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這裡沒有日曆、沒有鐘錶,沒有任何可以用來準確記錄時間的東西,渾渾噩噩間度日。
在這個房子裡到底被困了多長時間?喬悅已經完全沒印象了。
她只記得自己在最初的那三天,是靠數著夜幕降臨的次數來勉強辨別自己在這個地方被鎖了多久的。
那三天她一直在嘗試跟林琦溝通,她迫切想出去,想陪伴在自己生病的媽媽身邊。可無論她怎麼努力,林琦總是在刻意迴避她的請求。在她提及想出去的話題時,林琦總會岔開話題,會找藉口出去。
出去之後,往往那一天就再難見到他了。
她再怎麼爭取,也都是無用功。
喬悅明白了,林琦不想放她走。就算他明知道自己的行為是錯的,他會內疚、會痛苦、也會深深自責,可他還是不想放她走。
林琦只想要個結果,而她也不可能叫得醒一個裝睡的人。
在那個房間捱過了第三個夜晚,喬悅已經不想再去數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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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那個地方幾乎沒怎麼進食,後面的日子更是不哭不鬧,隻眼睛巴巴地看著窗外的天空。
四四方方的一角天空,被野蠻生長的橫枝縱叉切割成塊。
林琦依舊每天都會過來看她,會給她帶很多東西,試圖討她歡心。
可她再沒對他說過話。
林琦想要抱抱她、想親吻她,她也都不抵抗。
她像個被抽了靈魂的漂亮人偶,已經不會再給林琦任何回應了。
唯一的反抗,就是徹底斷了食,連水都不再喝一口。
頭腦清醒的時候喬悅想起了一些事,終於想明白了。從她第一次拒絕進食開始,林琦表現出的情緒起伏明顯比被鎖住的她更痛苦。
林琦對她露出了破綻,他很怕失去她。
於是她選擇了這樣一種決絕的方式以死抗爭,折磨自己,更是在折磨林琦。
林琦顯然也已經意識到了,他想要留住她的這種極端方式很可能會把他們都逼向絕境。
他的情緒幾度崩潰,卻始終不甘心就這麼放手。
她和林琦之間的關係已經走在了危險的邊緣化地帶,以她越發虛弱的身體狀況,也不清楚這樣僵持的局面還能再維持多久。
他們骨子裡都倔得很,都想在感情里占據主導權。一人一邊,拽住了象徵他們關係的彈力繩兩端。像是一場持久的拉鋸戰,看誰能比誰更狠心,逼迫對方投降,互相折磨。
誰都不想輕易鬆手妥協,懸在他們之間將他們串在一起的那根繩越繃越緊,即將崩裂。誰先鬆手誰就輸,贏了的那個也會被繩子的反向彈力弄傷。
要是誰都不鬆手,那他們就都會被反噬。
這場比賽,註定會兩敗俱傷。
喬悅在極度虛弱的時候,恍惚想起了自己曾經看到過的一個小故事,關於仙人掌和刺蝟的愛情。
比較久以前看的一個故事,她已經不記得那個故事的結局了,只依稀記得仙人掌因為想要擁抱心愛的刺蝟,忍痛拔光了身上所有的刺。可仙人掌和刺蝟只能短暫的擁抱,因為仙人掌忘了自己身上的刺還會再長出來,而刺蝟的身上原本也是帶著刺的。
仙人掌和刺蝟相愛,是在擁抱著傷害。
**
林琦已經不回公司了,一直守在喬悅身邊,想說服她吃東西。
喬悅閉上眼,完全不想跟他交流。
自小林琦就拿她沒有辦法,更何況是現在這樣的情境下。
林琦一再勸說無果,掰開她的嘴給她餵食,想強迫她吃東西。
喬悅沒有半點抗拒的意思,食物塞進嘴,她轉頭全部吐掉。
林琦被激怒,把水含進嘴裡,嘴對著嘴把水強行渡給她,想要給她續命。
喬悅愣是倔著,咬緊了牙關,入口的水順著嘴角全淌了下去,一口都沒吞下肚。
林琦的情緒轉變激烈又明顯,從開始的耐心勸說,到之後強迫給她餵食失敗後的憤怒絕望,再然後就是跟喬悅一樣,木然跟她並排坐在了牆根處,仰頭望著窗外的一方天空。
他跟她一起不再進食,守在她身邊,一起守著一個不知道能不能再次迎來的明天。
喬悅猜到了,他想跟她一起赴死。
跟那年想要帶著她一起下懸崖一樣,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喬悅的身體已經很虛弱了,連支撐自己坐穩的力氣都沒有,只能靠在他身上。
兩人依偎在一起,又熬過了一晚。
清晨,破碎的陽光照進了屋角。
