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 術中三問
華國的普外系的脈絡是清晰的,為什麼在現代醫學中,非要強調這脈絡。好像有點古代一樣。
這裡就牽扯到一個問題,但凡能自學的,不是超級的難,就是很簡單。
很是矛盾的說法,但事實就是這麼一個道理。
自學偏方的有,但自學普外的幾乎沒有。而普外這種,說難不難,說簡單不簡單,要基礎知識,要領路人帶進門的學科,自學的幾乎沒有。
這一點,不說特別高端的,就說最簡單的,你去外科和內科看一看,外科年輕醫生對上級醫生的態度,明顯就比內科醫生對上級醫生的態度好!
所以華國普外,要真的分脈絡,大概可以劃分出裘老爺子和曾九憲老爺子兩支。
其他老爺子也有,但影響力就有點小了。
不是說不如這兩位老爺子,而是原因很多。
有的老爺子,技術到位了,但早早就去世了。有的老爺子,手上的活厲害,但沒帶出同樣出色的開門弟子。
而南裘北曾就是技術到位,影響力巨大,還能長壽的代表了。
請到🎆sto🍍55.com查看完整章節
尤其是在學術遺產的可見度上,裘是更上一層樓。
比如黃家駟外科學這本書,華國自己弄的書裡面,和這本書能打的幾乎沒有。
就算是沈克非,沈大爺當年的弄的書也差點意思,因為沈大爺的書偏操作,一針一線的告訴你,如果華國繼續窮下去,繼續沒落下去,就像是晚清那樣。
那麼沈大爺的書肯定比黃家駟外科學厲害,因為這玩意能照貓畫虎的關鍵時刻救命,因為他告訴你怎麼做。
但華國自強以後,這書的意義就沒有那麼大了,因為黃家駟這邊走的是為什麼這麼做,曾憲九、吳階平、裘法祖、吳孟超,把解剖邏輯、病理生理、決策思路一層層打開,偏向外科思維!
這就是華國普外的大概脈絡。
所以早些年醫療院士中,普外出的院士最多,雖然山頭多,但大家根底里幾乎都是有淵源的。
但骨科不一樣。
骨科這邊有點什麼味道呢,大概就是:群星無統攝!
比如水潭子的延續,水潭子的院長,當年就是中庸的骨科主任,調入水潭子後,這才有了水潭子一騎絕塵。
南邊這邊弄出了亞洲最大骨庫。
所以普外是一棵樹長三代,看得清主幹,骨科則是一片林各有大王,看不清誰代表整片林。
但張凡不一樣。
骨科的大佬各有偏重,有搞脊柱的,有搞關節的,有搞腫瘤的,張凡這邊很好,什麼都能搞,而且尼瑪搞的誰都服氣。
而且張凡會做人,和大佬們都有點香火,雖然大家嘴上不說,但心裡還是認可張凡的。
就算張凡去水潭子,老趙那邊對張凡還是相當敬重的。
也就這幾年張凡發展的太厲害,不然早些年,老趙見到張凡,一直頗為可惜的說一句:你咋跟了盧老頭呢,怪可惜的!
手術開始。
張凡站在病人背後,沒有急著下刀。
「第一個問題。」
張凡忽然說道。
涉外的三個年輕人同時一激靈。
「為什麼我們不沿用全部舊切口?」
負責協助的年輕醫生立刻回答:「舊切口區域瘢痕嚴重,全程切開會增加暴露創傷。而且上端需要保留正常組織層次,為新的固定和軟組織覆蓋提供條件。」
張凡點頭。
「還有一點。手術切口不是越大越好,也不是越小越好。你必須給後面每一步留出空間。暴露不夠,器械角度受限;暴露過大,失血和軟組織損傷又上去。
「外科最麻煩的就是,永遠沒有絕對正確。只有在風險里找相對合適。」
說完,張凡下刀。
皮膚切開,皮下分離,筋膜逐步顯露。
剛開始,幾個年輕人還能看懂。
可越往深部走,瘢痕組織越厚,術野越亂。
尤其到了既往手術區域,原本清晰的解剖層次幾乎消失。
「吸引器別往裡面杵。」
張凡說了一句。
年輕醫生趕緊把吸引器往回收。
「你現在以為自己在吸血,萬一你碰到的是硬膜怎麼辦?」
「對不起,張院。」
「記住就行。二次手術裡面,最不能相信的就是顏色。白的不一定是筋膜,紅的不一定是肌肉,黑的不一定就是舊血。
「你得先找標誌,再找層次。」
「什麼標誌?」
「正常骨面、關節突殘留、舊內固定。」
張凡用剝離器輕輕挑開一部分瘢痕,這種知識只能手把手地教,或者你有大量的二次手術讓你練手,可哪裡有這麼大量的二次手術呢?
