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喻星河下午收到傅堯回的電話:「京西事務所那邊的張律師我已經聯繫好,她是專攻離婚訴訟案件里有名的女律師,和邱律師也有一段師生情誼。她指導你,我放心,你今天下午就去那邊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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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星河:「老闆,為什麼這麼著急?現在已經四點了,我家離那些不近,我怕到那裡,事務所也已經下班了。」
傅堯忍住磨牙霍霍:「你去,現在就去,立刻,馬上。」
喻星河也不知道老闆抽什麼風,趕忙提著包,從家裡出發,打了車過去。
車程將近四十分鐘,現在不是尖峰時間段,路上也沒有堵車,看起來應該來得及。
昨天睡前,喻星河捧著手機給徐冉發消息:「最近是很忙嗎?昨天都沒有給我發消息。」
半晌,那人才回復了消息給她,沒有說話,只是拍了自己的日程表給她,密密麻麻整齊分割的日程表。
根據她日程表上的安排,喻星河在車上估算好時間,給她打了電話過去,猶豫著說:「徐老師,我可能要過一點時間再回來了。」
徐冉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睏倦:「那你工作方面的事情已經處理好了嗎?」
「處理好了,已經和老闆說過了,他替我安排好了,時間很緊,讓我今天下午就過去一家律師事務所。」
徐冉靜靜聽完了,才說:「家人比較重要,外婆身體不好,你……舅舅那邊也……」
喻星河聲音低沉了些:「我知道。」
可我想你。
徐冉又說了幾句溫聲安撫的話,她的情緒克制的很好,喻星河沒感覺到有什麼異樣。
她掛了電話。
徐冉想起女孩今天下午的電話,唇角抿了點冷淡的笑意,走到床邊,推開窗戶,她感覺有一點冷,慢慢抱住了手臂。
她的目光落在花園裡的一條泥土小徑上,她記得,雲滄中學前面不遠處是公路,再往前走就是一條大河,而從公路下去,需要走過一條彎彎繞繞的泥土小徑,才能到河邊。
她的目光漸漸幽遠,隔著時間的河流,似乎又落到了十年前的泥土小徑上。
秦佩瑤和母親寫信,事無巨細都會一一說明,說最近延之順路救下來一個獨自背包旅行的姑娘,她不幸遇上滑坡,腿受了傷,傷好之後卻怎麼也不能回家,留在了學校里,倒是給延之多了一員猛將。
這個年輕女孩說話談吐頗有氣度和風華,卻絕口不提家裡的人和事,大概與家人生了罅隙。這個姑娘孤身在外,她有點心疼她,經常叫她去家裡吃放,女孩也漸漸和他們成為好友。
……
如此種種,一一訴說。
大多是生活日常細節的記錄,但言辭優美,情意頗深,可見寫信的人是個溫柔的女人,對世間萬物都有種珍貴的溫情。
徐冉跳過中間大段的話,到信件末尾。
那個笑起來溫婉柔美的校醫,她的好友,在信末訴說了自己的擔心。
她說,星河和那個姑娘很親近……
她甚至很擔心,她會喜歡她。
徐冉將那封信放回桌上,她的理智告訴她不要再看下去,可十年前的回憶如雪崩再來,她的理智早被淹沒。
第二封信在上一封信的一年前,徐冉清楚的記得,當時她回過家一次,而後又匆匆離開,那種奇怪的氛圍實在令她難以適應。即使回去之後,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內,她都無法從那種低沉失落的情緒中走出來。
秦佩瑤在信里寫:「其實,我和延之想回來和爸爸談一談。但是媽,你還記得上次我和你說過的那個姑娘嗎?她現在整個人情緒很不好,不願意回家,在這裡也沒有新的朋友,除了我們一家人。雖然……星河對她有些迷戀……但我還是不忍心現在就走。」
