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喬悅閉上眼,不再有異動。
林琦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很輕地道了聲:「謝謝。」
喬悅聽著他這聲「謝謝」,覺得眼睛酸,費力地把臉轉向了另一側。
室內重歸平靜。
林琦抓著她的手,抬起頭看著輸液瓶默了片刻,伸手把輸液速度調慢。
在床邊坐下,安靜看著她。
輸液管里的葡萄糖一滴一滴慢慢流進了喬悅的身體裡,時間也隨之悄無聲息地流淌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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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天色逐漸暗了下來。
輸液瓶空了,林琦看著床頭的輸液瓶,心跟著空了。
替她拔了手背上的針管,有血從她手背上的針眼裡冒了出來。
起初只是鮮紅色的一點,慢慢鼓起聚成血珠,飽滿的血珠破裂,順著她白皙的手背往下滑。
林琦看著她手背上的血,慢半拍拿起醫用藥棉,摁住了她的出血口。
血止住了。
是時候該放手了,他勸自己。
鬆開了喬悅的手,不再看她,起身往門的方向走。
那晚林琦沒有回來,喬悅一個人躺在那個房間裡,昏昏沉沉睡了一晚。
天蒙蒙亮的時候門口有動靜,喬悅睜開眼,看到林琦回來了。
手裡提著一個蛋糕盒子,在向她的方向走。
他喝了酒,坐到她身邊的時候喬悅嗅到了一股很濃的酒精味道。
喬悅的頭很痛,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只能借他的力從床上支撐著坐起,身體綿軟,靠在了他身上。
林琦一手扶住她的肩,低頭在她額頭上很憐惜地親了親。把那個蛋糕盒子放到床上,單手打開。
是一個小尺寸蛋糕,圖案很普通。白色的底,繪了簡單的波浪形花邊,最上面鋪了薄薄一層紅色的玫瑰花瓣。
林琦用牙咬開了裝有蠟燭的包裝袋,從透明袋子裡抓出一根紅色蠟燭。
伸手想要把蠟燭插在蛋糕中間,動作停頓了一下,把蠟燭收了回來。
「悅悅。」林琦偏過頭,低著眉眼看她:「跟我說生日快樂。」
喬悅耷拉著眼皮看著近處的那個蛋糕,沒有給他回應。
「悅悅。」林琦極有耐心地重複了一遍,「跟我說,生日快樂。」
無聲對峙了片刻,喬悅被他雙手用力圈進了懷裡。
他低下頭,下巴擱在了她的肩窩裡,硌的她肩骨生疼。
「悅悅,陪我過完生日。」
他停頓了很久,才終於下決心說出了喬悅一直在等著的那句話:「我會放你走。」
喬悅一直堵在胸口的那股氣終於順了下去,幾乎是在他出聲說出這話的同時,眼淚滑出了眼眶。
林琦要放她走,這個決定對他而言有多艱難。就算他不說,喬悅也能猜到。
在林琦陪著她一起徹底不再進食的時候,喬悅已經知道了他那時的打算。
那時的林琦想跟她一起赴死。
直到喬悅比他先倒下,他才意識到自己不能那麼做。他後悔了,他狠不下那個心看著她死在自己面前。
喬悅也是現在才想明白的,林琦愛她。
一直都很愛她,比她能想像到的更愛她。
只是他表現出的愛比常人要偏執得多,一直都沒用對方法。
林琦幼時眼睜睜看著雙親死在了自己面前,那場大火徹底燒毀了他的整個童年。也是從那時起,他開始質疑人類的情感。後來林爺爺,也幾乎沒給過他任何關懷,只是給他提供了優於旁人的生活條件。
在情感的世界裡,他一直在野蠻生長,全憑本能。沒人引導過他,他或許也知道那麼做的結果只會是玉石俱焚,可他想不到其他更好的辦法來留住她。
他是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了,才走到了這一步。
喬悅一想到這點,就覺得心疼。想抱抱他,想告訴他這次他做得很好。
可她現在太虛弱了,別說是抬手,就連發聲都很艱難。
「林琦……」她嗓子很乾,就算用盡全力,發出的聲音也只是很輕很輕的氣音:「生日、快樂。」
林琦沒聽到她的聲音,抱著她的臂力加重。緩了會兒,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沒關係的,這樣就夠了。」
也不知是在安撫她,還是在安慰自己。
喬悅忽然覺得,林琦要送走她,比被他鎖住更讓她難過。
林琦鬆開了她,視線落在她盈滿淚水的眼睛上,低頭吻去她眼角滑出的淚水。
「不哭。」
他的手在口袋裡掏了掏,拿出了一個東西。
喬悅的視線轉了過去,他手裡拿著的是一個打火機,是她原本為金儒鶴準備的生日禮物。
是林琦搶走的,為自己準備的生日禮物。
喬悅看著那個打火機,又看了一眼他手裡的蠟燭,猜到他想幹什麼了。心口位置像是被剮了一刀,疼得不能自抑。
林琦把那根紅燭插到了蛋糕上,拿著打火機湊近。他抓著打火機的手在抖,喬悅能清晰感受到他來自心底最深的恐懼。
他害怕一切跟火相關的東西,卻還是想在她面前點燃一根生日蠟燭。
他想這麼做,可喬悅不忍心看他這麼做。
「林、琦……」喬悅想阻止他。
努力抬起手,卻只能升起一個很微小的幅度。
