你滅了燈,打後院跳到王家去。

  王家的人你認得?

  對!在王家藏會兒再走。

  我的東西,你自己的東西都不用管,跳牆就走,省得把你拿了去!你若丟了東西,將來我賠上。

  先給你這五塊錢拿著。

  好,我去給太太打電話,回頭你再對她說一遍。

  不必說拿人,剛才那個騎車的也許是偵探,也許不是;你也先別著慌!」

  祥子心中很亂,好像有許多要問的話,可是因急於記住曹先生所囑咐的,不敢再問。

  汽車來了,祥子楞頭磕腦的坐進去。

  雪不大不小的落著,車外邊的東西看不大真,他直挺著腰板坐著,頭幾乎頂住車棚。

  他要思索一番,可是眼睛只顧看車前的紅箭頭,紅得那麼鮮靈可愛。

  駛車的面前的那把小刷子,自動的左右擺著,刷去玻璃上的哈氣,也頗有趣。

  剛似乎把這看膩了,車已到了家門,心中怪不得勁的下了車。

  剛要按街門的電鈴,像從牆裡鑽出個人來似的,揪住他的腕子。

  祥子本能的想往出奪手,可是已經看清那個人,他不動了,正是剛才騎自行車的那個偵探。

  「祥子,你不認識我了?」

  偵探笑著鬆了手。

  祥子咽了口氣,不知說什麼好。

  「你不記得當初你教我們拉到西山去?

  我就是那個孫排長。

  想起來了吧?」

  「啊,孫排長!」

  祥子想不起來。

  他被大兵們拉到山上去的時候,顧不得看誰是排長,還是連長。

  「你不記得我,我可記得你;你臉上那塊疤是個好記號。

  我剛才跟了你半天,起初也有點不敢認你,左看右看,這塊疤不能有錯!」

  「有事嗎?」

  祥子又要去按電鈴。

  「自然是有事,並且是要緊的事!咱們進去說好不好!」

  孫排長——現在是偵探——伸手按了鈴。

  「我有事!」

  祥子的頭上忽然冒了汗,心裡發著狠兒說:「躲他還不行呢,怎能往裡請呢!」

  「你不用著急,我來是為你好!」

  偵探露出點狡猾的笑意。

  趕到高媽把門開開,他一腳邁進去:「勞駕勞駕!」

  沒等祥子和高媽過一句話,扯著他便往裡走,指著門房:「你在這兒住?」

  進了屋,他四下里看了一眼:「小屋還怪乾淨呢!你的事兒不壞!」

  「有事嗎?

  我忙!」

  祥子不能再聽這些閒盤兒。

  「沒告訴你嗎,有要緊的事!」

  孫偵探還笑著,可是語氣非常的嚴厲。

  「乾脆對你說吧,姓曹的是亂黨,拿住就槍斃,他還是跑不了!咱們總算有一面之交,在兵營里你伺候過我;再說咱們又都是街面上的人,所以我擔著好大的處分來給你送個信!你要是晚跑一步,回來是堵窩兒掏,誰也跑不了。

  咱們賣力氣吃飯,跟他們打哪門子掛誤官司?

  這話對不對?」

  「對不起人呀!」

  祥子還想著曹先生所囑託的話。

  「對不起誰呀?」

  孫偵探的嘴角上帶笑,而眼角稜稜著。

  「禍是他們自己闖的,你對不起誰呀?

  他們敢作敢當,咱們跟著受罪,才合不著!不用說別的,把你圈上三個月,你野鳥似的慣了,楞教你坐黑屋子,你受得了受不了?

  再說,他們下獄,有錢打點,受不了罪;你呀,我的好兄弟,手裡沒硬的,准拴在尿桶上!這還算小事,碰巧了他們花錢一運動,鬧個幾年徒刑;官面上交待不下去,要不把你墊了背才怪。

  咱們不招誰不惹誰的,臨完上天橋吃黑棗,冤不冤?

  你是明白人,明白人不吃眼前虧。

  對得起人嘍,又!告訴你吧,好兄弟,天下就沒有對得起咱們苦哥兒們的事!」

  祥子害了怕。

  想起被大兵拉去的苦處,他會想像到下獄的滋味。

  「那麼我得走,不管他們?」

  「你管他們,誰管你呢?」

  祥子沒話答對。

  楞了會兒,連他的良心也點了頭:「好,我走!」

  「就這麼走嗎?」

  孫偵探冷笑了一下。

  祥子又迷了頭。

  「祥子,我的好夥計!你太傻了!憑我作偵探的,肯把你放了走?」

  「那——」祥子急得不知說什麼好了。

  「別裝傻!」

  孫偵探的眼盯住祥子的:「大概你也有個積蓄,拿出來買條命!我一個月還沒你掙的多,得吃得穿得養家,就仗著點外找兒,跟你說知心話!你想想,我能一撒巴掌把你放了不能?

  哥兒們的交情是交情,沒交情我能來勸你嗎?

  可是事情是事情,我不圖點什麼,難道教我一家子喝西北風?

  外場人用不著費話,你說真的吧!」

  「得多少?」

  祥子坐在了床上。

  「有多少拿多少,沒準價兒!」

  「我等著坐獄得了!」

  「這可是你說的?

  可別後悔?」

  孫偵探的手伸入棉袍中,「看這個,祥子!我馬上就可以拿你,你要拒捕的話,我開槍!我要馬上把你帶走,不要說錢呀,連你這身衣裳都一進獄門就得剝下來。

  你是明白人,自己合計合計得了!」

  「有工夫擠我,幹嗎不擠擠曹先生?」

  祥子吭吃了半天才說出來。

  「那是正犯,拿住呢有點賞,拿不住擔『不是』。

  你,你呀,我的傻兄弟,把你放了像放個屁;把你殺了像抹個臭蟲!拿錢呢,你走你的;不拿,好,天橋見!別麻煩,來乾脆的,這麼大的人!再說,這點錢也不能我一個人獨吞了,夥計們都得沾補點兒,不定分上幾個子兒呢。

  這麼便宜買條命還不干,我可就沒了法!你有多少錢?」

  祥子立起來,腦筋跳起多高,攥上了拳頭。

  「動手沒你的,我先告訴你,外邊還有一大幫人呢!快著,拿錢!我看面子,你別不知好歹!」

  孫偵探的眼神非常的難看了。

  「我招誰惹誰了?」

  祥子帶著哭音,說完又坐在床沿上。

  「你誰也沒招;就是碰在點兒上了!人就是得胎里富,咱們都是底兒上的。

  什麼也甭再說了!」

  孫偵探搖了搖頭,似有無限的感慨。

  「得了,自當是我委屈了你,別再磨煩了!」

  祥子又想了會兒,沒辦法。

  他的手哆嗦著,把悶葫蘆罐兒從被子裡掏了出來。

  「我看看!」

  孫偵探笑了,一把將瓦罐接過來,往牆上一碰。

  祥子看著那些錢灑在地上,心要裂開。

  「就是這點?」

  祥子沒出聲,只剩了哆嗦。

  「算了吧!我不趕盡殺絕,朋友是朋友。

  你可也得知道,這些錢兒買一條命,便宜事兒!」

  祥子還沒出聲,哆嗦著要往起裹被褥。

  「那也別動!」

  「這麼冷的……」祥子的眼瞪得發了火。

  「我告訴你別動,就別動!滾!」

  祥子咽了口氣,咬了咬嘴唇,推門走出來。

  雪已下了寸多厚,祥子低著頭走。

  處處潔白,只有他的身後留著些大黑腳印。

  十二

  祥子想找個地方坐下,把前前後後細想一遍,哪怕想完只能哭一場呢,也好知道哭的是什麼;事情變化得太快了,他的腦子已追趕不上。

  沒有地方給他坐,到處是雪。

  小茶館們已都上了門,十點多了;就是開著,他也不肯進去,他願意找個清靜地方,他知道自己眼眶中轉著的淚隨時可以落下來。

  既沒地方坐一坐,只好慢慢的走吧;可是,上哪裡去呢?

  這個銀白的世界,沒有他坐下的地方,也沒有他的去處;白茫茫的一片,只有餓著肚子的小鳥,與走投無路的人,知道什麼叫作哀嘆。

  上哪兒去呢?

  這就成個問題,先不用想到別的了!下小店?

  不行!憑他這一身衣服,就能半夜裡丟失點什麼,先不說店裡的虱子有多麼可怕。

  上大一點的店?

  去不起,他手裡只有五塊錢,而且是他的整部財產。

  上澡堂子?

  十二點上門,不能過夜。

  沒地方去。

  因為沒地方去,才越覺得自己的窘迫。

  在城裡混了這幾年了,只落得一身衣服,和五塊錢;連被褥都混沒了!由這個,他想到了明天,明天怎辦呢?

  拉車,還去拉車,哼,拉車的結果只是找不到個住處,只是剩下點錢被人家搶了去!作小買賣,只有五塊錢的本錢,而連挑子扁擔都得現買,況且哪個買賣准能掙出嚼穀呢?

  拉車可以平地弄個三毛四毛的,作小買賣既要本錢,而且沒有準能賺出三餐的希望。

  等把本錢都吃進去,再去拉車,還不是脫了褲子放屁,白白賠上五塊錢?

  這五塊錢不能輕易放手一角一分,這是最後的指望!當僕人去,不在行:伺候人,不會;洗衣裳作飯,不會!什麼也不行,什麼也不會,自己只是個傻大黑粗的廢物!

  不知不覺的,他來到了中海。

  到橋上,左右空曠,一眼望去,全是雪花。

  他這才似乎知道了雪還沒住,摸一摸頭上,毛線織的帽子上已經很濕。

  橋上沒人,連崗警也不知躲在哪裡去了,有幾盞電燈被雪花打的仿佛不住的眨眼。

  祥子看看四外的雪,心中茫然。

  他在橋上立了許久,世界像是已經死去,沒一點聲音,沒一點動靜,灰白的雪花似乎得了機會,慌亂的,輕快的,一勁兒往下落,要人不知鬼不覺的把世界埋上。

  在這種靜寂中,祥子聽見自己的良心的微語。

  先不要管自己吧,還是得先回去看看曹家的人。

  只剩下曹太太與高媽,沒一個男人!難道那最後的五塊錢不是曹先生給的麼?

