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 不速之客的喧囂


  不速之客的喧囂

  斷劍岬的清晨,海風依舊帶著透骨的涼意,但「烏爾夫之口」的碼頭上已經忙碌得熱火朝天。巨大的橡木樑柱在滑輪的吱呀聲中緩緩升起,拜占庭老兵們揮汗如雨,而維京戰士們則在岸邊擦拭著武器,鐵鏽與松脂混合的味道。

  斯捷潘一家人被帶到伯爵大廳時,幾乎是被那種撲面而來的野性威嚴給震懾住了。

  這座大廳不同於巴爾幹常見的石砌宮殿,它更像是一個放大了數倍的戰船龍骨,高聳的屋脊斜向天空,深色的木牆上刻滿了糾纏的海龍與盧恩符文,大廳門前,兩名手持長柄斧的瓦蘭吉戰士紋絲不動,他們的眼神冷漠地掃過這群衣衫襤褸的逃難者,最後停留在佩塔爾手裡那柄沾著暗紅色血跡的鐮刀上。

  「進去吧,伯爵在等你們。」索爾古德翻下馬背,大步走進了陰影中。

  大廳內部,巨大的壁爐里木柴噼啪作響,火光將兩側柱子上的盾牌映照得熠熠生輝。

  本章節來源於𝑺𝒕𝒐𝟓𝟓.𝒄𝒐𝒎

  烏爾夫正坐在一張寬大的橡木主位上,他沒有穿那件沉重的鎖子甲,只是一件簡單的黑色內襯,膝蓋上橫放著一卷羊皮紙,那是他最近在擬定的貿易條約。

  奧爾加坐在他左側的側位,手裡拿著一支鵝毛筆,正低聲與幾名負責分配物資的維京頭領交談。

  「領主大人,人帶到了。」索爾古德單手橫胸,微微躬身。

  斯捷潘幾乎是本能地跪在了泥地上,他的身體劇烈顫抖著,額頭重重地磕在木板上:「伯爵大人————仁慈的領主————救救我們————」

  佩塔爾也跟著跪了下來,但他依然死死護著身後的瑪麗亞。

  烏爾夫抬起頭,那雙淡藍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表情,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緩緩站起11

  身,一步步走下台階,隨著他的走近,那股在屍山血海中磨礪出來的殺氣讓斯捷潘覺得呼吸都變得困難。

  烏爾夫停在佩塔爾面前,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手,指向那柄鐮刀。

  「那是你殺人的武器?」

  佩塔爾咬著牙,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由於恐懼到極致而爆發的狠戾:「是。他想搶走我的妹妹,我殺了他,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會殺了他。」

  大廳里響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維京戰士們互相對視了一眼,盧瑟更是發出了一聲充滿讚賞的低笑:「嘿,這小羊羔倒是長了對狼牙。」

  烏爾夫接過那柄鐮刀,指尖輕輕划過刀刃上的缺口,他能感受到乾涸血跡的粘稠。

  「在拜占庭的法律里,你殺了一個貴族,你會被處以極刑,你的家人會被賣為奴隸。」烏爾夫把鐮刀丟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但在烏爾夫之口,我們有另一套邏輯。」

  烏爾夫的話音未落,大廳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喧譁聲。

  「讓開!我是西方軍區副統帥利奧將軍的使者!我要見烏爾夫伯爵!」

  隨著一聲傲慢的叫喊,幾名穿著考究、披著紫色罩衫的拜占庭信使蠻橫地推開守衛,闖進了大廳,領頭的是一個蓄著兩撇精緻小鬍子的文書官,他手裡舉著一份蓋著紅蠟印章的文書,臉上寫滿了被打擾的不悅。

  「烏爾夫伯爵,既然你還記得自己是帝國的封臣,就該立刻把這幾個逃犯交出來!」文書官看都沒看跪在地上的斯捷潘一家,語氣輕蔑,「巴爾達斯大人已經向利奧將軍投訴,說你收容了殺害他次子的兇手,這是對帝國秩序的公然挑釁!」

  烏爾夫轉過身,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利奧將軍?」烏爾夫挑了挑眉,「那個在戰場上跑得比兔子還快的利奧?他現在居然有空管我領地里的閒事了?」

  「放肆!」文書官漲紅了臉,「你這是對一位將領的羞辱,巴爾達斯大人的家族在薩洛尼卡根深蒂固,你如果不想剛拿到的封地地契還沒幹就被收回去,最好乖乖合作。」

  烏爾夫沒有理會文書官的威脅,他走回主位,緩緩坐下。

  「薩爾基斯,告訴這位文書官,我的領地法典第一條是怎麼寫的。」烏爾夫對一旁正縮著脖子的亞美尼亞商人說道。

  薩爾基斯尷尬地咳嗽了一聲,站出來,有些無奈地看了一眼文書官:「這位大人,伯爵的法典上寫著凡入斷劍岬之自由民,受伯爵庇護。其罪其過,需由伯爵之丁格」大會裁決,外人不得插手。」

  「胡說八道!什麼丁格大會?這裡是羅馬的土地。」文書官氣得發抖。

  「這裡是烏爾夫之口。」烏爾夫猛地一拍扶手,聲音如雷鳴般在大廳內迴蕩,「只要我的盾牌還掛在牆上,我的斧頭還握在手裡,這裡就是我的規矩。利奧將軍想要人?讓他帶著他的軍隊來莫契隘口找我談,至於現在~~~。」

