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周末早上,喻星河很早就到了醫院。

  即使秦世卓的惡性腫瘤難以根治,但是作為親人,能留他一天便是一天,所以相關的治療也都在進行。

  高大英俊的男人因為接受化療,掉了一把又一把的頭髮,面容很快憔悴下去。但他自始至終,情緒都很穩定,哪怕是因為化療帶來一系列令人強烈不適的症狀,他也安之如素,說話時還帶著笑。

  蔣青的情緒卻崩潰了好多次。

  秦世卓一直喜歡孩子,但她流產過之後,就再沒能有孩子。也說過要和他離婚,都被他嚴肅的打斷了。

  喻星河到的時候,蔣青正坐在病房外面的長凳上,失了平日裡的優雅風度,手肘撐在膝蓋上,整張臉都埋在手心裡,肩膀微微聳動,無聲的哭泣著。

  此刻,她是一個即將失去愛人的可憐人。

  喻星河靠著她坐下,右手按住她肩頭,輕聲叫她:「舅媽,別哭了,等會被小舅看到了,他會傷心的。」

  蔣青的身體僵了一下,過了片刻才抬起頭來,眼睛有些浮腫:「我知道……可我心裡難受。我對不起他……」

  https://sto55.com讓您輕鬆閱讀最新小說

  喻星河扶住她的肩,站了起來:「進去吧,小舅醒了不見你,肯定會找你的。」

  蔣青嗯了一聲,擦了擦眼睛,推開病房的門走了進去。

  秦世卓剛醒,在病床上坐著看電視,看見兩人進來,沖她們笑了一下:「你們怎麼都來了?一個人陪我就夠了,等會回去休息吧。」

  喻星河嗯了一聲,放下提著的包:「舅媽回去休息吧,我在這裡陪小舅。」

  蔣青也實在是累了,而且只要在醫院,她就忍不住胡思亂想,只能回家去。

  「坐。」

  病房裡只剩下兩人。秦世卓拍了拍病床邊:「之前說要聯繫京西事務所,聯繫好了嗎?」

  「一切都安排好了。」

  秦世卓笑了笑:「是不是怪舅舅,要不是我,你不用留在這裡。」

  喻星河搖了搖頭:「舅舅,你別說這種話,再說我就生氣了。」

  秦世卓笑了笑,拍了拍她的頭:「之前不是說有朋友要來嗎?」

  喻星河應了一聲:「她們晚上過來,我晚上再去車站接她們。」

  秦世卓喝了杯水,潤了潤嗓子:「星河,我知道你可能對北城沒有多少感情。但是你外公外婆歲數大了,你舅媽一個人很累。雖然你是個女孩,但是我知道你性格堅韌,可以照顧他們。以後……」

  「小舅,」喻星河聽著他這種交代遺言般的話,心裡很難過:「不要說這種話,再說……再說下去,我要哭了。」

  秦世卓輕輕笑出聲來:「怎麼還是個長不大的小姑娘?」

  喻星河深吸了一口氣,調節好情緒,拿了水果刀:「我給你削個蘋果。」

  秦世卓也不再多說。星河和她母親的性格很像,沉靜溫柔,但很有主見,亦有擔當。在家人都需要她的時刻,她不會走。

  而那個人,應該也不會再厚顏聯繫星河。兩個人離的遠了,感情也就淡了,以後星河會留在這裡,只有在這裡,才是她的家。

  喻星河白天在醫院裡忙了一天,晚上才去車站接大學室友。

  秦城去了北城的一所鄉村中學支教,坐了一下午的大巴過來。林雨婷畢業之後去了南方的一家網際網路公司,請了假,千里迢迢的飛過來,宋鈺則坐高鐵,從華城過來。

  今天是林雨婷的生日,雖然日子有點奇妙,今天的日期是十一月十一。

  喻星河早就過了瘋狂購物的時候,見到久未見面的好友,這段時間以來一直低沉的情緒才好起來。

  四個人隔了快半年沒見面,再一見面,以前的瘋狂勁又都回來了。

  到的時候已經晚了,街上的燒烤店才剛剛開門,小龍蝦鮮香麻辣的味道飄出幾里,燒烤里的花椒像不要錢似的,整罐整罐的往下倒,味道在秋夜裡聞起來卻格外的誘惑人。

  她們就在路邊的燒烤攤坐下,點了超大份的麻辣小龍蝦和燒烤,又要了幾瓶啤酒,夜風有些涼,但人心卻是滾燙熨帖的。

  喝著喝著,林雨婷就哭了:「來,祝我們節日快樂!」

  「我們三個過節,星星過什麼節,你傻了你!」

  林雨婷被秦城說了一句,不管不顧的趴在桌子上哭了起來:「上大學之前,我從沒過生日。後來遇到你們,我才知道有人替我慶祝生日的感覺是怎麼樣的,嗚嗚嗚……本來以為畢業了就見不到你們了,可現在我們又在一起了……」

