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 血色界標


  血色界標

  巴爾幹的深秋濃霧,像是一層厚重的裹屍布,死死地纏繞在那些低矮的灌木叢和亂石堆上。

  斯捷潘覺得自己的肺快要炸開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燒紅的鐵砂,他的草鞋早已在泥濘中磨穿,腳趾被亂石割得鮮血淋漓,但他不敢停下,甚至不敢回頭,在他身後,大兒子佩塔爾背著已經嚇得渾身癱軟的瑪麗亞,小兒子尼古拉則手裡攥著那柄沾了貴族鮮血的鐮刀,警惕地盯著後方。

  「汪!汪汪!」

  悽厲的獵犬吠叫聲在霧氣中迴蕩,那聲音越來越近,伴隨著沉重的馬蹄聲,像是死神的腳步踏在斯捷潘的心口上。

  「在那兒,那群泥腿子在那兒!」

  霧氣中傳來了憤怒的叫喊聲,那是巴爾達斯莊園的私兵,他們騎著快馬,手裡舉著火把,即便在潮濕的濃霧中,那些火光依然像是一雙雙貪婪的眼睛。

  「父親,他們追上來了————」瑪麗亞的聲音帶著哭腔,她的身體在佩塔爾背上劇烈地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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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前跑,別看後頭。」斯捷潘嘶吼著,嗓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

  前方是一道陡峭的山樑,翻過那裡,地勢就會向黑海傾斜,薩爾基斯曾說過,只要看到一根刻著「獨眼老人」圖案的界樁,那就是烏爾夫伯爵的領地。

  但在絕望的逃亡者眼中,那道山樑仿佛高聳入雲,遙不可及。

  一支流箭帶著尖銳的哨音,擦過尼古拉的肩膀,狠狠地釘在旁邊的樹幹上。

  「站住,你們這群殺人犯!」追兵的首領,一名滿臉橫肉的私兵頭領大聲咆哮著。

  他身後跟著十幾名全副武裝的私兵,這些人的坐騎速度極快,轉瞬間已經衝到了斯捷潘一家人身後不到五十步的地方。

  斯捷潘腳下一滑,整個人重重地摔在泥坑裡。

  「父親!」佩塔爾和尼古拉驚叫著想要停下來。

  「走!別管我!帶著瑪麗亞走!」斯捷潘絕望地推開兒子的手,他看著已經衝破霧氣的馬影,心中一片死寂。他想,或許薩爾基斯說的那個「樂土」根本就不存在,那只是一個臨死前的幻夢。

  就在這時,尼古拉突然指著前方幾步遠的一個土坡,驚叫道:「看!父親!那是石碑!」

  在一堆亂石中間,矗立著一根約莫一人高的黑色花崗岩界樁。那石頭顯然是新立不久的,上面用極其粗獷的線條刻著一幅圖案:一個戴著帽兜、遮住半邊臉的老人,肩膀上停著兩隻巨大的烏鴉。

  在圖案下方,還刻著一排大字,那是用拜占庭希臘語和諾斯盧恩文字共同書寫的

  「此地即為烏爾夫之口,越界者需奉行伯爵之法。持劍而入者,死,求援而入者,生。」

  斯捷潘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他像瘋了一樣向前爬行,就在那些追兵的馬蹄即將踏在他脊背上的一瞬間,他的手指死死地扣住了那根冰冷的界樁。

  「救命————救命啊!」斯捷潘悽厲地喊道,聲嘶力竭。

  那些私兵追兵勒住戰馬,看著斯捷潘那副慘狀,發出了陣陣殘忍的笑聲。

  「跑啊,再跑啊!」首領從馬背上跳下來,手裡拎著一柄沉重的流星錘,「你這老東西,殺了巴爾達斯大人的兒子,還想去那個蠻子伯爵的領地?就是在地獄裡,我也要把你拽回來!」

  他走到界樁前,冷笑一聲,舉起腳,重重地踩在斯捷潘那雙由於長期辛勤勞作而畸形的手背上。

  「伯爵之法?在這裡,巴爾達斯大人的話就是法!」

  首領嘲諷地看了一眼石碑上的獨眼圖案,舉起流星錘就要砸向斯捷潘的頭顱。

  就在那一瞬間,原本喧囂的林間突然安靜得可怕。

  那種安靜不是風停了,而是某種更強大的氣息生生地壓制了一切,濃霧開始劇烈翻滾,仿佛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從深淵中緩緩甦醒。

  「嗡~~。

  2

  一聲低沉且悠長的號角聲,在霧氣深處猛地炸響。那聲音帶著一種原始的野性,低沉得足以震動骨髓。

  追兵首領的動作僵住了,他抬起頭,驚恐地看著那厚重的白霧。

  兩道黑影,正悄無聲息地從霧氣中浮現,那是兩名騎著高大戰馬的戰士,他們穿著黑色的鱗甲,肩膀上披著被血跡和海鹽浸透的熊皮,更讓人膽寒的是,他們手中握著長達六尺的長柄大斧,斧刃在慘澹的陽光下閃著冰冷的幽光。

  那是烏爾夫最精銳的巡邏小隊,被當地人稱為「黑衛」。

  「此地即為烏爾夫之口。」

  一名戰士開口了,他的希臘語極其生澀且古怪,帶著一股濃郁的北方海風味道。他緩緩策馬走近,胯下的戰馬發出一聲沉悶的響鼻,那馬蹄踏在泥地上的聲音,沉重得像是一面戰鼓。

  「放下武器,或者,交出你們的命。」

  追兵首領愣住了,他看著這兩名騎兵,又看了看自己身後的十幾名私兵。雖然人數占優,但他能感覺到對方身上那種只有在屍山血海中才能磨礪出來的殺氣,那是職業軍人與莊園私兵之間質的區別。