林琦的注意力和恐懼感都集中在了手裡的打火機上,沒有感覺到懷中人的動靜。
神經緊繃,拇指從機蓋側面滑下來,抵住邊緣。動作停頓了兩秒,「啪——」的一聲,打火機跳起的火苗在他黝黑的眸光中翩躚。
他下意識閉上眼,又緩慢睜開了。看著打火機燃起的火苗,抓著打火機的手指收緊。
喬悅看到他的喉結在頻繁滾動。
「林琦。」喬悅叫他。
可他聽不見,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了手裡的打火機上。
他把火懸在了蠟燭上,看著火舌一點一點舔舐著那根白線。
喬悅沒辦法阻止他,只能在旁邊眼睜睜看著他以這樣的方式在自我折磨。
時間被拉的好長。
蠟燭被點燃,林琦「啪嗒」一下合上了打火機,顫著手把打火機收回口袋。
「該許願了。」他看著蠟燭的方向,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攥緊,像是在自言自語。
「希望悅悅……能把我忘掉。」他在許願。
他這次,是要徹底放走她。
喬悅看著他,嗓子發不出聲,只能含著眼淚輕輕搖頭。
她只是想出去,從沒想過要在林琦的生命里真正消失。
他許完願,彎腰湊近,想要吹滅蠟燭。
喬悅能感覺到他按在自己肩頭的手扣得很緊,他沒有辦法戰勝心理的恐懼。
燭火搖曳,他一直在嘗試靠近,又始終不敢靠得太近。
幾番掙扎,還是沒能把燭火吹滅。
林琦愣怔了片刻,選擇放棄。低下眉眼,說了聲:「算了。」
把蛋糕拿起,放在了近處的柜子上。
側過身,給喬悅身後墊上枕頭,讓她可以靠上去。
林琦一手撐住床沿,盯著她又看了會兒,轉身要走。
喬悅朝他伸手,想拉住他,想跟他說「林琦,生日快樂」。
他似有感應,步子停了一下,沒回頭:「我去拿鑰匙。」
喬悅看著他開了門出去,腳步聲停在門外。站了許久,他才走遠。
蛋糕上的蠟燭還在燃燒,融化的燭蠟滴了下來。
喬悅的視線轉向了蛋糕上還在垂淚的紅燭。
她不想再讓林琦看到讓他害怕的東西了,想替林琦吹滅它。
抱著這樣的想法,喬悅看著燭火的方向憋著股勁,用手肘處的力量拼盡全力支撐著身體,一點一點蹭過去。
終於挨近了,她努力把手伸過去,把住了柜子邊緣。
那個蛋糕的一角露在了櫃沿外,喬悅借著床柱的支撐想要坐過去,手腕失力,滑了下來。
手指恰巧碰到了沒放穩的蛋糕底盤。
喬悅斜倚在床上,看著近在咫尺的蛋糕以很微小的幅度慢慢傾斜,半邊移出了平衡區。搖搖欲墜間終於失衡,掉了下來。
她聽到很小的一聲「噗」,蛋糕摔到了地上。
那根蠟燭不知道有沒有滅掉,她想著。
趴在床上什麼都做不了,徒剩無力感,只有腦子還能正常運轉。
稍微動一下就已經累到想閉眼就這麼睡過去了,喬悅遵從身體本能,閉上眼,想緩口氣。
迷迷糊糊間,嗅到了一股怪味,像是有什麼東西燒焦了的味道。
她的頭很疼,很費勁地睜開眼,想看看周圍到底發生了什麼。
床單下有灰白色的煙霧裊裊升起,她被熏地嗆咳了幾聲。
床邊不知是什麼東西被沒熄的蠟燭點著了,零星的火苗竄到了垂下的床單上,火勢一瞬變大。
「林……林琦……」
「林、琦……」
喬悅使了全力,想要求救,可發出的聲音依舊細弱蚊蠅。
明明林琦都已經打算要放她走了,為什麼還是走到了這樣的結局?
她覺得不甘心,很怕自己如果就這麼被燒死了,留林琦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他該怎麼辦?難過地想哭,嚴重缺水的狀態下連眼淚都已經流不出來了。
火舌近在眼前,周圍的溫度很高。眼前的畫面漸漸有些失真,她現在的身體已經經不起這連番的折騰了。
意識模糊間,有一個黑影隔著沖天的火光,在向她奔來……
很久以前,喬悅就知道林琦骨子裡是個很冷血的人。他不喜歡這個世界,更不關心任何無辜生命的死活。
喬悅曾近距離目睹過他真正的冷漠。
那時的他年歲不大,穿著高中部的校服站在路邊的人行道上,目視著蹣跚學步的小奶狗搖著小尾巴搖搖擺擺地向他走了過去。
轉彎處駛來了一輛混凝土攪拌車,在朝小奶狗的方向緩緩逼近。
就算前一秒那隻小奶狗還曾親昵地舔過他的手指,他依舊能在明明能救它的安全距離內冷眼看著它的生命在倒計時。半步都沒往前挪一下,完全沒有要救它的打算。
車子越靠越近,千鈞一髮間喬悅一個箭步沖了過去,一把抱住了地上的小奶狗,想要救它。
混凝土攪拌車司機看到了人影,踩了急剎。車身太重,緩衝段還在不斷往前沖。
電光石火間,喬悅看到林琦以極快的速度衝到她身前,擋在她和大車之間,曲身護住了她。
極短暫的時間,沒有辦法思考、全憑本能行事的一瞬間。林琦的唯一反應,就是以血肉之軀護她的周全。
這種本能戰勝了一切未知的恐懼,他那時並不知道,這樣的一種情感到底意味著什麼?
十一歲那年,有個懵懵懂懂冒著點傻氣的小丫頭無意間闖進了他的世界。在他身邊胡天胡地,半點不怕他。他從最初的厭煩,到之後的習慣,再然後的某一天,突然發現自己的視線已經沒辦法從她身上輕易移開了。
時過境遷,他再次跨過了心底最深的恐懼,隔開了危險,站到了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