  不敢再思索,他拔起腿就往回走,非常的快。

  門外有些腳印,路上有兩條新印的汽車道兒。

  難道曹太太已經走了嗎?

  那個姓孫的為什麼不拿她們呢?

  不敢過去推門,恐怕又被人捉住。

  左右看,沒人,他的心跳起來,試試看吧,反正也無家可歸,被人逮住就逮住吧。

  輕輕推了推門,門開著呢。

  順著牆根走了兩步,看見了自己屋中的燈亮兒,自己的屋子!他要哭出來。

  彎著腰走過去,到窗外聽了聽,屋內咳嗽了一聲,高媽的聲音!他拉開了門。

  「誰?

  喲,你!可嚇死我了!」

  高媽捂著心口,定了定神,坐在了床上。

  「祥子,怎麼回事呀?」

  祥子回答不出,只覺得已經有許多年沒見著她了似的,心中堵著一團熱氣。

  「這是怎麼啦?」

  高媽也要哭的樣子的問:「你還沒回來,先生打來電,叫我們上左宅,還說你馬上就來。

  你來了,不是我給你開的門嗎?

  我一瞧,你還同著個生人,我就一言沒發呀,趕緊進去幫助太太收拾東西。

  你始終也沒進去。

  黑燈下火的教我和太太瞎抓,少爺已經睡得香香的,生又從熱被窩裡往外抱。

  包好了包,又上書房去摘畫兒,你是始終不照面兒,你是怎麼啦?

  我問你!糙糙的收拾好了,我出來看你,好,你沒影兒啦!太太氣得——一半也是急得——直哆嗦。

  我只好打電叫車吧。

  可是我們不能就這麼『空城計』,全走了哇。

  好,我跟太太橫打了鼻樑橫打了鼻樑:表示保證。

  我說太太走吧,我看著。

  祥子回來呢,我馬上趕到左宅去;不回來呢,我認了命!這是怎會說的!你是怎回事,說呀!」

  祥子沒的說。

  「說話呀!楞著算得了事嗎?

  到底是怎回事?」

  「你走吧!」

  祥子好容易找到了一句話:「走吧!」

  「你看家?」

  高媽的氣消了點。

  「見了先生,你就說,偵探逮住了我,可又,可又,沒逮住我!」

  「這像什麼話呀?」

  高媽氣得幾乎要笑。

  「你聽著!」

  祥子倒掛了氣:「告訴先生快跑,偵探說了,准能拿住先生。

  左宅也不是平安的地方。

  快跑!你走了,我跳到王家去,睡一夜。

  我把這塊的大門鎖上。

  明天,我去找我的事。

  對不起曹先生!」

  「越說我越胡塗!」

  高媽嘆了口氣。

  「得啦,我走,少爺還許凍著了呢,趕緊看看去!見了先生,我就說祥子說啦,教先生快跑。

  今個晚上祥子鎖上大門,跳到王家去睡;明天他去找事。

  是這麼著不是?」

  祥子萬分慚愧的點了點頭。

  高媽走後,祥子鎖好大門,回到屋中。

  破悶葫蘆罐還在地上扔著,他拾起塊瓦片看了看,照舊扔在地上。

  床上的鋪蓋並沒有動。

  奇怪,到底是怎回事呢?

  難道孫偵探並非真的偵探?

  不能!曹先生要是沒看出點危險來,何至於棄家逃走?

  不明白!不明白!他不知不覺的坐在了床沿上。

  剛一坐下,好似驚了似的又立起來。

  不能在此久停!假若那個姓孫的再回來呢?

  心中極快的轉了轉:對不住曹先生,不過高媽帶回信去教他快跑,也總算過得去了。

  論良心,祥子並沒立意欺人,而且自己受著委屈。

  自己的錢先丟了,沒法再管曹先生的。

  自言自語的,他這樣一邊叨嘮,一邊兒往起收拾鋪蓋。

  扛起鋪蓋,滅了燈,他奔了後院。

  把鋪蓋放下,手扒住牆頭低聲的叫:「老程!老程!」

  老程是王家的車夫。

  沒人答應,祥子下了決心,先跳過去再說。

  把鋪蓋扔過去,落在雪上,沒有什麼聲響。

  他的心跳了一陣。

  緊跟著又爬上牆頭,跳了過去。

  在雪地上拾起鋪蓋,輕輕的去找老程。

  他知道老程的地方。

  大家好像都已睡了,全院中一點聲兒也沒有。

  祥子忽然感到作賊並不是件很難的事,他放了點膽子,腳踏實地的走,雪很瓷實,發著一點點響聲。

  找到了老程的屋子,他咳嗽了一聲。

  老程似乎是剛躺下:「誰?」

  「我,祥子!你開開門!」

  祥子說得非常的自然,柔和,好像聽見了老程的聲音,就像聽見個親人的安慰似的。

  老程開了燈,披著件破皮襖,開了門:「怎麼啦?

  祥子!三更半夜的!」

  祥子進去,把鋪蓋放在地上,就勢兒坐在上面,又沒了話。

  老程有三十多歲,臉上與身上的肉都一疙瘩一塊的,硬得出棱兒。

  平日,祥子與他並沒有什麼交情,不過是見面總點頭說話兒。

  有時候,王太太與曹太太一同出去上街,他倆更有了在一處喝茶與休息的機會。

  祥子不十分佩服老程,老程跑得很快,可是慌裡慌張,而且手老拿不穩車把似的。

  在為人上,老程雖然怪好的,可是有了這個缺點,祥子總不能完全欽佩他。

  今天,祥子覺得老程完全可愛了。

  坐在那兒,說不出什麼來,心中可是感激,親熱。

  剛才,立在中海的橋上;現在,與個熟人坐在屋裡;變動的急劇,使他心中發空;同時也發著些熱氣。

  老程又鑽到被窩中去,指著破皮襖說:「祥子抽菸吧,兜兒里有,別野的。」

  別墅牌的煙自從一出世就被車夫們改為「別野」的。

  祥子本不吸菸,這次好似不能拒絕,拿了支煙放在唇間吧唧著。

  「怎麼啦?」

  老程問:「辭了工?」

  「沒有,」祥子依舊坐在鋪蓋上,「出了亂子!曹先生一家子全跑啦,我也不敢獨自看家!」

  「什麼亂子?」

  老程又坐起來。

  「說不清呢,反正亂子不小,連高媽也走了!」

  「四門大開,沒人管?」

  「我把大門給鎖上了!」

  「哼!」

  老程尋思了半天,「我告訴王先生一聲兒去好不好?」

  說著,就要披衣裳。

  「明天再說吧,事情簡直說不清!」

  祥子怕王先生盤問他。

  祥子說不清的那點事是這樣:曹先生在個大學裡教幾點鐘功課。

  學校里有個叫阮明的學生,一向跟曹先生不錯,時常來找他談談。

  曹先生是個社會主義者,阮明的思想更激烈,所以二人很說得來。

  不過,年紀與地位使他們有點小衝突:曹先生以教師的立場看,自己應當盡心的教書,而學生應當好好的交待功課,不能因為私人的感情而在成績上馬馬虎虎。

  在阮明看呢,在這種破亂的世界裡,一個有志的青年應當作些革命的事業,功課好壞可以暫且不管。

  他和曹先生來往,一來是為彼此還談得來,二來是希望因為感情而可以得到夠升級的分數,不論自己的考試成績壞到什麼地步。

  亂世的志士往往有些無賴,歷史上有不少這樣可原諒的例子。

  到考試的時候,曹先生沒有給阮明及格的分數。

  阮明的成績,即使曹先生給他及格,也很富餘的夠上了停學。

  可是他特別的恨曹先生。

  他以為曹先生太不懂面子;面子,在中國是與革命有同等價值的。

  因為急於作些什麼,阮明輕看學問。

  因為輕看學問,慢慢他習慣於懶惰,想不用任何的勞力而獲得大家的欽佩與愛護;無論怎說,自己的思想是前進的呀!曹先生沒有給他及格的分數,分明是不了解一個有志的青年;那麼,平日可就別彼此套近乎呀!既然平日交情不錯,而到考試的時候使人難堪,他以為曹先生為人陰險。

  成績是無可補救了,停學也無法反抗,他想在曹先生身上泄泄怒氣。

  既然自己失了學,那麼就拉個教員來陪綁。

  這樣,既能有些事作,而且可以表現出自己的厲害。

  阮明不是什麼好惹的!況且,若是能由這回事而打入一個新團體去,也總比沒事可作強一些。

  他把曹先生在講堂上所講的,和平日與他閒談的,那些關於政治與社會問題的話編輯了一下,到黨部去告發——曹先生在青年中宣傳過激的思想。

  曹先生也有個耳聞,可是他覺得很好笑。

  他知道自己的那點社會主義是怎樣的不徹底,也曉得自己那點傳統的美術愛好是怎樣的妨礙著激烈的行動。

  可笑,居然落了個革命的導師的稱號!可笑,所以也就不大在意,雖然學生和同事的都告訴他小心一些。

  鎮定並不能——在亂世——保障安全。

  寒假是肅清學校的好機會,偵探們開始忙著調查與逮捕。

  曹先生已有好幾次覺得身後有人跟著。

  身後的人影使他由嬉笑改為嚴肅。

  他須想一想了:為造聲譽,這是個好機會;下幾天獄比放個炸彈省事,穩當,而有同樣的價值。

  下獄是作要人的一個資格。

  可是,他不肯。

  他不肯將計就計的為自己造成虛假的名譽。

  憑著良心,他恨自己不能成個戰士;憑著良心,他也不肯作冒牌的戰士。

  他找了左先生去。

  左先生有主意:「到必要的時候,搬到我這兒來,他們還不至於搜查我來!」

  左先生認識人;人比法律更有力。

  「你上這兒來住幾天,躲避躲避。

  總算我們怕了他們。

  然後再去疏通,也許還得花上倆錢。

  面子足,錢到手,你再回家也就沒事了。」

  孫偵探知道曹先生常上左宅去,也知道一追緊了的時候他必定到左宅去。

  他們不敢得罪左先生,而得嚇嚇就嚇嚇曹先生。

  多喒把他趕到左宅去,他們才有拿錢的希望,而且很夠面子。

  敲祥子,並不在偵探們的計劃內,不過既然看見了祥子,帶手兒的活,何必不先拾個十頭八塊的呢?