「看見了嗎?正常組織有正常組織的彈性。瘢痕很硬,骨頭更硬,金屬是另外一種感覺。手裡要有感覺,眼睛也要有判斷。」
觀摩室里,畫面已經同步直播。
真正會做二次翻修的專家,從張凡第一步剝離開始,就已經不怎麼說話了。
一個老主任低聲道:「他這個進路選得好。」
「嗯,沒有直接扎進瘢痕中央。」
「現在很多年輕人一上來就想把術野打開。打開是打開了,最後發現硬膜也打開了。」
旁邊一個副主任聽得頭皮發麻。
他以前也看過二次脊柱手術。
可總覺得手術台上的主刀,好像就是拿著器械在血和瘢痕里找路。
今天看張凡做,才發現不是。
張凡像是提前知道路在哪裡。
不是說他真能透視。
而是他每向前走一步,都有一個依據。
舊內固定逐漸顯露出來。
斷裂的連接棒卡在瘢痕里,周圍還有鬆動螺釘形成的骨缺損。
張凡沒有立刻拆。
「第二個問題。」
張凡說道。
「為什麼不先把舊系統全部取掉?」
對側的年輕醫生回答得稍微慢了一點。
「因為舊系統雖然失效,但還提供部分穩定。先建立新的固定錨點,再逐步拆除,可以避免脊柱突然失穩。」
「對。」
張凡說道。
「做翻修手術,不要一看見舊東西就嫌棄。舊東西有舊東西的用處。病人現在的脊柱已經很脆弱了,你把它全拆掉,再想重建,就相當於把橋先炸了,然後站在河邊研究怎麼過河。」
幾個年輕人都記住了。
接下來,是重新建立固定點。
導航設備啟動。
透視確認。
張凡先處理下端。
「為什麼先做下端?」
「因為下端是整個構建的基礎。」年輕醫生回答。
「再說具體一點。」
「下端骨質條件相對更好,固定基礎穩定以後,後續矯正力量才有地方傳遞。」
張凡點頭。
「對。脊柱矯形不是在空中比劃。你所有的力量,最後都得有落腳點。下端錨定不穩,後面做得越漂亮,失敗得越快。」
第一顆螺釘置入。
張凡的動作很穩。
探針、測深、攻絲、再次探查、置釘。
每一步都不花哨。
甚至在外行看起來,有點慢。
可觀摩室里的幾個頂級專家,眼神越來越認真。
「他沒有完全跟著導航走。」
「嗯,他是在用導航確認,不是在讓導航替他做手術。」
「現在年輕人最大的問題就是這個。機器顯示綠燈,就覺得天下太平。」
「機器有誤差,人也有誤差。最後還是得醫生負責。」
張凡打到一顆旋轉嚴重椎體的螺釘時,停了下來。
導航圖像看著沒問題。
可他手裡的探針卻沒有繼續。
「這裡不對。」
張凡說道。
涉外醫院的年輕醫生有些不理解。
「張院,導航顯示釘道安全。」
「它顯示安全,不代表就一定安全。」
張凡重新看了一眼術中圖像。
「這個椎體旋轉太重,參考架又經過了長時間操作,可能有微小偏移。再往前一點,內側壁風險增加。」
說完,他調整角度,重新建立釘道。
最後透視結果顯示,位置正好。
三個年輕人都沒說話。
他們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設備不是神。
真正的神,至少在手術室里,永遠是那個拿著器械的人。
新固定點逐漸完成。
張凡開始分階段拆除舊系統。
斷裂連接棒取出的瞬間,術野深部有輕微滲血。
助手立刻想用電凝。
「壓。」
張凡說道。
「能壓住就別燒。」
「可視野會不會不清楚?」
「視野不清楚,是因為你不知道自己要看什麼。不是所有紅的地方都需要燒乾淨。神經周圍、小血管周圍,越乾淨,有時候越危險。」
這句話,又被觀摩室里不少人記了下來。
接下來,到了松解和截骨階段。
這也是整台手術最讓人緊張的地方。
脊柱已經僵硬。
不松解,不截骨,連接棒再粗,醫生力氣再大,也不可能把病人的脊柱安全地拉回合理位置。