徐冉握著信件的手指一抖,那泛黃的紙頁幾乎要從她的指尖溜走。
她前不久才和星河說,人生是一條奔騰向前的河流,不能往回逆流,所以不要想著如果。
可她還是忍不住這麼想。
如果當時不是因為她,喻延之夫婦可能已經帶著女兒離開小鎮,回到北城。當時喻延之身體不好,需要在安靜的地方養病,他們夫婦二人又對鄉村教育很感興趣,才留了幾年。
徐冉清楚的記得,當時喻延之恢復的不錯,如果他們不是因為她多留了一年,也不會在後來的地震和滑坡中喪生……
秦世卓察覺到她情緒的失控,溫聲說:「徐小姐,我現在給你看十多年前的信件,絕對不是將我妹妹的死歸咎在你的身上。但是我想,你和她既然是好朋友,在星河的事情上,一定會尊重她的意見,哪怕她已經去世多年。」
桌上還放著最後一封還未拆開的信件,信封上繪著淡白素雅的茉莉花,似乎能預知到信中寫了什麼,徐冉搭在信封上的手指,遲遲未動。
可總歸是要面對的。
徐冉唇角抿了抿,自嘲般的輕輕笑了一聲,而後將泛黃髮皺的信紙抽了出來。
時間在十年前。
她離開小鎮之前。
秦佩瑤經常和母親談及自己的女兒,大概是舐犢情深,少女成長的一點一滴她都想記錄下來,和最親的親人分享。
這封信如果能概括,大概關鍵詞就是『青春期的女兒』。
秦佩瑤稍有些憂心的和母親繼續說:「時間越久,星河對那個姑娘的依賴越深,眼睛裡幾乎就能看見她一個人。星河掩飾的很好,那個姑娘似乎沒有察覺,但我是星河的媽媽,最了解自己的女兒……媽,我還記得我十幾歲的時候也對老師產生過這樣的仰慕,但遠遠沒有星河現在痴迷。我相信那個女孩的人品,她絕非是有意……」
徐冉呼吸一滯,眼睛裡慢慢氤氳起水霧。
原來,秦佩瑤當時早已發現少女的幽深情緒,也還是選擇了相信她。
「……我不是不能接受星河喜歡上誰。但她現在太小了,喜歡上一個比自己大十歲的女孩,這段關係是危險的。那個女孩是我和延之的好友,從思想到性格上已經十分成熟,但星河……總之,我一貫不太贊同年齡差距太大的戀愛。一方的過往對另一方而言是空白的,這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情……」
徐冉感覺心上最柔軟的地方被箭鏃給刺穿了。
這些顧慮和考量,她不是沒有過,也曾經對徐寧說過,可現在看見十年前秦佩瑤寫下的文字,她才知道,原來這些話是這麼的殘忍。
年齡差距像是一場深遠的原罪,像是從深淵最上方灑落的一張密網,而她在深淵裡,在劫難逃。
秦世卓已經將信件收了起來,神色還是一貫的沉靜強勢,他的聲音是冷酷的:「徐小姐,相信你看完這幾封信,也該知道,佩瑤當年是何種態度,也應該知道,要如何調整你和星河之間的關係。」
「據我所知,你當時急需一個形婚對象,星河當時和家裡鬧的有些僵,大概一時衝動,也就答應了你。這孩子還是太過不成熟了。她捨不得家人,我們也迫切的需要她。請問,你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能準備好和她辦理離婚手續嗎?」
離婚手續……
徐冉的手指在結了霧氣的玻璃窗上寫下這幾個字。
她都忘了自己怎麼從北城回來的。
看完信之中,她的手心一片冰涼,即使走出咖啡廳,站在秋日暖煦明亮的陽光下,也沒能感覺到一絲暖意。
打車去車站,上了高鐵,她戴著帽子,幾乎將整張臉都遮住,眼前一片漆黑,險些坐過了站。
回到公司,開會,談項目,審合同。
她似乎成了一台沉默的機器,沒有情感和靈魂的機器,除了工作,唯有工作。
深秋的夜晚,她難以入睡,站在窗邊,隔著濃郁的白霧,看著花園裡昏黃的路燈。
黑暗之中,玻璃窗上倒映出她沉靜而寂寥的輪廓。
萬物皆有春盡時,春去秋便來。
而她所珍視而小心翼翼的感情,才綻放了一小瓣,就被秋日的白霜壓彎了枝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