  對了,祥子是遇到「點兒」上,活該。

  誰都有辦法,哪裡都有縫子,只有祥子跑不了,因為他是個拉車的。

  一個拉車的吞的是粗糧,冒出來的是血;他要賣最大的力氣,得最低的報酬;要立在人間的最低處,等著一切人一切法一切困苦的擊打。

  把一支煙燒完,祥子還是想不出道理來,他像被廚子提在手中的雞,只知道緩一口氣就好,沒有別的主意。

  他很願意和老程談一談,可是沒話可說,他的話不夠表現他的心思的,他領略了一切苦處,他的口張不開,像個啞吧。

  買車,車丟了;省錢,錢丟了;自己一切的努力只為別人來欺侮!誰也不敢招惹,連條野狗都得躲著,臨完還是被人欺侮得出不來氣!

  先不用想過去的事吧,明天怎樣呢?

  曹宅是不能再回去,上哪裡去呢?

  「我在這兒睡一夜,行吧?」

  他問了句,好像條野狗找到了個避風的角落,暫且先忍一會兒;不過就是這點事也得要看明白了,看看妨礙別人與否。

  「你就在這兒吧,冰天雪地的上哪兒去?

  地上行嗎?

  上來擠擠也行呀!」

  祥子不肯上去擠,地上就很好。

  老程睡去,祥子來回的翻騰,始終睡不著。

  地上的涼氣一會兒便把褥子冰得像一張鐵,他蜷著腿,腿肚子似乎還要轉筋。

  門縫子進來的涼風,像一群小針似的往頭上刺。

  他狠狠的閉著眼,蒙上了頭,睡不著。

  聽著老程的呼聲,他心中急躁,恨不能立起來打老程一頓才痛快。

  越來越冷,凍得嗓子中發癢,又怕把老程咳嗽醒了。

  睡不著,他真想偷偷的起來,到曹宅再看看。

  反正事情是吹了,院中又沒有人,何不去拿幾件東西呢?

  自己那麼不容易省下的幾個錢,被人搶去,為曹宅的事而被人搶去,為什麼不可以去偷些東西呢。

  為曹宅的事丟了錢,再由曹宅給賠上,不是正合適麼?

  這麼一想,他的眼亮起來,登時忘記了冷;走哇!那麼不容易得到的錢,丟了,再這麼容易得回來,走!

  已經坐起來,又急忙的躺下去,好像老程看著他呢!心中跳了起來。

  不,不能當賊,不能!剛才為自己脫乾淨,沒去作到曹先生所囑咐的,已經對不起人;怎能再去偷他呢?

  不能去!窮死,不偷!

  怎知道別人不去偷呢?

  那個姓孫的拿走些東西又有誰知道呢?

  他又坐了起來。

  遠處有個狗叫了幾聲。

  他又躺下去。

  還是不能去,別人去偷,偷吧,自己的良心無愧。

  自己窮到這樣,不能再教心上多個黑點兒!

  再說,高媽知道他到王家來,要是夜間丟了東西,是他也得是他,不是他也得是他!他不但不肯去偷了,而且怕別人進去了。

  真要是在這一夜裡丟了東西,自己跳到黃河裡也洗不清!他不冷了,手心上反倒見了點汗。

  怎辦呢?

  跳回宅里去看著?

  不敢。

  自己的命是拿錢換出來的,不能再自投羅網。

  不去,萬一丟了東西呢?

  想不出主意。

  他又坐起來,弓著腿坐著,頭幾乎挨著了膝。

  頭很沉,眼也要閉上,可是不敢睡。

  夜是那麼長,只沒有祥子閉一閉眼的時間。

  坐了不知多久,主意不知換了多少個。

  他忽然心中一亮,伸手去推老程:「老程!老程!醒醒!」

  「幹嗎?」

  老程非常的不願睜開眼:「撒尿,床底下有夜壺。」

  「你醒醒!開開燈!」

  「有賊是怎著?」

  老程迷迷忽忽的坐起來。

  「你醒明白了?」

  「嗯!」

  「老程,你看看!這是我的鋪蓋,這是我的衣裳,這是曹先生給的五塊錢;沒有別的了?」

  「沒了;幹嗎?」

  老程打了個哈欠。

  「你醒明白了?

  我的東西就是這些,我沒拿曹家一草一木?」

  「沒有!咱哥兒們,久吃宅門的,手兒粘贅還行嗎?

  幹得著,干;干不著,不干;不能拿人家東西!就是這個事呀?」

  「你看明白了?」

  老程笑了:「沒錯兒!我說,你不冷呀?」

  「行!」

  十三

  因有雪光,天仿佛亮得早了些。

  快到年底,不少人家買來雞餵著,雞的鳴聲比往日多了幾倍。

  處處雞啼,大有些豐年瑞雪的景況。

  祥子可是一夜沒睡好。

  到後半夜,他忍了幾個盹兒,迷迷糊糊的,似睡不睡的,像浮在水上那樣忽起忽落,心中不安。

  越睡越冷,聽到了四外的雞叫,他實在撐不住了。

  不願驚動老程,他蜷著腿,用被子堵上嘴咳嗽,還不敢起來。

  忍著,等著,心中非常的焦躁。

  好容易等到天亮,街上有了大車的輪聲與趕車人的呼叱,他坐了起來。

  坐著也是冷,他立起來,系好了鈕扣,開開一點門縫向外看了看。

  雪並沒有多麼厚,大概在半夜裡就不下了;天似乎已晴,可是灰淥淥的看不甚清,連雪上也有一層很淡的灰影似的。

  一眼,他看到昨夜自己留下的大腳印,雖然又被雪埋上,可是一坑坑的還看得很真。

  一來為有點事作,二來為消滅痕跡,他一聲沒出,在屋角摸著把笤帚,去掃雪。

  雪沉,不甚好掃,一時又找不到大的竹帚,他把腰彎得很低,用力去刮揸;上層的掃去,貼地的還留下一些雪粒,好像已抓住了地皮。

  直了兩回腰,他把整個的外院全掃完,把雪都堆在兩株小柳樹的底下。

  他身上見了點汗,暖和,也輕鬆了一些。

  跺了跺腳,他吐了口長氣,很長很白。

  進屋,把笤帚放在原處,他想往起收拾鋪蓋。

  老程醒了,打了個哈欠,口還沒並好,就手就說了話:「不早啦吧?」

  說得音調非常的複雜。

  說完,擦了擦淚,順手向皮襖袋裡摸出支煙來。

  吸了兩口煙,他完全醒明白了。

  「祥子,你先別走!等我去打點開水,咱們熱熱的來壺茶喝。

  這一夜橫是夠你受的!」

  「我去吧?」

  祥子也遞個和氣。

  但是,剛一說出,他便想起昨夜的恐怖,心中忽然堵成了一團。

  「不;我去!我還得請請你呢!」

  說著,老程極快的穿上衣裳,鈕扣通體沒扣,只將破皮襖上攏了根搭包,叼著菸捲跑出去:「喝!院子都掃完了?

  你真成!請請你!」

  祥子稍微痛快了些。

  待了會兒,老程回來了,端著兩大碗甜漿粥,和不知多少馬蹄燒餅與小焦油炸鬼。

  「沒沏茶,先喝點粥吧,來,吃吧;不夠,再去買;沒錢,咱賒得出來;干苦活兒,就是別缺著嘴,來!」

  天完全亮了,屋中冷清清的明亮,二人抱著碗喝起來,聲響很大而甜美。

  誰也沒說話,一氣把燒餅油鬼吃淨。

  「怎樣?」

  老程剔著牙上的一個芝麻。

  「該走了!」

  祥子看著地上的鋪蓋卷。

  「你說說,我到底還沒明白是怎回子事!」

  老程遞給祥子一支煙,祥子搖了搖頭。

  想了想,祥子不好意思不都告訴給老程了。

  結結巴巴的,他把昨夜晚的事說了一遍,雖然很費力,可是說得不算不完全。

  老程撇了半天嘴,似乎想過點味兒來。

  「依我看哪,你還是找曹先生去。

  事情不能就這麼擱下,錢也不能就這麼丟了!你剛才不是說,曹先生囑咐了你,教你看事不好就跑?

  那麼,你一下車就教偵探給堵住,怪誰呢?

  不是你不忠心哪,是事兒來得太邪,你沒法兒不先顧自己的命!教我看,這沒有什麼對不起人的地方。

  你去,找曹先生去,把前後的事一五一十都對他實說,我想,他必不能怪你,碰巧還許賠上你的錢!你走吧,把鋪蓋放在這兒,早早的找他去。

  天短,一出太陽就得八點,趕緊走你的!」

  祥子活了心,還有點覺得對不起曹先生,可是老程說得也很近情理——偵探拿槍堵住自己,怎能還顧得曹家的事呢?