  她一哭,秦城也哭了,推了她一把:「幹嘛啊你,還以為現在是在學校啊?」

  喻星河這段時間也難受,被她們一哭,給傳染了,跟著哭了起來,幾個人哭成了一團。

  小龍蝦和燒烤倒沒吃多少,啤酒卻加了一罐又一罐。幾人都喝醉了,只是秦城向來習慣了照顧她們,意識稍微清醒些,叫了輛車,去先前訂好的酒店。

  喻星河醉的很徹底。

  她的酒量差的不得了。父母都不喝酒,她小時候根本沒有接觸到酒的機會,後來被外公和舅舅管的很嚴,更不要提喝酒了。上大學之後也喝過一點,一喝就醉,一醉就會忍不住說很多話。

  酒精刺激著大腦,她似乎感覺到包里的手機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喝醉了以後,人的反應似乎都變遲鈍了很多。

  過了好半天,喻星河才從包里摸出手機來,看到屏幕上閃爍的幾個字,『我大大』,大大是誰?

  她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才看清楚是『我太太』,呀的一聲,忙按了接聽,欣喜的喊她:「徐滿滿!」

  女人那邊有點吵,她的聲音低沉而喑啞,也不知道在哪,她低低的喚她:「星河……」

  喻星河酒醉以後,有一點天真的嬌憨,痴痴的笑:「什麼事呀?」

  「你喝酒了。」

  她一下子就聽了出來。

  喻星河嗯了一聲:「今天我和室友一起過節,雖然我結婚了,可是現在看不到你……」

  徐冉輕輕的笑了一聲:「心情還好嗎?」

  「之前不是很好,舅舅的身體狀況很糟糕,外婆前幾天心肌梗塞了,我現在輕易都不敢離家一步,萬一那天我要是不在呢……心情,,今晚好了一點,又哭又笑……」

  「聽起來有點辛苦。」

  「不辛苦,」女孩的聲音有點像撒嬌,「除了想你,什麼都好。」

  電話那端的女人忽然哽了一下。

  她快要說不出話來,這幾日她幾乎天天在做夢,都是十多年前的場景。

  喻星河喝醉了,卻沒注意到,只以為自己說出想她之後,就讓她沉默,一時間也怔怔不敢言。

  半晌,女人的聲音又恢復以往的清醇溫柔,除了有一點淡淡的哭腔稍顯違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知道嗎?」

  喻星河頭暈沉沉的,都沒聽見她在說什麼。只是歪著頭,看著手機,嘴唇吧唧一下,『啵』的一聲,傳進了電話聽筒里:「我知道啊,給你個親親!」

  「……星河,這個月底我不能陪你回去雲滄了,我現在……很多事……」

  女孩愣住了,似乎在想她的話是什麼意思,半晌才嗯了一聲:「現在不行,以後等你有時間,我們再回去。」

  她忽然輕輕的嘆了一口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控訴:「我只是在想,你什麼時候才能來接我回去啊?」

  她沒有等到女人的回應,電話里只有一陣嘟嘟的掛斷聲音,十分匆忙。

  過了幾分鐘,才有了信息進來:「剛才信號不好,我要登機了,好好照顧自己,乖。」

  她嘴唇不滿的嘟起來,隨手將手機扔在了計程車的座位上,隔著玻璃窗,看向這座對她而言既熟悉也陌生的城市。

  車子已經到了酒店門前,秦城一個個的拖人下車,宋鈺和林雨婷已經醉到人事不省,喻星河還能勉強著站起來,踉踉蹌蹌的走著。

  喻星河一如既往的抱著被子在地板上睡,反正爬上床了還會從床上滾下來,秦城也聽她說過她這個毛病,乾脆也不管她。兩個醉鬼是已經拖不動了,剛拖進門來就倒在了沙發上,她累的全身發酸,往床上一倒,就睡熟了。

  秦城喝的不多,醒的也早。她一起床,就看見昨天幾通未接電話,似乎是昨天叫車的司機打過來的。

  她走到陽台上,反撥回去,一問才知道,原來昨天有個手機丟在車后座了。

  秦城忙換了衣服到酒店下面,等到好心的師傅送了手機過來,又給了他過來的車費,道了幾聲謝,才吧唧著拖鞋往樓上走。

  這群長不大的孩子們,平日裡叫她姆媽也就算了,是真把她當保姆也當媽了。

  醉酒的人都還沒醒。

  秦城給沙發上的兩隻蓋了蓋被子,又去看看地板上睡著的那隻。

  原來已經醒了。

  女孩躺在地上,大眼睛裡一片清明澄淨,瞳孔黑亮亮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秦城將手機遞給她:「就仗著你家徐總有錢,手機都能扔車上。」

  喻星河茫然的眨了眨眼睛,原來還是沒有徹底清醒,但下意識的接過手機,看到屏幕上那麼多通未接來電,隱隱約約想起昨晚在車上那通對話,現在想想,她的語氣……聽起來,為什麼奇怪?

  似乎有一點極為克制的悲傷,像是凌晨前的薄霧,風一吹,就散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