林琦伸手去接那道光,開口跟她講到了他的過去,那段他一直不願跟人提起的、刻意想要藏進時光深處的記憶。
他的嗓子很啞,沒什麼力氣,話說得斷斷續續。
林琦的父母,是在他七歲那年雙雙離世的。
林媽媽在林琦七歲那年得了很要命的病,每天被病痛折磨的死去活來。她實在是疼的受不了了,尋死了很多次,每次都會被林爸爸及時攔下。
林爸爸沒有辦法接受自己的妻子已經病入膏肓的事實,更沒辦法接受她會離開這個世界。林爸爸想要永遠留住她,把病重的林媽媽關了起來,自欺欺人地想要一直守著她。
林媽媽過世的那天,林琦就站在那扇敞了一絲門縫的房門外。
那時的他還不太清楚死亡到底意味著什麼,只知道他的媽媽好像是死了,她已經不動了。
也是在那一天,林琦親眼目睹了他生身父母的悲劇。
那場大火,是林爸爸親手點燃的。
房子燒毀了大半,林琦是被當時的保姆抱著沖了出去才撿回了一條命。
火光沖天,照亮了暗沉沉的半邊夜空。
那時只有七歲的林琦站在漫天火光里,一直在哭。
林琦說:「悅悅,我其實從一開始就不太懂,喜歡一個人究竟該怎麼對她?」
他說:「我能理解的喜歡,就是要永遠留住她。就跟我爸想要留住我媽一樣,就算是死了,也能葬在一個墓穴里。」
……
他之後說了什麼喬悅沒能聽清,她的意識在漸漸消散。身體裡一絲力氣都沒有了,閉上眼,她的世界陷在了一片黑暗裡。
昏迷狀態下,她做了一個夢。
夢見了小小的、只有七歲的林琦,站在一片火光里,哭著在找他的爸爸媽媽。
有人跑過去告訴他,他的爸爸和媽媽都已經死了,他再也找不到了。
他不明白「死」是什麼意思,擦乾眼淚,問對方:「爸爸和媽媽,他們是不是都不喜歡我了?是因為不想要我了,所以才會死的嗎?」
「是因為不喜歡了,所以才要丟下我的嗎?」小小的他這麼問。
很久以前的林琦,只有七歲的林琦,以為自己不配得到愛的林琦……
喬悅醒來的時候眼眶潮熱,睜眼的那刻感覺有淚水順著眼角滑了下來。
她的身體嚴重缺水,已經不太能哭出來了。
視線有些模糊,她用力閉了閉眼,再緩慢睜開,才漸漸看清了懸在床頭的輸液瓶。
順著輸液的管子往下看,她看到了坐在床邊紅了眼眶的林琦。
他的精神狀態很糟糕,眼睛裡布著血絲,唇色是病態的蒼白。
喬悅盯著他的眼睛出神,被他抓在手裡的手指動了一下,手背上有被淚濕的潮潤感。
她從沒見林琦因為任何事哭過,之前玩賽車他出過意外,胸腔肋骨折斷都沒見他紅過眼眶。
見她醒來,林琦立馬靠了過來,伸手小心替她擦去眼角的淚水。
「醒了?」他啞著嗓子悶聲問。
喬悅閉上眼,臉轉向了另一側,沒有回應他。
他在床邊坐了很久,終於有了動靜。
有椅子划過地面發出的刮擦聲,喬悅緩慢睜眼,側耳聽著。
抓著她的那隻手鬆開了,林琦站在床邊不知道在想什麼。
靜默了片刻,有了腳步聲。
喬悅聽著他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把扎著針頭的那隻手放到了身上。另一隻手跟著緩慢抬起,指尖在試探著摸索,想要把輸液管拔掉。
她太虛弱了,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已經使了全力,頭暈目眩。現在任何一點微小的外界打擊,都很可能要了她的命。
她知道自己這樣做很可能會死,但她必須咬牙最後再賭一把,賭林琦不捨得看著她就這麼死在他眼前。
與其一輩子被困在這裡,倒不如現在死了痛快。興許死不了,還能僥倖留著一口氣活著出去。
她抱著這樣的想法,指尖貼著手背上的醫用膠布往上摸,終於摸到了針狀物。
林琦站在門邊回頭看她,看著她的手慢慢伸向了針管,意識到她想做什麼。
「悅悅!」林琦叫了她一聲,話音里是難掩的驚慌。
喬悅的動作停住了,聽到了林琦往她身邊跑的腳步聲。
「悅悅……」林琦撲回了床邊,抓住了她想要拔針管的那隻手:「不可以!」
他的聲音在發顫。
喬悅費力地轉過臉看他,看到了他蓄在眼底的水光。
他低下眼睫,沒讓眼淚流出來。
「求你,別這麼對我。」
這是林琦第三次求她。
喬悅安靜看著他,沒有掙扎。事實上,她也早就喪失了掙扎的能力。
「明天!」林琦的喉結滾了一下,沒有看她。
像是在勸說她,更像是在下決心,說:「悅悅,明天是我的生日,陪我過個生日。」
喬悅無聲盯著他看了會兒,擱在身上插了輸液管的那隻手慢慢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