  「你們————你們是什麼人?」首領咽了一口唾沫,色厲內荏地大喊,「我是巴爾達斯

  大人的侍衛長,這幾個賤民殺了領主的兒子,我們要把他們帶回去受審。」

  兩名維京戰士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名長著絡腮紅鬍子的漢子,正是當初跟著烏爾夫在英倫島嶼殺出來的老兵索爾古德。

  「巴爾達斯?」索爾古德輕蔑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聽到了一句低俗的髒話,「我不認識什麼巴爾達斯。我只認識烏爾夫伯爵的印章。」

  他用大斧的柄端指了指斯捷潘正緊緊抓著的界樁。

  「他的手已經摸到了伯爵的領土。在烏爾夫法典」里,任何在這塊土地上尋求庇護的自由民,在未經過伯爵親自裁決之前,任何人不得動其分毫。現在,帶著你們的馬和那堆廢鐵滾開,否則我保證,你們的腸子會變成這片林子裡最好的肥料。」

  「這不可能,這幾個殺人犯殺了貴族。」追兵首領徹底失控了,他覺得受到了極大的羞辱。他指揮著身後的私兵,試圖從側翼繞過界樁,去搶奪佩塔爾和瑪麗亞。

  「殺!」

  追兵首領揮動手中的流星錘,試圖恐嚇那兩名維京騎兵。

  然而,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低估了這些北方人的執行力。

  索爾古德甚至沒有發出口令,在他身邊的同伴,一名叫西格德的年輕戰士,身形猛地一晃,他手中的長柄斧在空中劃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圓弧,那速度快得連殘影都看不清。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

  那名沖得最快的追兵,連同他的戰馬,竟然被這一斧齊生生地斬斷。鮮血噴涌而出,將白色的霧氣染成了詭異的粉紅色。

  那一瞬間,整個林地陷入了死寂。

  斯捷潘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一半馬屍倒在自己面前,溫熱的馬血濺了一臉,他從未見過如此狂暴、如此乾脆利落的武力。

  「跨過這道石樁的人,死。」索爾古德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那雙淡藍色的眼睛裡已經燃起了殺戮的火焰,「這是伯爵的律法,也是諸神的意志。」

  剩下的十幾名拜占庭私兵被徹底嚇破了膽。他們看著那具被劈成兩半的同僚,又看著那兩名面無表情、仿佛只是殺了一隻雞一般的維京戰士,紛紛驚恐地後退。

  「你們————你們這群瘋子————陛下絕不會放過你們的!」追兵首領顫抖著指著索爾古德,但他終究沒敢踏出一步。他狼狽地爬上馬背,帶著剩下的人瘋狂地逃向霧氣深處。

  林間重新歸於寂靜。除了雨水滴落在樹葉上的聲音,只有斯捷潘沉重而紊亂的呼吸聲。

  索爾古德翻下馬背,他那雙巨大的戰靴踩在泥地里,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他走到斯捷潘面前,低頭打量著這家人。

  老農民斯捷潘,手裡還死死摳著界樁,大兒子佩塔爾護著身後的弟弟妹妹,儘管恐懼,卻依然咬著牙舉著那柄生鏽的鐮刀。

  「你說,你們殺了貴族的兒子?」索爾古德用沉悶的希臘語問道。

  「他————他想搶走我的女兒————我們只是想活下去————」斯捷潘顫抖著,淚水順著他蒼老的皺紋流了下來。

  索爾古德冷哼一聲,伸手抓住了斯捷潘的衣領,輕而易舉地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

  「在領主大人那裡,想活下去,不需要理由。但如果你撒謊,伯爵會親手把你掛在最高的崖壁上。」

  他指了指佩塔爾手裡那柄帶血的鐮刀。

  「帶上那把兇器,那是你們勇氣的證明。走吧,去見伯爵。如果他說你們是自由民,那你們就是自由民。」

  佩塔爾背起瑪麗亞,尼古拉扶著蹣跚的斯捷潘。兩名黑衣騎兵在前面領路,他們的身影在濃霧中若隱若現,像是指引亡靈渡過冥河的使者。

  隨著他們越過山樑,斯捷潘驚訝地發現,眼前的景象變了。

  濃霧漸漸散去,下方是一片被開墾得整整齊齊的坡地,遠處的月牙形海灣在夕陽的餘暉下閃著細碎的金光。那裡停靠著戰船,碼頭上忙碌著的人群。一座雄偉的石質堡壘正在

  被修建,那高聳的黑色橡木樑柱,散發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

  空氣中沒有腐臭味,也沒有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重感,取而代之的,是新鮮木材的清香、咸腥的海風,以及遠處飄來的陣陣肉湯的味道。

  斯捷潘停下腳步,他看著那座在大地盡頭傲然屹立的城市「烏爾夫之口」。

  那一刻,他突然意識到,這一路上流的血、受的苦,似乎都有了意義,在這個陌生的、充滿野性甚至有些殘酷的北方人領地里,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作生存的尊嚴。

  而此時,在伯爵大廳的塔樓上,烏爾夫正負手而立,俯瞰著整片海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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