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 暗潮湧動


  伊戈爾的決定很快傳開,整個聚落都開始為這次遠行做準備。烏爾夫和手下也立即投入了緊張的工作中。他們的首要任務是檢查那艘即將承載他們漫長旅程的長船。

  這是一艘典型的羅斯商船,比維京戰船更寬更深,以適應內河航行和貨物運輸,但保留了諾斯長船優良的航行性能。烏爾夫帶著盧瑟和幾名懂行的手下,里里外外仔細檢查每一塊船板、每一枚鐵釘,甚至親自下水測試船體的平衡與速度。

  他的專業和嚴謹,讓一旁監督的伊戈爾手下暗自點頭。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對這次合作抱有期待。

  在清點裝載的補給品時,烏爾夫遇到了第一個麻煩。負責管理奧爾加小姐隨身物品的,是她的貼身侍女瑪爾塔,一個年紀不大、眼神卻像西伯利亞凍土般冷硬的斯拉夫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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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烏爾夫建議將一些沉重的、不必要的裝飾性箱籠留下,以減輕船隻負載、提高速度和靈活性時,瑪爾塔立刻像只被激怒的護崽母貓般炸了毛。

  「這些都是小姐必需的用品!來自基輔的絲綢,波斯的香料,還有祈禱用的聖像!你以為誰都像你們這些北方強盜一樣,只要有點麥酒和醃肉就能活嗎?」她的話語像淬了冰的刀子,毫不掩飾對維京人的鄙夷和戒備。

  在她看來,這些金髮藍眼的異族人,骨子裡依然是掠奪者和海盜,與那些洗劫她村莊的維京人並無不同。

  盧瑟氣得鬍子直翹,差點要拔斧子,卻被烏爾夫抬手攔住。烏爾夫沒有動怒,反而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這個膽大包天的侍女。他見過太多恐懼或諂媚的眼神,像瑪爾塔這樣直接、帶著刺的敵意,反而顯得真實。

  他平靜地解釋:「第聶伯河有急流險灘,黑海有風暴。船輕一分,我們活下來的機會就大一分,包括你的小姐。」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華而不實的箱子,繼續道:「如果遇到佩切涅格人,這些東西只會是累贅。」

  「你!」瑪爾塔氣得臉色發白,但觸及烏爾夫那雙深邃冷靜、彷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她一時語塞,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抱著一個裝著聖像的木匣,轉身氣沖沖地走了。

  烏爾夫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有個性的姑娘,他想,至少比虛偽的奉承強。

  與瑪爾塔的尖銳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護衛隊長瓦西里的友善與合作。瓦西里是伊戈爾麾下經驗豐富的將領,身材高大,面容粗獷,但待人接物卻頗為圓滑。他對烏爾夫表現出了充分的尊重,幾乎是有求必應。

  「烏爾夫兄弟,你看還需要什麼?人手、武器、藥品,儘管開口。」瓦西里拍著胸脯,態度誠懇,「首領交代了,此行一切以你的意見為主,畢竟論起航船和水戰,你們是行家。」

  準備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幾天接觸下來,護衛隊長瓦西里的友善與高效,讓原本心存戒備的烏爾夫也漸漸放鬆了些許警惕。瓦西里不僅對烏爾夫提出的航船建議從善如流,更在生活細節上頗為關照,時常送來額外的酒肉,甚至主動找烏爾夫聊天。

  一次晚餐後,瓦西里提著一罐蜜酒來到烏爾夫等人暫住的長屋。

  「烏爾夫兄弟,來,嘗嘗這個,基輔那邊來的好酒,比我們的酸麥酒夠味多了。」他熱情地給眾人倒上,火光映照下,他粗獷的臉上帶著看似坦蕩的笑容。

  幾碗酒下肚,氣氛熱絡起來。瓦西里開始講述他年輕時隨商隊南下的經歷,如何與佩切涅格人周旋,如何在黑海上遭遇風暴。

  「……那浪頭比山還高,船都快散架了,全靠老舵手經驗豐富,才撿回條命。」他拍著大腿,聲音洪亮,目光卻若有深意地看向烏爾夫,「說起來,你們諾斯人才是真正的海上狼群,第聶伯河這點風浪,對你們來說怕是跟玩兒一樣吧?」

  烏爾夫抿了口酒,淡淡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敬畏之心不可無。」

  他並未多談自己的航海經歷,但瓦西里的話勾起了盧瑟的談興,老戰士開始吹噓起橫渡北海的冒險。瓦西里聽得津津有味,不時發出讚嘆,眼神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欽佩。