  「走吧!」

  老程又催了句。

  「我看昨個晚上你是有點繞住了;遇上急事,誰也保不住迷頭。

  我現在給你出的道兒準保不錯,我比你歲數大點,總多經過些事兒。

  走吧,這不是出了太陽?」

  朝陽的一點光,借著雪,已照明了全城。

  藍的天,白的雪,天上有光,雪上有光,藍白之間閃起一片金花,使人痛快得睜不開眼!祥子剛要走,有人敲門。

  老程出去看,在門洞兒里叫:「祥子!找你的!」

  左宅的王二,鼻子凍得滴著清水,在門洞兒里跺去腳上的雪。

  老程見祥子出來,讓了句:「都裡邊坐!」

  三個人一同來到屋中。

  「那什麼,」王二搓著手說,「我來看房,怎麼進去呀,大門鎖著呢。

  那什麼,雪後寒,真冷!那什麼,曹先生,曹太太,都一清早就走了;上天津,也許是上海,我說不清。

  左先生囑咐我來看房。

  那什麼,可真冷!」

  祥子忽然的想哭一場!剛要依著老程的勸告,去找曹先生,曹先生會走了。

  楞了半天,他問了句:「曹先生沒說我什麼?」

  「那什麼,沒有。

  天還沒亮,就都起來了,簡直顧不得說話了。

  火車是,那什麼,七點四十分就開!那什麼,我怎麼過那院去?」

  王二急於要過去。

  「跳過去!」

  祥子看了老程一眼,仿佛是把王二交給了老程,他拾起自己的鋪蓋捲來。

  「你上哪兒?」

  老程問。

  「人和廠子,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這一句話說盡了祥子心中的委屈,羞愧,與無可如何。

  他沒別的辦法,只好去投降!一切的路都封上了,他只能在雪白的地上去找那黑塔似的虎妞。

  他顧體面,要強,忠實,義氣;都沒一點用處,因為有條「狗」命!

  老程接了過來:「你走你的吧。

  這不是當著王二,你一草一木也沒動曹宅的!走吧。

  到這條街上來的時候,進來聊會子,也許我打聽出來好事,還給你薦呢。

  你走後,我把王二送到那邊去。

  有煤呀?」

  「煤,劈柴,都在後院小屋裡。」

  祥子扛起來鋪蓋。

  街上的雪已不那麼白了,馬路上的被車輪軋下去,露出點冰的顏色來。

  土道上的,被馬踏的已經黑一塊白一塊,怪可惜的。

  祥子沒有想什麼,只管扛著鋪蓋往前走。

  一氣走到了人和車廠。

  他不敢站住,只要一站住,他知道就沒有勇氣進去。

  他一直的走進去,臉上熱得發燙。

  他編好了一句話,要對虎妞說:「我來了,瞧著辦吧!怎辦都好,我沒了法兒!」

  及至見了她,他把這句話在心中轉了好幾次,始終說不出來,他的嘴沒有那麼便利。

  虎妞剛起來,頭髮髭髭著,眼泡兒浮腫著些,黑臉上起著一層小白的雞皮疙瘩,像拔去毛的凍雞。

  「喲!你回來啦!」

  非常的親熱,她的眼中笑得發了些光。

  「賃給我輛車!」

  祥子低著頭看鞋頭上未化淨的一些雪。

  「跟老頭子說去,」她低聲的說,說完向東間一努嘴。

  劉四爺正在屋裡喝茶呢,面前放著個大白爐子,火苗有半尺多高。

  見祥子進來,他半惱半笑的說:「你這小子還活著哪?

  忘了我啦!算算,你有多少天沒來了?

  事情怎樣?

  買上車沒有?」

  祥子搖了搖頭,心中刺著似的疼。

  「還得給我輛車拉,四爺!」

  「哼,事又吹了!好吧,自己去挑一輛!」

  劉四爺倒了碗茶,「來,先喝一碗。」

  祥子端起碗來,立在火爐前面,大口的喝著。

  茶非常的燙,火非常的熱,他覺得有點發困。

  把碗放下,剛要出來,劉四爺把他叫住了。

  「等等走,你忙什麼?

  告訴你:你來得正好。

  二十七是我的生日,我還要搭個棚呢,請請客。

  你幫幾天忙好了,先不必去拉車。

  他們,」劉四爺向院中指了指,「都不可靠,我不願意教他們吊兒啷噹的瞎起鬨。

  你幫幫好了。

  該幹什麼就干,甭等我說。

  先去掃掃雪,晌午我請你吃火鍋。」

  「是了,四爺!」

  祥子想開了,既然又回到這裡,一切就都交給劉家父女吧;他們愛怎麼調動他,都好,他認了命!

  「我說是不是?」

  虎姑娘拿著時候拿著時候:估摸著抓住了適當的時刻。

  進來了,「還是祥子,別人都差點勁兒。」

  劉四爺笑了。

  祥子把頭低得更往下了些。

  「來,祥子!」

  虎妞往外叫他,「給你錢,先去買掃帚,要竹子的,好掃雪。

  得趕緊掃,今天搭棚的就來。」

  走到她的屋裡,她一邊給祥子數錢,一邊低聲的說:「精神著點!討老頭子的喜歡!咱們的事有盼望!」

  祥子沒言語,也沒生氣。

  他好像是死了心,什麼也不想,給它個混一天是一天。

  有吃就吃,有喝就喝,有活兒就作,手腳不閒著,幾轉就是一天,自己頂好學拉磨的驢,一問三不知,只會拉著磨走。

  他可也覺出來,自己無論如何也不會很高興。

  雖然不肯思索,不肯說話,不肯發脾氣,但是心中老堵一塊什麼,在工作的時候暫時忘掉,只要有會兒閒工夫,他就覺出來這塊東西——綿軟,可是老那麼大;沒有什麼一定的味道,可是噎得慌,像塊海綿似的。

  心中堵著這塊東西,他強打精神去作事,為是把自己累得動也不能動,好去悶睡。

  把夜裡的事交給夢,白天的事交給手腳,他仿佛是個能幹活的死人。

  他掃雪,他買東西,他去定煤氣燈,他刷車,他搬桌椅,他吃劉四爺的犒勞飯,他睡覺,他什麼也不知道,口裡沒話,心裡沒思想,只隱隱的覺到那塊海綿似的東西!

  地上的雪掃淨,房上的雪漸漸化完,棚匠「喊高兒」上了房,支起棚架子。

  講好的是可著院子可著院子:和院子一樣大小。

  的暖棚,三面掛檐,三面欄杆,三面玻璃窗戶。

  棚里有玻璃隔扇,掛麵屏,見木頭就包紅布。

  正門旁門一律掛彩子,廚房搭在後院。

  劉四爺,因為慶九,要熱熱鬧鬧的辦回事,所以第一要搭個體面的棚。

  天短,棚匠只紮好了棚身,上了欄杆和布,棚里的花活和門上的彩子,得到第二天早晨來掛。

  劉四爺為這個和棚匠大發脾氣,氣得臉上飛紅。

  因為這個,他派祥子去催煤氣燈,廚子,千萬不要誤事。

  其實這兩件絕不會誤下,可是老頭子不放心。

  祥子為這個剛跑回來,劉四爺又教他去給借麻將牌,借三四副,到日子非痛痛快快的賭一下不可。

  借來牌,又被派走去借留聲機,作壽總得有些響聲兒。

  祥子的腿沒停住一會兒,一直跑到夜裡十一點。

  拉慣了車,空著手兒走比跑還累得慌;末一趟回來,他,連他,也有點抬不起腳來了。

  「好小子!你成!我要有你這麼個兒子,少教我活幾歲也是好的!歇著去吧,明天還有事呢!」

  虎妞在一旁,向祥子擠了擠眼。

  第二天早上,棚匠來找補活。

  彩屏懸上,畫的是「三國」里的戰景,三戰呂布,長坂坡,火燒連營等等,大花臉二花臉都騎馬持著刀槍。

  劉老頭子仰著頭看了一遍,覺得很滿意。

  緊跟著傢伙鋪來卸傢伙:棚里放八個座兒,圍裙椅墊凳套全是大紅繡花的。

  一份壽堂,放在堂屋,香爐蠟扦都是景泰藍的,桌前放了四塊紅氈子。

  劉老頭子馬上教祥子去請一堂蘋果,虎妞背地裡掖給他兩塊錢,教他去叫壽桃壽麵,壽桃上要一份兒八仙人,作為是祥子送的。

  蘋果買到,馬上擺好;待了不大會兒,壽桃壽麵也來到,放在蘋果後面,大壽桃點著紅嘴,插著八仙人,非常大氣。

  「祥子送的,看他多麼有心眼!」

  虎妞堵著爸爸的耳根子吹噓,劉四爺對祥子笑了笑。

  壽堂正中還短著個大壽字,照例是由朋友們贈送,不必自己預備。

  現在還沒有人送來,劉四爺性急,又要發脾氣:「誰家的紅白事,我都跑到前面,到我的事情上了,給我個乾撂台,×他媽媽的!」

  「明天二十六,才落座兒,忙什麼呀?」

  虎妞喊著勸慰。

  「我願意一下子全擺上;這麼零零碎碎的看著揪心!我說祥子,水月燈水月燈:煤氣燈。

  今天就得安好,要是過四點還不來,我剮了他們!」

  「祥子,你再去催!」

  虎妞故意倚重他,總在爸的面前喊祥子作事。

  祥子一聲不出,把話聽明白就走。

  「也不是我說,老爺子,」她撇著點嘴說,「要是有兒子,不像我就得像祥子!可惜我錯投了胎。

  那可也無法。

  其實有祥子這麼個乾兒子也不壞!看他,一天連個屁也不放,可把事都作了!」

  劉四爺沒答碴兒,想了想:「話匣子呢?

  唱唱!」

  不知道由哪裡借來的破留聲機,每一個聲音都像踩了貓尾巴那麼叫得鑽心!劉四爺倒不在乎,只要有點聲響就好。

  到下午,一切都齊備了,只等次日廚子來落座兒。

  劉四爺各處巡視了一番,處處花紅柳綠,自己點了點頭。

  當晚,他去請了天順煤鋪的先生給管帳,先生姓馮,山西人,管帳最仔細。

  馮先生馬上過來看了看,叫祥子去買兩份紅帳本,和一張順紅箋。

  把紅箋裁開,他寫了些壽字,貼在各處。

  劉四爺覺得馮先生真是心細,當時要再約兩手,和馮先生打幾圈麻將。

  馮先生曉得劉四爺的厲害,沒敢接碴兒。

  牌沒打成,劉四爺掛了點氣,找來幾個車夫,「開寶,你們有膽子沒有?」

  大家都願意來,可是沒膽子和劉四爺來,誰不知道他從前開過寶局!