  烏爾夫指了指大門:「滾出去。」

  「你————你會後悔的!巴爾達斯大人已經聯絡了周邊四個莊園的領主,他們會聯名向陛下上書,控訴你是個收容暴徒的匪首。」文書官在兩名瓦蘭吉戰士的驅逐下,一邊倒退一邊尖叫。

  隨著信使的離去,大廳重新歸於安靜,但氣氛卻變得更加凝重。

  斯捷潘跪在地上,不敢抬頭,他意識到,自己的一家已經成了這片新領地與舊勢力博弈的導火索,如果烏爾夫為了保住地盤而犧牲他們,那是再正常不過的博弈邏輯。

  「咱們真的要為了這幾個泥腿子,和外邊那些莊園主撕破臉?」盧瑟走過來,壓低聲音問道,「咱們現在根基還不穩,要是他們斷了咱們的糧食供應,冬天可不好熬。」

  烏爾夫看向奧爾加。

  奧爾加沉思片刻,輕聲說道:「烏爾夫,這不僅僅是幾個人的命。如果你今天交出了他們,所有正在路上奔向這裡的難民都會調頭回去。你給出的一成稅率」和領主庇護」,在他們眼裡就會變成一個騙局。沒有人口,斷劍岬永遠只是一塊荒石。」

  烏爾夫點了點頭,這正是他的想法,人口,才是冷兵器時代最重要的戰略資源。

  「佩塔爾,站起來。」烏爾夫命令道。

  年輕人顫抖著站起身,雖然驚魂未定,但眼神依然倔強。

  「你說那個貴族子弟試圖強暴你的妹妹,有沒有證人?」

  「有!我的弟弟尼古拉,還有當時在場的鄰居,雖然鄰居可能不敢出面。」佩塔爾低聲說。

  「不需要鄰居。」烏爾夫指向那柄鐮刀,「武器不會撒謊。一個能用割麥子的鐮刀殺掉全身甲冑的貴族騎兵的人,如果不是被逼入了絕境,那就是諸神選中的戰士,在我的故鄉,這叫「為了榮譽而戰」。」

  烏爾夫站起身,環視全場,聲音宏亮。

  「我現在宣布我的裁決!斯捷潘一家,因遭受不義之侵害而奮起自衛,其罪可免。由於他們斬殺了敵對領主的武裝力量,我賜予他們自由民」的身份。佩塔爾、尼古拉,你們兩個加入邊境巡邏隊,用你們殺貴族的勇氣,去替我守衛那些橡木林。斯捷潘,你會種地,領地南邊的黑土地分給你十畝,明年春天我要看到麥穗。」

  「至於巴爾達斯的報復。」烏爾夫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狂熱,「如果他敢來,那我就讓他的領地也變成一座荒山。」

  斯捷潘一家呆住了,隨後淚水奪眶而出。他們本以為是走進了死胡同,卻沒想到在這

  里,在一個偽信徒的斧頭下,找到了他們夢寐以求的公正。

  裁決結束後,烏爾夫並沒有沉浸在「救世主」的情緒中,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奧爾加,準備給君士坦丁堡寫信。不是寫給利奧那種蠢貨,而是寫給負責邊境事務的首席大臣。」烏爾夫在大廳的地圖前停下腳步,「告訴他們,斷劍岬正在遭受周邊領主的非法武裝威脅。這些領主在皇帝陛下最需要兵力的時候縮在家裡,現在卻試圖干涉邊境行政長官的司法權。」

  「你這是在先發制人?」奧爾加筆尖不停。

  「這叫輿論戰」。」烏爾夫敲了敲地圖上的薩洛尼卡,「巴西爾二世現在急於穩定局勢,他需要一個能釘死保加利亞人的釘子,而不是幾個只會在窩裡鬥的莊園主。只要我展現出足夠的產出價值,陛下會知道該支持誰。」

  入夜,斷劍岬的燈火點點。

  斯捷潘一家被安置在了一間舒適的長屋裡,瑪麗亞終於喝到了那一碗溫熱且鮮美的魚湯。佩塔爾站在門口,看著遠處那尊獨眼神龕,心裡默默起誓,他要為那個男人揮動斧頭,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而在烏爾夫的臥室里,他正在燈火下研究著薩爾基斯帶回來的關於黑海貿易的詳細報告。

  「人口會流進來,但我們需要更多的鐵。」烏爾夫自言自語道。

  他知道,巴爾達斯那些領主不會善罷甘休,他們可能會組織一支私兵聯軍,打著「平叛」的旗號進攻這裡。但這正是烏爾夫想要的是一個機會,一個徹底打痛周邊勢力、向所有人展示「烏爾夫之口」武力的機會。

  「盧瑟。」烏爾夫頭也不回地喊道。

  「在,頭兒。」盧瑟從陰影中走出來,嘴裡叼著一根草莖。

  「明天開始,讓所有新加入的難民,無論男女老少,只要能拿動石頭的,都去修築外圍的石牆。我要把斷劍岬建成一座絞肉機。既然他們想玩,那我就陪他們玩大的。」

  烏爾夫轉過身,火光映射在他的眼底,那裡面沒有恐懼,只有對即將到來的風暴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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