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林琦?」
「林琦!」
喬悅跪坐在他身邊,抖著手捧住他染血的臉。手忙腳亂地想要替他掩住傷口,又不敢下手,生怕弄疼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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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水漸漸模糊了視線。
虛化的光影里,喬悅不斷重複著叫他的名字,試圖喚醒他的意識。
「林琦,林琦!你清醒一點!你睜開眼睛看看我……你別嚇我……」
耳中嗡嗡作響,林琦在意識混沌間隱約聽見了她的哭聲。費力睜開眼,能看出她的大概輪廓。手往前伸,掌心小心翼翼地按在了她的髮絲上,動作輕緩地摸了摸。
柔軟的、溫暖的,不是假象。
還好,留住了她。
視線逐漸清明,他看清了她泛淚的眼睛。
鴉羽般的長睫在忽起的夜風中輕輕一顫。
他的手收了回去,垂下眼,不再直視她。
「你是瘋了嗎?」喬悅捧住他臉的手鬆開了,嗚嗚咽咽著大聲質問他:「林琦!你是不是瘋了?你不要命了嗎?到底為什麼要那麼做!」
瘋了嗎?
大概吧……應該是瘋了。
林琦耷拉著眼皮,始終沉默著。一手捂住腹部的傷口,血水漏過指縫,在他冷白的手背上蜿蜒成線。
身體的痛感讓他倒抽了口涼氣,死死咬住牙關,愣是一聲都沒哼出來。頭往後仰,靠在了車身上,拉長的脖線在幽幽的光線下因喉結滾動有了起伏。
周圍的聲音漸漸變得嘈雜起來,有警車呼嘯而來,沒隔多久,救護車也開了過來。
錢勁被人抬出車門,虛弱至極。咳了一地的血,匍匐在擔架上往這頭看,還在苟延殘喘。
眼前的光影重重疊疊,林琦的意識有些不清醒,只能感覺到有人把他從地上架起。這種任意被人支配的感覺很不好,他想掙扎。混亂間他的手往前伸,想要抓住點什麼。
一隻溫軟的手塞進了他的掌心,握住。曲起的指骨硌在他手心裡,輕輕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耳邊的聲音交織,明明那麼雜亂,可他偏偏只聽得清她的說話聲。
她在哭,哭的他一顆心揪扯著疼。
他想要回應她,可話卡在了嗓子眼裡,怎麼都發不出聲。
就連安撫她都做不到,他只能妥協,安靜聽她說話。
她哽咽著,聲音裡帶著濃重的哭腔。
「林琦,別怕……」
「你別害怕……一定,一定不會有事的!」
「林琦,我陪著你呢,你不要有事……」
……
迷迷糊糊間,世界顛倒。
她時斷時續的說話聲漸漸把他空了的心臟徹底填滿了。
抓牢了她的手,掌心滾燙,意識在漸漸消退。
——說好了,會陪著我的。
**
死寂。
一片黑暗裡忽地閃起一點光。
那點光亮迅速躥起,以燎原之勢蔓延到他腳邊。
火舌舔舐鞋面。
林琦驚慌後退,心跳驟然加速。
「哐啷」一聲,後背結結實實撞在了身後的門上。
煙燻火燎間,嗶哩啪啦的火星子濺到了他身上,他慌亂抬手撣滅衣角燃起的火苗。
避無可避,他被迫轉身,退進身後的門內。
面前的門吱嘎一聲合上,隔開了四面突圍的火光。
一扇紅漆木門落入眼帘。
漆皮剝落,斑駁的木製門陳舊,泛著悠悠歲月特有的腐味。
他愣怔片刻,回過身,一眼就看見了想要爛進記憶深處的那張床。
那段被他刻意深埋,入土都不願再想起的畫面又一次浮在了眼前。
林森和俞靜媛並排躺在素白的床單上。
俞靜媛面色慘白,雙目渙散,再無半點活人的生氣。
林森把她摟進懷裡,親昵擁吻,跟平日裡一樣,跟她說話。
可俞靜媛再不能給他回應。
林森的話音慢慢變得哽咽,他在流淚。眼淚滑過懷中人的臉頰,他邊道歉邊很憐惜地替她擦去淚水。
俞靜媛的身體已經僵硬了,一動不動。在林森想要抓她手的時候,甚至都掰不開她緊握成拳的手指。
林森在她手背上來回搓了兩下,忽地憤怒起來,紅著眼大聲質問她為什麼要拋下自己。
情緒反覆,又哭又笑,痛苦質問最終成了謾罵威脅。
「你以為你死了就能擺脫我了?」
「你做夢!」
「就算是死,你也得帶上我!」
「下地獄吧!跟我一起!」
「下地獄!」
林森拿起手邊粗礪的麻繩,動作粗魯地拽起俞靜媛的手腕,跟自己的胳膊靠在一起,來回地纏。
用牙咬住繩子,牢牢綁住,打了個死結。
「啪——」打火機燃起的火苗在他黝黑的眸中閃出了異樣的光。
林琦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想要逃走,腳卻像是被定住了,半寸都挪不動。
眼前的畫面像褪了色的老舊黑白照片,被煙燻燙了一角,一點一點被火勢吞沒,灰燼抖落在他腳邊,刺痛了他的眼睛。
是他父母,糾纏到死的命運。
讓他心生畏懼,狂暴又扭曲的「愛」。
**
「林琦,林琦……你醒醒……你能聽見我說話嗎?林琦……」
是夢?