  「你們這群玩藝,怎麼活著來的!」

  四爺發了脾氣。

  「我在你們這麼大歲數的時候,兜里沒一個小錢也敢幹,輸了再說;來!」

  「來銅子兒的?」

  一個車夫試著步兒問。

  「留著你那銅子吧,劉四不哄孩子玩!」

  老頭子一口吞了一杯茶,摸了摸禿腦袋。

  「算了,請我來也不來了!我說,你們去告訴大伙兒:明天落座兒,晚半天就有親友來,四點以前都收車,不能出來進去的拉著車亂擠!明天的車份兒不要了,四點收車。

  白教你們拉一天車,都心裡給我多念道點吉祥話兒,別沒良心!後天正日子,誰也不准拉車。

  早八點半,先給你們擺,六大碗,倆七寸,四個便碟,一個鍋子;對得起你們!都穿上大褂,誰短撅撅的進來把誰踢出去!吃完,都給我滾,我好招待親友。

  親友們吃三個海碗,六個冷葷,六個炒菜,四大碗,一個鍋子。

  我先交待明白了,別看著眼饞。

  親友是親友;我不要你們什麼。

  有人心的給我出十大枚的禮,我不嫌少;一個子兒不拿,干給我磕三個頭,我也接著。

  就是得規規矩矩,明白了沒有?

  晚上願意還吃我,六點以後回來,剩多剩少全是你們的;早回來可不行!聽明白了沒有?」

  「明天有拉晚兒的,四爺,」一個中年的車夫問,「怎麼四點就收車呢?」

  「拉晚的十一點以後再回來!反正就別在棚里有人的時候亂擠!你們拉車,劉四並不和你們同行,明白?」

  大家都沒的可說了,可是找不到個台階走出去,立在那裡又怪發僵;劉四爺的話使人人心中窩住一點氣憤不平。

  雖然放一天車份是個便宜,可是誰肯白吃一頓,至少還不得出上四十銅子的禮;況且劉四的話是那麼難聽,仿佛他辦壽,他們就得老鼠似的都藏起去。

  再說,正日子二十七不准大家出車,正趕上年底有買賣的時候,劉四犧牲得起一天的收入,大家陪著「泡」一天可受不住呢!大家敢怒而不敢言的在那裡立著,心中並沒有給劉四爺念著吉祥話兒。

  虎妞扯了祥子一下,祥子跟她走出來。

  大家的怒氣仿佛忽然找到了出路,都瞪著祥子的後影。

  這兩天了,大家都覺得祥子是劉家的走狗,死命的巴結,任勞任怨的當碎催碎催:打雜活的。

  祥子一點也不知道這個,幫助劉家作事,為是支走心中的煩惱;晚上沒話和大家說,因為本來沒話可說。

  他們不知道他的委屈,而以為他是巴結上了劉四爺,所以不屑於和他們交談。

  虎妞的照應祥子,在大家心中特別的發著點酸味,想到目前的事,劉四爺不准他們在喜棚里來往,可是祥子一定可以吃一整天好的;同是拉車的,為什麼有三六九等呢?

  看,劉姑娘又把祥子叫出去!大家的眼跟著祥子,腿也想動,都搭訕著走出來。

  劉姑娘正和祥子在煤氣燈底下說話呢,大家彼此點了點頭。

  十四

  劉家的事辦得很熱鬧。

  劉四爺很滿意有這麼多人來給他磕頭祝壽。

  更足以自傲的是許多老朋友也趕著來賀喜。

  由這些老友,他看出自己這場事不但辦得熱鬧,而且「改良」。

  那些老友的穿戴已經落伍,而四爺的皮袍馬褂都是新作的。

  以職業說,有好幾位朋友在當年都比他闊,可是現在——經過這二三十年來的變遷——已越混越低,有的已很難吃上飽飯。

  看著他們,再看看自己的喜棚,壽堂,畫著長坂坡的掛屏,與三個海碗的席面,他覺得自己確是高出他們一頭,他「改了良」。

  連賭錢,他都預備下麻將牌,比押寶就透著文雅了許多。

  可是,在這個熱鬧的局面中,他也感覺到一點淒涼難過。

  過慣了獨身的生活,他原想在壽日來的人不過是鋪戶中的掌柜與先生們,和往日交下的外場光棍。

  沒想到會也來了些女客。

  雖然虎妞能替他招待,可是他忽然感到自家的孤獨,沒有老伴兒,只有個女兒,而且長得像個男子。

  假若虎妞是個男子,當然早已成了家,有了小孩,即使自己是個老鰥夫,或者也就不這麼孤苦伶仃的了。

  是的,自己什麼也不缺,只缺個兒子。

  自己的壽數越大,有兒子的希望便越小,祝壽本是件喜事,可是又似乎應落淚。

  不管自己怎樣改了良,沒人繼續自己的事業,一切還不是白饒?

  上半天,他非常的喜歡,大家給他祝壽,他大模大樣的承受,仿佛覺出自己是鰲里奪尊的一位老英雄。

  下半天,他的氣兒塌下點去。

  看看女客們攜來的小孩子們,他又羨慕,又忌妒,又不敢和孩子們親近,不親近又覺得自己彆扭。

  他要鬧脾氣,又不肯登時發作,他知道自己是外場人,不能在親友面前出醜。

  他願意快快把這一天過去,不再受這個罪。

  還有點美中不足的地方,早晨給車夫們擺飯的時節,祥子幾乎和人打起來。

  八點多就開了飯,車夫們都有點不願意。

  雖然昨天放了一天的車份兒,可是今天誰也沒空著手來吃飯,一角也罷,四十子兒也罷,大小都有份兒禮金。

  平日,大家是苦漢,劉四是廠主;今天,據大家看,他們是客人,不應當受這種待遇。

  況且,吃完就得走,還不許拉出車去,大年底下的!

  祥子准知道自己不在吃完就滾之列,可是他願意和大家一塊兒吃。

  一來是早吃完好去幹事,二來是顯著和氣。

  和大家一齊坐下,大家把對劉四的不滿意都挪到他身上來。

  剛一落座,就有人說了:「哎,您是貴客呀,怎和我們坐在一處?」

  祥子傻笑了一下,沒有聽出來話里的意味。

  這幾天了,他自己沒開口說過閒話,所以他的腦子也似乎不大管事了。

  大家對劉四不敢發作,只好多吃他一口吧;菜是不能添,酒可是不能有限制,喜酒!他們不約而同的想拿酒殺氣。

  有的悶喝,有的猜開了拳;劉老頭子不能攔著他們猜拳。

  祥子看大家喝,他不便太不隨群,也就跟著喝了兩盅。

  喝著喝著,大家的眼睛紅起來,嘴不再受管轄。

  有的就說:「祥子,駱駝,你這差事美呀!足吃一天,伺候著老爺小姐!趕明兒你不必拉車了,頂好跟包去!」

  祥子聽出點意思來,也還沒往心中去;從他一進人和廠,他就決定不再充什麼英雄好漢,一切都聽天由命。

  誰愛說什麼,就說什麼。

  他納住了氣。

  有的又說了:「人家祥子是另走一路,咱們憑力氣掙錢,人家祥子是內功!」

  大家全哈哈的笑起來。

  祥子覺出大家是「咬」他,但是那麼大的委屈都受了,何必管這幾句閒話呢,他還沒出聲。

  鄰桌的人看出便宜來,有的伸著脖子叫:「祥子,趕明兒你當了廠主,別忘了哥兒們哪!」

  祥子還沒言語,本桌上的人又說了:「說話呀,駱駝!」

  祥子的臉紅起來,低聲說了句:「我怎能當廠主?」

  「哼,你怎麼不能呢,眼看著就咚咚嚓咚咚嚓:娶親時的敲鼓奏樂聲。

  啦!」

  祥子沒繞搭過來,「咚咚嚓」是什麼意思,可是直覺的猜到那是指著他與虎妞的關係而言。

  他的臉慢慢由紅而白,把以前所受過的一切委屈都一下子想起來,全堵在心上。

  幾天的容忍緘默似乎不能再維持,像憋足了的水,遇見個出口就要激衝出去。

  正當這個工夫,一個車夫又指著他的臉說:「祥子,我說你呢,你才真是『啞巴吃扁食——心裡有數兒』呢。

  是不是,你自己說,祥子?

  祥子?」

  祥子猛地立了起來,臉上煞白,對著那個人問:「出去說,你敢不敢?」

  大家全楞住了。

  他們確是有心「咬」他,撇些閒盤兒,可是並沒預備打架。

  忽然一靜,像林中的啼鳥忽然看見一隻老鷹。

  祥子獨自立在那裡,比別人都高著許多,他覺出自己的孤立。

  但是氣在心頭,他仿佛也深信就是他們大家都動手,也不是他的對手。

  他釘了一句:「有敢出去的沒有?」

  大家忽然想過味兒來,幾乎是一齊的:「得了,祥子,逗著你玩呢!」

  劉四爺看見了:「坐下,祥子!」

  然後向大家,「別瞧誰老實就欺侮誰,招急了我把你們全踢出去!快吃!」

  祥子離了席。

  大家用眼梢兒撩著劉老頭子,都拿起飯來。

  不大一會兒,又嘁嘁喳喳的說起來,像危險已過的林鳥,又輕輕的啾啾。

  祥子在門口蹲了半天,等著他們。

  假若他們之中有敢再說閒話的,揍!自己什麼都沒了,給它個不論秧子吧!

  可是大家三五成群的出來,並沒再找尋他。

  雖然沒打成,他到底多少出了點氣。

  繼而一想,今天這一舉,可是得罪了許多人。

  平日,自己本來就沒有知己的朋友,所以才有苦無處去訴;怎能再得罪人呢?

  他有點後悔。

  剛吃下去的那點東西在胃中橫著,有點發痛。

  他立起來,管它呢,人家那三天兩頭打架鬧饑荒的不也活得怪有趣嗎?

  老實規矩就一定有好處嗎?

