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逃奴


  逃奴

  巴爾幹半島的深秋,本該是收穫的季節。在距離黑海海岸約莫兩百里的一處名為「紅土坡」的莊園裡,金燦燦的麥浪在風中翻滾,發出沙沙的響聲,仿佛是大地的低語。

  然而,對於老農民斯捷潘來說,這沙沙聲更像是死神的磨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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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直起酸痛得快要斷掉的腰,渾濁的眼睛望著那望不到頭的麥田。今年的年景極好,雨水充沛,陽光充足,麥穗重得壓彎了杆子。可斯捷潘的心裡卻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窖。

  「父親,收割完這些,咱們能留下多少?」小兒子尼古拉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希冀地問道。

  斯捷潘沉默了許久,伸出布滿老繭的手,比劃了一個極其殘忍的數字。

  「五成要給巴爾達斯大人繳納地租,兩成要給教會抵什一稅,還有一成要留著給明年的種子。剩下的————咱們還得祈禱那個收稅官不會因為陛下在隘口的敗仗而加收軍費。」

  尼古拉愣住了,他算不明白複雜的帳目,但他知道,忙活了一整年,全家人最後分到的麥子,恐怕連熬過這個冬天都難。在這一片豐美的土地上,勞作者卻註定要挨餓。

  傍晚時分,一名牽著瘦驢的流動商人薩爾基斯,正是之前路過斷劍岬的亞美尼亞商人在莊園外的磨坊旁扎了營,斯捷潘用幾塊干硬的黑麵包換了一點粗鹽,順便打聽起外面的消息。

  「可憐的老斯捷潘,聽我一句勸,要是真活不下去了,就往東南走。」薩爾基斯一邊

  往嘴裡塞著乾果,一邊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去那個叫「斷劍岬」的地方。」

  斯捷潘皺起眉頭:「那是哪兒?保加利亞人的地界?還是那些北方海盜的老巢?」

  「現在那兒叫烏爾夫之口。」薩爾基斯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那兒的主人是個北方的戰士,據說能單手劈開公牛,但他立了規矩只要去墾荒,土地頭十年只抽一成稅。」

  「一成?」斯捷潘嗤笑一聲,搖了搖頭,「薩爾基斯,你這老狐狸一定是喝多了。這世上哪有隻收一成稅的領主?除非他是上帝派下來的聖徒。我看,那些蠻子是想騙咱們過去,好把咱們的皮剝下來當船帆。」

  「信不信由你。」商人聳了聳肩,「我親眼看見,那裡的農民不僅有自己的房頂,頓頓還能喝上新鮮的魚湯。那個伯爵他雖然凶,但他講規矩。」

  斯捷潘回到茅屋,薩爾基斯的話像一顆頑固的種子,埋進了他乾涸的心田,但他還是不敢動,在這片土地上,逃亡是死罪。

  意外發生在收割後的第三天。

  巴爾達斯大人的次子,年輕且荒淫的小巴爾達斯,帶著幾名隨從在林間打獵。他穿著昂貴的紫色獵裝,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腰間的銀質號角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當這群人路過斯捷潘的茅屋時,正巧看見了在井邊汲水的瑪麗亞。

  瑪麗亞雖然穿著粗布長裙,但正值妙齡,那頭如金麥穗般的長髮和純淨的眼睛,在這

  荒涼的莊園裡顯得格外惹眼。

  「嘿,瞧瞧這兒,居然有一朵長在泥地里的野玫瑰。」小巴爾達斯勒住馬,眼神中露出了貪婪且淫邪的光芒。

  他沒有下馬,而是直接催馬上前,彎腰一把摟住了瑪麗亞的腰,試圖將她拖上馬背。

  「救命!父親!佩塔爾!」瑪麗亞驚恐地尖叫起來。

  正在後屋修補農具的斯捷潘和兩個几子佩塔爾、尼古拉沖了出來,看到眼前的景象,氣憤的滿面通紅,抄起農具草叉就要上前拼命,而老斯捷潘撲通一聲跪在泥地里,苦苦哀求。

  「大人!大人開恩!她只是個卑微的農女,求您放過她!」

  「滾開,老東西!」一名隨從狠狠地踹在斯捷潘的胸口。

  看到父親吐血,看到妹妹被羞辱,佩塔爾那壓抑了數年的怒火終於爆發了,他不是那種只會跪下的綿羊,他是這個家庭的脊樑。

  「放開她!」

  佩塔爾怒吼一聲,用順手抓起一柄沉重的割麥鐮刀,猛地沖了上去,尼古拉也紅了眼,舉起一根草叉跟在後面。

  小巴爾達斯根本沒把這些「泥腿子」放在眼裡,他甚至連劍都沒拔,只是輕蔑地冷

  笑,然而,憤怒的力量超出了他的想像。

  佩塔爾的鐮刀精準地勾住了馬腿,戰馬受驚一躍,小巴爾達斯直接從馬背上栽了下來,沒等他爬起來,尼古拉舉起的草叉已經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砰!」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小巴爾達斯趴在地上,身體抽搐了幾下,那雙貪婪的眼睛裡漸漸失去了神采。

  隨從們驚呆了,在他們的認知里,農奴殺死貴族子弟,這簡直是天塌下來的大事。

  「殺人了!農奴造反了!」

  隨從們驚慌失措地撥馬便跑,他們要去報信,要去召喚莊園的私兵。

  斯捷潘看著地上那具冰冷的屍體,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他知道,巴爾達斯大人的報復會在一個時辰內降臨,到時候全家人都會被掛在莊園門口的歪脖子樹上,連骨頭都會被烏鴉啄淨。

  「走————走!」斯捷潘突然站起身,那股求生的本能讓他前所未有的清醒,「佩塔爾,去把那頭老驢牽出來,尼古拉,把剩下的黑麵包都帶上。」

  「父親,咱們去哪兒?」瑪麗亞瑟瑟發抖地問。

  斯捷潘轉過頭,看向東南方向,那裡的地平線上,隱約有一層黑色的霧氣,那是大海

  的方向。

  「去烏爾夫之口,如果那裡真的有薩爾基斯說的法律,那咱們就能活。如果那兒也是地獄,那起碼咱們死的時候,手裡能抓著一柄像樣的斧頭!」

  一家五口,帶著最簡單的包裹,在夕陽的餘暉下鑽進了密林,他們放棄了平坦的道路,像受傷的野獸一樣在荊棘中穿行。

  在他們身後,莊園的方向傳來了隱約的軍號聲和獵犬的吠叫聲。

  斯捷潘拉著女兒的手,腳步跟蹌卻堅定,他不知道那個傳說中的「北方伯爵」到底是救世主還是惡魔,但他知道,除了那裡,這廣闊的巴爾幹半島,已經沒有一寸土地能容得下他們這一家「殺人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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