  趁著酒意,瓦西里也講述了自己的「忠誠」:「我跟著伊戈爾首領快十年了,從一個小小的護衛干起。首領對我有知遇之恩,這次護送小姐去帝都,是把身家性命都託付給我了,我瓦西里就是拼了命,也要保小姐平安!」

  他語氣誠懇,舉起酒碗,「烏爾夫兄弟,有你們這些高手相助,我這心裡就更有底了!來,為了順利抵達君士坦丁堡,乾杯!」

  烏爾夫舉碗回應,但在仰頭喝酒的瞬間,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瓦西里的熱情似乎過於完美,話語間總帶著一種刻意的迎合。

  而且,他剛才提到「跟著伊戈爾首領快十年」,但在前兩天閒聊時,烏爾夫隱約記得聚落里一個老人說起過,瓦西里是大約五六年前才從南邊某個公國投奔過來的。

  是老人記錯了,還是瓦西里在刻意模糊自己的過去?

  這點細微的矛盾像一根小刺,扎在了烏爾夫心裡。他面上不動聲色,繼續與瓦西里飲酒談笑,甚至故意多喝了幾碗,說話也開始有些「含糊」,顯得醉意朦朧。盧瑟等人更是早已喝得東倒西歪。

  「不行了……瓦西里兄弟,你這酒……夠勁……」烏爾夫扶著桌子站起身,腳步虛浮,「我得去……去河邊吹吹風,醒醒酒……」

  瓦西里趕忙起身攙扶,關切地說:「我陪你一起去?」

  「不……不用,」烏爾夫擺擺手,露出一個「醉醺醺」的笑容,「這點路……沒問題。」他踉蹌著走出長屋,消失在夜色中。

  一離開聚落的火光範圍,烏爾夫的眼神瞬間恢復了清明,腳步也變得輕捷如貓。他並沒有去河邊,而是憑藉記憶,悄無聲息地潛行到傍晚看見瓦西里消失的那片河灘附近,找了一處茂密的灌木叢隱蔽起來。他有一種直覺,瓦西里今晚可能會有動作。

  果然,沒過多久,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現了。瓦西里步履穩健,絲毫沒有醉意,他警惕地環顧四周,然後迅速閃入了那片赤楊林。

  烏爾夫屏住呼吸,如同幽靈般跟了上去,利用樹木和陰影完美地隱藏著自己的蹤跡。在林間一小片空地上,他看到了瓦西里,以及那個穿著普通商人羊毛斗篷、卻腳踏異常精緻皮靴的男人。

  「……消息確認了,船後天清晨出發。」這是瓦西里的聲音,壓得很低。

  「很好。這是沿途新的聯絡點,比明面上的更安全。」商人的聲音冷靜而幹練,他將一個蠟封的小蠟丸遞給瓦西里,「主人希望一切順利,必要時,可以按計劃二行事。」

  瓦西里迅速收起蠟丸,同時從懷中摸出一個小捲軸:「這是伊戈爾給基輔大公信的副本,或許對主人有用。」

  商人接過捲軸,點了點頭:「保持警惕,尤其是對那些北方人。他們……是變數。」說完,他轉身,腳步輕盈而迅速地消失在密林深處。

  瓦西里在原地靜靜站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麼,隨後也若無其事地離開了。

  烏爾夫緩緩從藏身處退出,內心波瀾起伏。瓦西里果然有問題。他不僅在秘密傳遞情報,背後還有一個神秘的「主人」,甚至可能有一個對烏爾夫等人不利的「計劃二」。

  伊戈爾知道嗎?他是被蒙在鼓裡,還是……

  烏爾夫回到長屋時,依舊裝作醉醺醺的樣子。他看到瓦西里已經回來了,正和還沒睡著的盧瑟閒聊,彷佛從未離開過。烏爾夫心中冷笑,面上卻打著酒嗝,倒在鋪位上「酣睡」起來。

  他決定按兵不動。揭穿瓦西里毫無意義,只會打草驚蛇,甚至可能讓伊戈爾陷入尷尬境地,危及整個護送任務。現在敵暗我明,他需要將計就計,利用瓦西里,看看這潭水到底有多深。這個看似簡單的護送任務,已然變成了一個危機四伏的棋局。

  烏爾夫閉上眼睛,大腦飛速運轉,開始思考如何在這場暗流涌動的旅程中,既能保護奧爾加小姐的安全,又能揪出幕後黑手,並為自己和兄弟們尋得一條生路。懸念,如同第聶伯河上漸起的濃霧,愈發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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