  這麼一想,他心中給自己另畫出一條路來,在這條路上的祥子,與以前他所希望的完全不同了。

  這是個見人就交朋友,而處處占便宜,喝別人的茶,吸別人的煙,借了錢不還,見汽車不躲,是個地方就撒尿,成天際和巡警們耍骨頭,拉到「區」里去住兩三天不算什麼。

  是的,這樣的車夫也活著,也快樂,至少是比祥子快樂。

  好吧,老實,規矩,要強,既然都沒用,變成這樣的無賴也不錯。

  不但是不錯,祥子想,而且是有些英雄好漢的氣概,天不怕,地不怕,絕對不低著頭吃啞巴虧。

  對了!應當這麼辦!壞嘎嘎是好人削成的。

  反倒有點後悔,這一架沒能打成。

  好在不忙,從今以後,對誰也不再低頭。

  劉四爺的眼裡不揉沙子。

  把前前後後所聞所見的都擱在一處,他的心中已明白了八九成。

  這幾天了,姑娘特別的聽話,哼,因為祥子回來了!看她的眼,老跟著他。

  老頭子把這點事存在心裡,就更覺得淒涼難過。

  想想看吧,本來就沒有兒子,不能火火熾熾的湊起個家庭來;姑娘再跟人一走!自己一輩子算是白費了心機!祥子的確不錯,但是提到兒婿兩當,還差得多呢;一個臭拉車的!自己奔波了一輩子,打過群架,跪過鐵索,臨完教個鄉下腦袋連女兒帶產業全搬了走?

  沒那個便宜事!就是有,也甭想由劉四這兒得到!劉四自幼便是放屁崩坑兒的人!

  下午三四點鐘還來了些拜壽的,老頭子已覺得索然無味,客人越稱讚他硬朗有造化,他越覺得沒什麼意思。

  到了掌燈以後,客人陸續的散去,只有十幾位住得近的和交情深的還沒走,湊起麻將來。

  看著院內的空棚,被水月燈照得發青,和撤去圍裙的桌子,老頭子覺得空寂無聊,仿佛看到自己死了的時候也不過就是這樣,不過是把喜棚改作白棚而已,棺材前沒有兒孫們穿孝跪靈,只有些不相干的人們打麻將守夜!他真想把現在未走的客人們趕出去;乘著自己有口活氣,應當發發威!可是,到底不好意思拿朋友殺氣。

  怒氣便拐了彎兒,越看姑娘越不順眼。

  祥子在棚里坐著呢,人模狗樣的,臉上的疤被燈光照得像塊玉石。

  老頭子怎看這一對兒,怎彆扭!

  虎姑娘一向野調無腔慣了,今天頭上腳下都打扮著,而且得裝模作樣的應酬客人,既為討大家的稱讚,也為在祥子面前露一手兒。

  上半天倒覺得這怪有個意思,趕到過午,因有點疲乏,就覺出討厭,也頗想找誰叫罵一場。

  到了晚上,她連半點耐性也沒有了,眉毛自己叫著勁,老直立著。

  七點多鐘了,劉四爺有點發困,可是不服老,還不肯去睡。

  大家請他加入打幾圈兒牌,他不肯說精神來不及,而說打牌不痛快,押寶或牌九才合他的脾味。

  大家不願中途改變,他只好在一旁坐著。

  為打起點精神,他還要再喝幾盅,口口聲聲說自己沒吃飽,而且抱怨廚子賺錢太多了,菜並不豐滿。

  由這一點上說起,他把白天所覺到的滿意之處,全盤推翻:棚,傢伙座兒傢伙座兒:成套的桌椅食具。

  廚子,和其他的一切都不值那麼些錢,都捉了他的大頭,都冤枉!

  管帳的馮先生,這時候,已把帳殺好:進了二十五條壽幛,三堂壽桃壽麵,一壇兒壽酒,兩對壽燭,和二十來塊錢的禮金。

  號數不少,可是多數的是給四十銅子或一毛大洋。

  聽到這個報告,劉四爺更火啦。

  早知道這樣,就應該預備「炒菜面」!三個海碗的席吃著,就出一毛錢的人情?

  這簡直是拿老頭子當冤大腦袋!從此再也不辦事,不能賠這份窩囊錢!不用說,大家連親帶友,全想白吃他一口;六十九歲的人了,反倒聰明一世,胡塗一時,教一群猴兒王八蛋給吃了!老頭子越想越氣,連白天所感到的滿意也算成了自己的胡塗;心裡這麼想,嘴裡就念道著,帶著許多街面上已不通行的咒罵。

  朋友們還沒走淨,虎妞為顧全大家的面子,想攔攔父親的撒野。

  可是,一看大家都注意手中的牌,似乎並沒理會老頭子叨嘮什麼,她不便於開口,省得反把事兒弄明了。

  由他叨嘮去吧,都給他個裝聾,也就過去了。

  哪知道,老頭子說著說著繞到她身上來。

  她決定不吃這一套!他辦壽,她跟著忙亂了好幾天,反倒沒落出好兒來,她不能容讓!六十九,七十九也不行,也得講理!她馬上還了回去:

  「你自己要花錢辦事,礙著我什麼啦?」

  老頭子遇到了反攻,精神猛然一振。

  「礙著你什麼了?

  簡直的就跟你!你當我的眼睛不管閒事哪?」

  「你看見什麼啦?

  我受了一天的累,臨完拿我殺氣呀,先等等!說吧,你看見了什麼?」

  虎姑娘的疲乏也解了,嘴非常的靈便。

  「你甭看著我辦事,你眼兒熱!看見?

  我早就全看見了,哼!」

  「我幹嗎眼兒熱呀?」

  她搖晃著頭說。

  「你到底看見了什麼?」

  「那不是?」

  劉四往棚里一指——祥子正彎著腰掃地呢。

  「他呀?」

  虎妞心裡哆嗦了一下,沒想到老頭的眼睛會這麼尖。

  「哼!他怎樣?」

  「不用揣著明白的,說胡塗的!」

  老頭子立了起來。

  「要他沒我,要我沒他,乾脆的告訴你得了。

  我是你爸爸!我應當管!」

  虎妞沒想到事情破的這麼快,自己的計劃才使了不到一半,而老頭子已經點破了題!怎辦呢?

  她的臉紅起來,黑紅,加上半殘的粉,與青亮的燈光,好像一塊煮老了的豬肝,顏色複雜而難看。

  她有點疲乏;被這一激,又發著肝火,想不出主意,心中很亂。

  她不能就這麼窩回去,心中亂也得馬上有辦法。

  頂不妥當的主意也比沒主意好,她向來不在任何人面前服軟!好吧,爽性來乾脆的吧,好壞都憑這一錘子了!

  「今兒個都說清了也好,就打算是這麼筆帳兒吧,你怎樣呢?

  我倒要聽聽!這可是你自己找病,別說我有心氣你!」

  打牌的人們似乎聽見他們父女吵嘴,可是捨不得分心看別的,為抵抗他們的聲音,大家把牌更摔得響了一些,而且嘴裡叫喚著紅的,碰……

  祥子把事兒已聽明白,照舊低著頭掃地,他心中有了底;說翻了,揍!

  「你簡直的是氣我嗎!」

  老頭子的眼已瞪得極圓。

  「把我氣死,你好去倒貼兒?

  甭打算,我還得活些年呢!」

  「甭擺閒盤,你怎辦吧?」

  虎妞心裡噗通,嘴裡可很硬。

  「我怎辦?

  不是說過了,有他沒我,有我沒他!我不能都便宜了個臭拉車的!」

  祥子把笤帚扔了,直起腰來,看準了劉四,問:「說誰呢?」

  劉四狂笑起來:「哈哈,你這小子要造反嗎?

  說你哪,說誰!你給我馬上滾!看著你不錯,賞你臉,你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我是幹什麼的,你也不打聽打聽!滾!永遠別再教我瞧見你,上他媽的這兒找便宜來啦,啊?」

  老頭子的聲音過大了,招出幾個車夫來看熱鬧。

  打牌的人們以為劉四爺又和個車夫吵鬧,依舊不肯抬頭看看。

  祥子沒有個便利的嘴,想要說的話很多,可是一句也不到舌頭上來。

  他呆呆的立在那裡,直著脖子咽唾沫。

  「給我滾!快滾!上這兒來找便宜?

  我往外掏壞的時候還沒有你呢,哼!」

  老頭子有點純為唬嚇祥子而唬嚇了,他心中恨祥子並不像恨女兒那麼厲害,就是生著氣還覺得祥子的確是個老實人。

  「好了,我走!」

  祥子沒話可說,只好趕緊離開這裡;無論如何,鬥嘴他是鬥不過他們的。

  車夫們本來是看熱鬧,看見劉四爺罵祥子,大家還記著早晨那一場,覺得很痛快。

  及至聽到老頭子往外趕祥子,他們又向著他了——祥子受了那麼多的累,過河拆橋,老頭子翻臉不認人,他們替祥子不平。

  有的趕過來問:「怎麼了,祥子?」

  祥子搖了搖頭。

  「祥子你等等走!」

  虎妞心中打了個閃似的,看清楚:自己的計劃是沒多大用處了,急不如快,得趕緊抓住祥子,別雞也飛蛋也打了!「咱們倆的事,一條繩拴著倆螞蚱,誰也跑不了!你等等,等我說明白了!」

  她轉過頭來,衝著老頭子:「乾脆說了吧,我已經有了,祥子的!他上哪兒我也上哪兒!你是把我給他呢?

  還是把我們倆一齊趕出去?

  聽你一句話!」

  虎妞沒想到事情來得這麼快,把最後的一招這麼早就拿出來。

  劉四爺更沒想到事情會弄到了這步天地。

  但是,事已至此,他不能服軟,特別是在大家面前。

  「你真有臉往外說,我這個老臉都替你發燒!」

  他打了自己個嘴巴。

  「呸!好不要臉!」

  打牌的人們把手停住了,覺出點不大是味來,可是胡裡胡塗,不知是怎回事,搭不上嘴;有的立起來,有的呆呆的看著自己的牌。

  話都說出來,虎妞反倒痛快了:「我不要臉?

  別教我往外說你的事兒,你什麼屎沒拉過?