可截骨的邊界,稍微多一點,少一點,風險都不一樣。
「先減壓。」
張凡說道。
「為什麼?」
這次,三個年輕人都搶著回答。
「給神經留空間。」
「對。」張凡說,「骨頭閉合的時候,神經也要有退路。你不能把路堵死了,再問人為什麼過不去。」
超聲骨刀開始工作。
器械發出細微的聲音。
手術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到了極限。
張凡的動作依舊不快。
每處理一點骨質,就要探查一次。
每靠近椎管一步,就停下來確認。
這種東西,真不是課本能教會的。
術前影像上畫一條線,不難。
真正難的是,進了手術室以後,病人的實際情況和影像不一樣,瘢痕比預想的嚴重,骨質比預想的差,甚至麻醉狀態也會影響判斷。
這時候,你還敢不敢按照原計劃做?
你敢不敢改?
改多少?
這些,都靠醫生。
截骨完成以後,臨時棒先行固定。
張凡再次確認神經監測。
「正常。」
「血壓?」
「穩定。」
「準備第一次閉合。」
觀摩室里,氣氛凝固。
所有人都盯著屏幕。
張凡沒有直接上大力量。
而是用極小的幅度,先讓截骨面接觸。
觀摩室里,專家們靜靜地看著。
因為他們知道,張凡說得對。
醫生最難的,不是能做。
是知道什麼時候不做。
很多頂級專家,能把脊柱拉得更直。
但不一定每一個病人,都需要更直。
外科不是比賽。
沒有滿分,只有病人能不能活得更好。
正式固定完成,連接棒鎖定,橫連接安裝。
再次神經監測,一切穩定。
最後一針縫合完成。
手術室里的氣氛終於鬆了一些。
麻醉逐漸減淺。
病人甦醒後,雙下肢活動存在。
神經監測全程穩定。
出血量控制在預期範圍內。
張凡脫下手套,臉上也沒什麼特別高興的表情。
他先看了一眼患者的腳趾活動,又問了問麻醉醫生生命體徵。
「送監護。」
手術室外,專家們進入了沉思。
張凡的手術沒得說,但他們更在意的是,涉外的三個助手,今天發揮得很好。
對於涉外,這種並不是傳統骨科大院,對於他們的年輕醫生,專家們了解的不多。
但,今天的水平,已經很高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專家們對於張凡的術前術中術後的三問,也沉思了良久。
終於,金瑞的骨科主任像是自言自語一樣,輕輕地說了一句:「我們骨科難道不能統一一下,二次手術的基本原則嗎?」
頭次手術,也就是初次手術,這種手術,規範很多,就和大江南北的新娘子一樣,流程都是有俗成約定的。
可到了二次,這裡面規矩就明顯少了很多。
有在車裡的,也有在沙發上的,甚至還有小樹林裡面的。
在手術室里,這種二次手術也是一樣的。
各有各的做法。
這裡面原因很多,因為你不知道,第一次手術的時候,是個黑人還是個白人。
但,問題也來了,二次手術的難度也是特別高的。
骨科江湖裡,有這麼一句話,誰放的鋼板誰取,師父死了,學生取,這是有血的教訓的。
比如一個螺釘,當時在手術室里的時候,就弄滑絲了。
然後,為了讓他固定,主刀醫生突發奇想地來這麼一句:「稍微給點骨水泥固定一下!」
這尼瑪,他是把骨頭固定好了,然後等患者半年或者更久的時間到醫院取鋼板的時候,接手的醫生頭都大了。
十八般武器,全都上去了,就是尼瑪螺釘取不下來。
現在,骨科這邊的大佬終於想統一這個二次手術了,這是好事,但也相當的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