有人在叫他,聲音像是從天際飄來,隔著濃重的雲霧,模模糊糊,聽不真切。
「林琦,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我是悅悅。」是喬悅的聲音,她的手撫過他的臉頰,觸感柔軟地像是春日的風拂過面龐。
林琦的意識漸漸被她的說話聲拉了回來。
他沒睜眼,任由她的手在自己臉上來回摩挲。擔心萬一睜開眼,她的手會收回去。
一直是這樣,小心翼翼地期待著,又不敢顯露太多。
當年那場大火夢魘般死咬著他,折磨至今,把他對往後餘生人情冷暖的那點念想擊打得潰不成軍。
他畏火,更畏情。不斷逼迫自己不要踩線、不能踩線,卻又始終身不由己。
喬悅跟他告白的那天,他甚至都摸不透自己當時是什麼心情。
應該是高興的吧……
本該是高興的,可他卻害怕了。
他想起了那兩具被大火燒灼成碳的屍體,那本是他在這世上至親的兩個人。就連他們,都不曾弄明白怎么正確地去愛一個人。
喬悅問他:「你喜歡我嗎?」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的這個問題。
他最不擅長的,就是愛一個人。每次遇上她的事,他總會本能地顯出幾分笨拙。衝動、偏激,占有欲強到別人多看她一眼,他都嫉妒得要瘋了。
他知道自己的問題在哪,卻怎麼都無法克制在胸腔悶頭亂撞的那股情感。擔心自己會被慾念吞噬,最怕的結局就是玉石相碰,會兩相傷害。
他怕走了他爸的老路,卻還是踏上了他爸曾走過的路。以一種極矛盾的心理,渴望又抗拒著,再次把她拉回了自己身邊。
「你喜歡我嗎?」
——喜歡,又怎麼會只是喜歡?
有人敲了敲病房門。
喬悅來回撫摸林琦臉的那隻手收了回去,低著頭抹眼淚,起身給進門的護士讓出了道。
護士俯下身,檢查了一下林琦腹部的傷口。把床頭掛著的點滴調慢了些,轉頭跟喬悅交代了幾句傷口護理的注意事項。
喬悅站在一旁,看著林琦的方向悶聲聽著。
護士交代完了,推著車往外走。喬悅快行了幾步追過去,拉住了護士的袖子。
「請問,他真的脫離危險了嗎?」喬悅著急地問,「他怎麼還不醒?是不是檢查沒到位?要不要再檢查一遍?」
「這位病人家屬,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先別激動。病人確實已經脫離危險期了,至於什麼時候能醒,看個人情況。」護士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安撫道:「不過現在急是沒用的,你再耐心等等,病人應該很快就能醒了。」
喬悅遲疑著鬆了手,點了點頭,道了謝。
退回病床前,坐下。
室內靜了下來,喬悅盯著林琦的臉看了許久。
他臉色很不好,唇色與以往相較淡了些。許是疼痛難捱,微微擰著眉。額角貼了一小塊紗布,血色滲了出來。
雖看著依舊是冷冰冰的,不過俊氣不減,容貌無恙。
幸好沒破相,不然真可惜了這張臉。
喬悅的思緒有些亂,跳脫間對自己慶幸的點深感無語。
嘆了口氣,站起身,想給自己倒杯水喝。
轉身剎那,手腕被一把抓住。
她愣了愣,回頭看向面色蒼白的林琦。
他眸色幽深,正無聲看著她。
每次林琦這麼看著她的時候,總能讓她聯想起兒時她最害怕的雨夜。見不到一絲光,漆黑、暗沉,壓得人喘不過氣,似有吞噬萬物之力。
他手勁很大,帶著股狠勁,抓的她想掉眼淚。
喬悅想掙脫他的束縛,可力量懸殊太大,又擔心扯到他的傷口不敢使勁,還是狠不下心甩開他。
她垂了一下眼,錯開視線不看他。眼淚滑出了眼眶,正巧掉在了他的手背上。
林琦抓著她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減了大半,卻仍是不想鬆手。
「悅悅……」
別走。
想說的話終是沒有說出口。
他嗓子啞了,話音染了沙沙的質感。像極了害怕被拋棄的孩童,聽著格外可憐。
喬悅心軟了,仰起臉瞪大了眼睛不讓眼淚掉出來。忍了一會兒,重新坐下。
他的手終於鬆開了。
如釋重負般閉了閉眼,說了聲:「謝謝。」
喬悅聽著他這聲「謝謝」,眼淚又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他在謝什麼呢?明明就是為了她,才會把自己弄的這麼狼狽。
心底強行壓制的情愫在瘋狂往上涌,她抬起淚蒙蒙的眼看著他。
「林琦,你真是壞透了!」
林琦盯著她默了片刻,咬著牙忍住痛,單手撐住床面支起身。
緩慢抬起右手,攤開的掌心捂住了她的眼睛。
「別哭。」
也許看不見,就不會難過了。
假裝沒發生過,或許就不會再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