  我這才是頭一回,還都是你的錯兒:男大當娶,女大當聘,你六十九了,白活!這不是當著大眾,」她向四下里一指,「咱們弄清楚了頂好,心明眼亮!就著這個喜棚,你再辦一通兒事得了!」

  「我?」

  劉四爺的臉由紅而白,把當年的光棍勁兒全拿了出來:「我放把火把棚燒了,也不能給你用!」

  「好!」

  虎妞的嘴唇哆嗦上了,聲音非常的難聽,「我捲起鋪蓋一走,你給我多少錢?」

  「錢是我的,我愛給誰才給!」

  老頭子聽女兒說要走,心中有些難過,但是為斗這口氣,他狠了心。

  「你的錢?

  我幫你這些年了;沒我,你想想,你的錢要不都填給野娘們才怪,咱們憑良心吧!」

  她的眼又找到祥子,「你說吧!」

  祥子直挺挺的立在那裡,沒有一句話可說。

  十五

  講動武,祥子不能打個老人,也不能打個姑娘。

  他的力量沒地方用。

  耍無賴,只能想想,耍不出。

  論虎妞這個人,他滿可以跺腳一跑。

  為目前這一場,她既然和父親鬧翻,而且願意跟他走;骨子裡的事沒人曉得,表面上她是為祥子而犧牲;當著大家面前,他沒法不拿出點英雄氣兒來。

  他沒話可說,只能立在那裡,等個水落石出;至少他得作到這個,才能像個男子漢。

  劉家父女只剩了彼此瞪著,已無話可講;祥子是閉口無言。

  車夫們,不管向著誰吧,似乎很難插嘴。

  打牌的人們不能不說話了,靜默得已經很難堪。

  不過,大家只能浮麵皮的敷衍幾句,勸雙方不必太掛火,慢慢的說,事情沒有過不去的。

  他們只能說這些,不能解決什麼,也不想解決什麼。

  見兩方面都不肯讓步,那麼,清官難斷家務事,有機會便溜了吧。

  沒等大家都溜淨,虎姑娘抓住了天順煤廠的馮先生:「馮先生,你們鋪子裡不是有地方嗎?

  先讓祥子住兩天。

  我們的事說辦就快,不能長占住你們的地方。

  祥子你跟馮先生去,明天見,商量商量咱們的事。

  告訴你,我出回門子,還是非坐花轎不出這個門!馮先生,我可把他交給你了,明天跟你要人!」

  馮先生直吸氣,不願負這個責任。

  祥子急於離開這裡,說了句:「我跑不了!」

  虎姑娘瞪了老頭子一眼,回到自己屋中,娽娽:念zha·lɑ,尖聲的意思。

  著嗓子哭起來,把屋門從裡面鎖上。

  馮先生們把劉四爺也勸進去,老頭子把外場勁兒又拿出來,請大家別走,還得喝幾盅:「諸位放心,從此她是她,我是我,再也不吵嘴。

  走她的,只當我沒有過這麼個丫頭。

  我外場一輩子,臉教她給丟淨!倒退二十年,我把她們倆全活劈了!現在,隨她去;打算跟我要一個小銅錢,萬難!一個子兒不給!不給!看她怎麼活著!教她嘗嘗,她就曉得了,到底是爸爸好,還是野漢子好!別走,再喝一盅!」

  大家敷衍了幾句,都急於躲避是非。

  祥子上了天順煤廠。

  事情果然辦得很快。

  虎妞在毛家灣一個大雜院裡租到兩間小北房;馬上找了裱糊匠糊得四白落地;求馮先生給寫了幾個喜字,貼在屋中。

  屋子糊好,她去講轎子:一乘滿天星的轎子,十六個響器,不要金燈,不要執事。

  一切講好,她自己趕了身紅綢子的上轎衣;在年前趕得,省得不過破五就動針。

  喜日定的是大年初六,既是好日子,又不用忌門。

  她自己把這一切都辦好,告訴祥子去從頭至腳都得買新的:「一輩子就這麼一回!」

  祥子手中只有五塊錢!

  虎妞又瞧了眼:「怎麼?

  我交給你那三十多塊呢?」

  祥子沒法不說實話了,把曹宅的事都告訴了她。

  她眨巴著眼似信似疑的:「好吧,我沒工夫跟你吵嘴,咱們各憑良心吧!給你這十五塊吧!你要是到日子不打扮得像個新人,你可提防著!」

  初六,虎妞坐上了花轎。

  沒和父親過一句話,沒有弟兄的護送,沒有親友的祝賀;只有那些鑼鼓在新年後的街上響得很熱鬧,花轎穩穩的走過西安門,西四牌樓,也惹起穿著新衣的人們——特別是鋪戶中的夥計——一些羨慕,一些感觸。

  祥子穿著由天橋買來的新衣,紅著臉,戴著三角錢一頂的緞小帽。

  他仿佛忘了自己,而傻傻忽忽的看著一切,聽著一切,連自己好似也不認識了。

  他由一個煤鋪遷入裱糊得雪白的新房,不知道是怎回事:以前的事正如煤廠里,一堆堆都是黑的;現在茫然的進到新房,白得閃眼,貼著幾個血紅的喜字。

  他覺到一種嘲弄,一種白的,渺茫的,悶氣。

  屋裡,擺著虎妞原有的桌椅與床;火爐與菜案卻是新的;屋角里插著把五色雞毛的撢子。

  他認識那些桌椅,可是對火爐,菜案,與雞毛撢子,又覺得生疏。

  新舊的器物合在一處,使他想起過去,又擔心將來。

  一切任人擺布,他自己既像個舊的,又像是個新的,一個什麼擺設,什麼奇怪的東西;他不認識了自己。

  他想不起哭,他想不起笑,他的大手大腳在這小而暖的屋中活動著,像小木籠里一隻大兔子,眼睛紅紅的看著外邊,看著裡邊,空有能飛跑的腿,跑不出去!虎妞穿著紅襖,臉上抹著白粉與胭脂,眼睛溜著他。

  他不敢正眼看她。

  她也是既舊又新的一個什麼奇怪的東西,是姑娘,也是娘們;像女的,又像男的;像人,又像什麼兇惡的走獸!這個走獸,穿著紅襖,已經捉到他,還預備著細細的收拾他。

  誰都能收拾他,這個走獸特別的厲害,要一刻不離的守著他,向他瞪眼,向他發笑,而且能緊緊的抱住他,把他所有的力量吸盡。

  他沒法脫逃。

  他摘了那頂緞小帽,呆呆的看著帽上的紅結子,直到看得眼花——一轉臉,牆上全是一顆顆的紅點,飛旋著,跳動著,中間有一塊更大的,紅的,臉上發著丑笑的虎妞!

  婚夕,祥子才明白:虎妞並沒有懷了孕。

  像變戲法的,她解釋給他聽:「要不這麼冤你一下,你怎會死心踏地的點頭呢!我在褲腰上塞了個枕頭!哈哈,哈哈!」

  她笑得流出淚來:「你個傻東西!甭提了,反正我對得起你;你是怎個人,我是怎個人?

  我楞和爸爸吵了,跟著你來,你還不謝天謝地?」

  第二天,祥子很早就出去了。

  多數的鋪戶已經開了市,可是還有些家關著門。

  門上的春聯依然紅艷,黃的掛錢卻有被風吹碎了的。

  街上很冷靜,洋車可不少,車夫們也好似比往日精神了一些,差不離的都穿著雙新鞋,車背後還有貼著塊紅紙兒的。

  祥子很羨慕這些車夫,覺得他們倒有點過年的樣子,而自己是在個葫蘆里憋悶了這好幾天;他們都安分守己的混著,而他沒有一點營生,在大街上閒晃。

  他不安於遊手好閒,可是打算想明天的事,就得去和虎妞——他的老婆商議;他是在老婆——這麼個老婆!——手裡討飯吃。

  空長了那麼高的身量,空有那麼大的力氣,沒用。

  他第一得先伺候老婆,那個紅襖虎牙的東西;吸人精血的東西;他已不是人,而只是一塊肉。

  他沒了自己,只在她的牙中掙扎著,像被貓叼住的一個小鼠。

  他不想跟她去商議,他得走;想好了主意,給她個不辭而別。

  這沒有什麼對不起人的地方,她是會拿枕頭和他變戲法的女怪!他窩心,他不但想把那身新衣扯碎,也想把自己從內到外放在清水裡洗一回,他覺得混身都粘著些不潔淨的,使人噁心的什麼東西,教他從心裡厭煩。

  他願永遠不再見她的面!

  上哪裡去呢?

  他沒有目的地。

  平日拉車,他的腿隨著別人的嘴走,今天,他的腿自由了,心中茫然。

  順著西四牌樓一直往南,他出了宣武門:道是那麼直,他的心更不會拐彎。

  出了城門,還往南,他看見個澡堂子。

  他決定去洗個澡。

  脫得光光的,看著自己的肢體,他覺得非常的羞愧。

  下到池子裡去,熱水把全身燙得有些發木,他閉上了眼,身上麻麻酥酥的仿佛往外放射著一些積存的污濁。

  他幾乎不敢去摸自己,心中空空的,頭上流下大汗珠來。

  一直到呼吸已有些急促,他才懶懶的爬上來,混身通紅,像個初生下來的嬰兒。

  他似乎不敢就那麼走出來,圍上條大毛巾,他還覺得自己丑陋;雖然汗珠劈嗒啪嗒的往下落,他還覺得自己不乾淨——心中那點污穢仿佛永遠也洗不掉:在劉四爺眼中,在一切知道他的人眼中,他永遠是個偷娘們的人!

  汗還沒完全落下去,他急忙的穿上衣服,跑了出來。

  他怕大家看他的赤身!出了澡堂,被涼風一颼,他覺出身上的輕鬆。

  街上也比剛才熱鬧的多了。

  響晴的天空,給人人臉上一些光華。

  祥子的心還是揪揪著,不知上哪裡去好。

  往南,往東,再往南,他奔了天橋去。

  新年後,九點多鐘,鋪戶的徒弟們就已吃完早飯,來到此地。

  各色的貨攤,各樣賣藝的場子,都很早的擺好占好。

  祥子來到,此處已經圍上一圈圈的人,裡邊打著鑼鼓。

  他沒心去看任何玩藝,他已經不會笑。

  平日,這裡的說相聲的,耍狗熊的,變戲法的,數來寶的,唱秧歌的,說鼓書的,練把式的,都能供給他一些真的快樂,使他張開大嘴去笑。

  他捨不得北平,天橋得算一半兒原因。

  每逢望到天橋的席棚,與那一圈一圈兒的人,他便想起許多可笑可愛的事。

  現在他懶得往前擠,天橋的笑聲里已經沒了他的份兒。

  他躲開人群,向清靜的地方走,又覺得捨不得!不,他不能離開這個熱鬧可愛的地方,不能離開天橋,不能離開北平。

  走?

  無路可走!他還是得回去跟她——跟她!——去商議。

  他不能走,也不能閒著,他得退一步想,正如一切人到了無可如何的時候都得退一步想。

  什麼委屈都受過了,何必單在這一點上叫真兒呢?

  他沒法矯正過去的一切,那麼只好順著路兒往下走吧。

  他站定了,聽著那雜亂的人聲,鑼鼓響;看著那來來往往的人,車馬,忽然想起那兩間小屋。

  耳中的聲音似乎沒有了,眼前的人物似乎不見了,只有那兩間白,暖,貼著紅喜字的小屋,方方正正的立在面前。

  雖然只住過一夜,但是非常的熟習親密,就是那個穿紅襖的娘們仿佛也並不是隨便就可以捨棄的。

  立在天橋,他什麼也沒有,什麼也不是;在那兩間小屋裡,他有了一切。

  回去,只有回去才能有辦法。

  明天的一切都在那小屋裡。

  羞愧,怕事,難過,都沒用;打算活著,得找有辦法的地方去。

  他一氣走回來,進了屋門,大概也就剛交十一點鐘。

  虎妞已把午飯作好:餾的饅頭,熬白菜加肉丸子,一碟虎皮凍,一碟醬蘿蔔。

  別的都已擺好,只有白菜還在火上煨著,發出些極美的香味。

  她已把紅襖脫去,又穿上平日的棉褲棉襖,頭上可是戴著一小朵絨作的紅花,花上還有個小金紙的元寶。

  祥子看了她一眼,她不像個新婦。

  她的一舉一動都像個多年的媳婦,麻利,老到,還帶著點自得的勁兒。

  雖然不像個新婦,可是到底使他覺出一點新的什麼來;她作飯,收拾屋子;屋子裡那點香味,暖氣,都是他所未曾經驗過的。

  不管她怎樣,他覺得自己是有了家。

  一個家總有它的可愛處。

  他不知怎樣好了。

  「上哪兒啦?

  你!」

  她一邊去盛白菜,一邊問。

  「洗澡去了。」

  他把長袍脫下來。

  「啊!以後出去,言語一聲!別這麼大咧咧的甩手一走!」

  他沒言語。

  「會哼一聲不會?

  不會,我教給你!」

  他哼了一聲,沒法子!他知道娶來一位母夜叉,可是這個夜叉會作飯,會收拾屋子,會罵他也會幫助他,教他怎樣也不是味兒!他吃開了饅頭。

  飯食的確是比平日的可口,熱火;可是吃著不香,嘴裡嚼著,心裡覺不出平日狼吞虎咽的那種痛快,他吃不出汗來。

  吃完飯,他躺在了炕上,頭枕著手心,眼看著棚頂。

  「嗨!幫著刷傢伙!我不是誰的使喚丫頭!」

  她在外間屋裡叫。

  很懶的他立起來,看了她一眼,走過去幫忙。

  他平日非常的勤緊,現在他憋著口氣來作事。

  在車廠子的時候,他常幫她的忙,現在越看她越討厭,他永遠沒恨人像恨她這麼厲害,他說不上是為了什麼。

  有氣,可是不肯發作,全圈在心裡;既不能和她一刀兩斷,吵架是沒意思的。

  在小屋裡轉轉著,他感到整個的生命是一部委屈。

  收拾完東西,她四下里掃了一眼,嘆了口氣。

  緊跟著笑了笑。

  「怎樣?」

  「什麼?」

  祥子蹲在爐旁,烤著手;手並不冷,因為沒地方安放,只好烤一烤。

  這兩間小屋的確像個家,可是他不知道往哪裡放手放腳好。

  「帶我出去玩玩?

  上白雲觀?

  不,晚點了;街上蹓蹓去?」

  她要充分的享受新婚的快樂。

  雖然結婚不成個樣子,可是這麼無拘無束的也倒好,正好和丈夫多在一塊兒,痛痛快快的玩幾天。

  在娘家,她不缺吃,不缺穿,不缺零錢;只是沒有個知心的男子。

  現在,她要撈回來這點缺欠,要大搖大擺的在街上,在廟會上,同著祥子去玩。

  祥子不肯去。

  第一他覺得滿世界帶著老婆逛是件可羞的事,第二他以為這麼來的一個老婆,只可以藏在家中;這不是什麼體面的事,越少在大家眼前顯排越好。

  還有,一出去,哪能不遇上熟人,西半城的洋車夫們誰不曉得虎妞和祥子,他不能去招大家在他背後嘀嘀咕咕。

  「商量商量好不好?」

  他還是蹲在那裡。

  「有什麼可商量的?」

  她湊過來,立在爐子旁邊。

  他把手拿下去,放在膝上,呆呆的看著火苗。

  楞了好久,他說出一句來:「我不能這麼閒著!」

  「受苦的命!」

  她笑了一聲。

  「一天不拉車,身上就痒痒,是不是?

  你看老頭子,人家玩了一輩子,到老了還開上車廠子。

  他也不拉車,也不賣力氣,憑心路吃飯。

  你也得學著點,拉一輩子車又算老幾?

  咱們先玩幾天再說,事情也不單忙在這幾天上,奔什麼命?

  這兩天我不打算跟你拌嘴,你可也別成心氣我!」

  「先商量商量!」

  祥子決定不讓步。

  既不能跺腳一走,就得想辦法作事,先必得站一頭兒,不能打鞦韆似的來回晃悠。

  「好吧,你說說!」

  她搬過個凳子來,坐在火爐旁。

  「你有多少錢?」

  他問。

  「是不是?

  我就知道你要問這個嘛!你不是娶媳婦呢,是娶那點錢,對不對?」

  祥子像被一口風噎住,往下連咽了好幾口氣。

  劉老頭子,和人和廠的車夫,都以為他是貪財,才勾搭上虎妞;現在,她自己這麼說出來了!自己的車,自己的錢,無緣無故的丟掉,而今被壓在老婆的幾塊錢底下;吃飯都得順脊梁骨下去!他恨不能雙手掐住她的脖子,掐!掐!掐!一直到她翻了白眼!把一切都掐死,而後自己抹了脖子。

  他們不是人,得死;他自己不是人,也死;大家不用想活著!

  祥子立起來,想再出去走走;剛才就不應當回來。

  看祥子的神色不對,她又軟和了點兒:「好吧,我告訴你。

  我手裡一共有五百來塊錢。

  連轎子,租房——三份兒三份兒:租房第一個月得先付三個月的租金。

  糊棚,作衣裳,買東西,帶給你,歸了包堆歸了包堆:一共加起來。

  花了小一百,還剩四百來塊。

  我告訴你,你不必著急。

  咱們給它個得樂且樂。

  你呢,成年際拉車出臭汗,也該漂漂亮亮的玩幾天;我呢,當了這麼些年老姑娘,也該痛快幾天。

  等到快把錢花完,咱們還是求老頭子去。

  我呢,那天要是不跟他鬧翻了,決走不出來。

  現在我氣都消了,爸爸到底是爸爸。

  他呢,只有我這麼個女兒,你又是他喜愛的人,咱們服個軟,給他陪個『不是』,大概也沒有過不去的事。

  這多麼現成!他有錢,咱們正當正派的承受過來,一點沒有不合理的地方;強似你去給人家當牲口!過兩天,你就先去一趟;他也許不見你。

  一次不見,再去第二次;面子都給他,他也就不能不回心轉意了。

  然後我再去,好歹的給他幾句好聽的,說不定咱們就能都搬回去。

  咱們一搬回去,管保挺起胸脯,誰也不敢斜眼看咱們;咱們要是老在這兒忍著,就老是一對黑人兒,你說是不是?」

  祥子沒有想到過這個。

  自從虎妞到曹宅找他,他就以為娶過她來,用她的錢買上車,自己去拉。

  雖然用老婆的錢不大體面,但是他與她的關係既是種有口說不出的關係,也就無可如何了。

  他沒想到虎妞還有這麼一招。

  把長臉往下一拉呢,自然這的確是個主意,可是祥子不是那樣的人。

  前前後後的一想,他似乎明白了點:自己有錢,可以教別人白白的搶去,有冤無處去訴。

  趕到別人給你錢呢,你就非接受不可;接受之後,你就完全不能再拿自己當個人,你空有心胸,空有力量,得去當人家的奴隸:作自己老婆的玩物,作老丈人的奴僕。

  一個人仿佛根本什麼也不是,只是一隻鳥,自己去打食,便會落到網裡。

  吃人家的糧米,便得老老實實的在籠兒里,給人家啼唱,而隨時可以被人賣掉!

  他不肯去找劉四爺。

  跟虎妞,是肉在肉里的關係;跟劉四,沒有什麼關係。

  已經吃了她的虧,不能再去央告她的爸爸!「我不願意閒著!」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為是省得費話與吵嘴。

  「受累的命嗎!」

  她敲著撩著的說。

  「不愛閒著,作個買賣去。」

  「我不會!賺不著錢!我會拉車,我愛拉車!」

  祥子頭上的筋都跳起來。

  「告訴你吧,就是不許你拉車!我就不許你混身臭汗,臭烘烘的上我的炕!你有你的主意,我有我的主意,看吧,看誰彆扭得過誰!你娶老婆,可是我花的錢,你沒往外掏一個小錢。

  想想吧,咱倆是誰該聽誰的?」

  祥子又沒了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