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 保守還是激進


  新院長和書籍兩個人一左一右,像是綁架,又像是跟班。氣氛很是怪異,新院長不怎麼和張凡說話,而書籍則不停地和張凡說著。

  張凡出了居民樓就一點也不尷尬更沒啥內疚了。

  咱普通家裡的孩子有一個共同點,就是過於在乎臉面。別人會笑話,李家大嬸會瞧不起咱一類的。

  張凡這一點好,臉面之類的,在大學時候就已經磨厚了,別人磨的是軟組織,他磨的是臉部的膠原蛋白。

  東單北大街上車流不息,隔著幾百米便是長安街的滾滾人潮,天安門方向的城市氣場順著街道漫過來,這裡是首都內核最金貴的地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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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庸的老院區就窩在這片鬧市當中,灰磚牆體托著一整片綠琉璃瓦的重簷屋頂,宮殿式的飛簷從樓群上方探出來,和旁邊現代寫字樓的玻璃幕牆撞在一起,新舊反差格外強烈。

  門口一對趴著的獅子怎麼看,感覺都比中行門口的那對大獅子更正宗。

  路口地鐵口人潮湧進湧出,拎著行李、攥著病曆本的外地人從四面八方趕來,人行道上到處是看病的家屬。

  馬路一邊是王府井商圈的喧囂熱鬧,拐進旁邊校尉胡同、帥府園胡同,又立刻沉進老北京胡同的煙火里,灰牆小院錯落排布,鬧與靜就隔了一道牆。

  醫院大門內外永遠人滿為患,救護車時不時從街巷穿行而過。院內老樓一棟挨著一棟,連廊彼此勾連,百年古槐枝繁葉茂,在青磚地面投下大片陰涼。牆外是首都的萬丈紅塵,牆內,便是醫學殿堂。

  張凡眼氣地看著醫院,「這要是茶素的就好了!」

  「張院,請……」

  在家屬樓的時候,院長和書籍都有點演繹,新院長可以接著由頭對著張凡發火,但到了醫院,新院長和書籍就要開始尊重張黑子了。

  「咱們的常務政委來了!」

  沒一會的功夫,張凡來醫院的消息就在各個科室傳播開了。

  「又不是數字醫院,哪裡來的政委,再說了人家是茶素的院長,也沒在咱醫院掛職啊。」

  「你知道錘子,這是大家一起給張院任命的,你就說自從張院經常挖咱醫院的人以後,主任們對咱們的態度是不是好了?

  平時心裡不得勁,還要藏著掖著,深怕被主任知道,覺得咱沒抗壓力。

  而現在呢?上次小李心情不好,在電腦上看了一次茶素醫院的官網,主任發現後,直接給小李放了三天的假不說,還親自把小李他們那一組的患者接過去了。

  你說張院是不是專門幫咱談心的政委?」

  中庸的領導層對張凡是赤裸裸的嫉妒,但普通醫生甚至是普通護士,反而對張凡是略帶喜歡的。

  倒不是喜歡他的黑,而是因為中庸有了競品,他們也有了下家。

  「張院,去哪個科查房?」

  對於一個醫生的尊敬,最體面的一種就是邀請對方查房。

  這玩意一般不會邀請,比如某個醫院的院長去另外一個醫院,邀請對方查房,結果查房的時候出現下不來台的病例怎麼辦?

  所以,當邀請某個醫生查房的時候,不光是對他的尊敬,還是一種信服。

  因為這玩意,就算人家下不來台,自己這邊也沒啥好炫耀的。

  還會有一種給人挖坑的感覺。

  尤其是中庸這種醫院,幾乎就沒幾個外院的醫生來這裡能被邀請查房。

  「看看神外吧!」

  進了醫院,尤其是進了外科,張凡就不用客氣了,甚至都不用客套。

  這話一說,書籍看了看新院長,新院長看了看書籍,兩人竟然有一種,想讓對方說話來拒絕的感覺。

  甚至新院長又仔細地看了看張凡。

  目前茶素和中庸,在外科領域來說,中庸的心外和神外仍舊是茶素抬頭仰望的存在。

  如果張凡說,查普外,新院長和書籍估計這個時候,快快樂樂地簇擁著張凡去了普外。

  但現在,張凡要看神外。

  「怎麼就這麼不配合呢!你剛請了我們的牌面,現在你應該退一步,然後根據我們的心思來,去兒科啊,順便把我們邀請進入羊城中心的合作中來啊。

  可你怎麼能這樣呢?」

  新院長咬了咬牙。

  而張凡呢,現在的想法就是,我請了你們牌面人物,但沒有挖,而且你前面已經罵過我了,等於扯平了。

  現在,我想看啥就看啥,憑啥看你不穿絲襪的大腿?

  一個惦記對方的科研,另外一個惦記對方的尖端。

  這玩意怎麼看,怎麼像是網上的那句話,你惦記利息,人家惦記你的本金。

  反正都不是啥傻子。

  張凡既然張口了,中庸這邊為難也得辦。

  書籍看了看院長,意思就是:這種人,以後要不提前說好,要不就別邀請了,不按規矩來啊!

  院長陪著張凡,書籍說打個電話,其實是去給神外交代去了。

  「年輕翹楚一點的,都安排去手術。有委屈,但手底下功夫好的,也去安排手術。

  留下一些尖端科研但現在還沒啥眉目的。」

  「好的,我現在就去安排,張院點兵點將的怎麼就點到我們科了,哎!」

  神外的大主任也不知道說啥好。

  希望張凡來,又不希望張凡來。

  在華國頂級醫院中,最偏臨床的醫院就是中庸了。

  中庸和茶素頗有點惺惺相惜的感覺。

  到了神外病區,大主任帶著幾個主任副主任還有住院總迎了過來。

  「張院,歡迎您來中庸指導。上次去茶素開會,您不在,我們也好久沒見了。」

  「是啊,上次見面還是在魔都。這次過來,書籍和院長要讓我查房,又來耽誤你們工作了。」

  「張院的查房請都請不來,怎麼能說耽誤呢,張院請……」

  也不用介紹,略微寒暄了兩句,中庸神外就已經準備好了。

  就算是把一部分人已經安排去手術了,但在科室的醫生也不老少。

  中庸神外病區的長廊一塵不染,冷白色的醫用燈光平鋪在淺灰色地磚上,折射出規整又肅穆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息,乾淨得近乎壓抑。

  這一點,在頂級醫院中不多見的,很多頂級醫院的病區就像是清晨的早市一樣,家屬的往來,患者的串門。

  就算茶素,在這一點上做的也不怎麼樣。

  但中庸嚴格執行陪護條例,一家一人,病區顯得格外的肅靜。

  大主任親自帶隊,身後緊隨幾位副主任、住院總醫師還有一群進修實習的醫生。

  梯隊規整、站位分明,這就是外科!

  這是業內頂尖的查房場面,層級分明、秩序井然。

  所有醫師目光追隨張院的身影,隨時等候問詢、指令與點評。

  張凡穿上了中庸的白大褂。

  第一床是一位顱底腫瘤患者。

  大主任先向家屬介紹張凡。

  「這位是茶素醫院的張院長,今天過來視察。張院長在複雜外科方面經驗很豐富,咱們一起把患者的情況再梳理一遍。」

  家屬趕緊起身,神色有些緊張。先不說知道不知道張凡,但科室的大主任,他們還是第一次見。

  讓一個大主任親自來介紹的專家,不管是那個醫院的,估計都很厲害吧。

  張凡朝他們點了點頭。

  「咱們開始吧,也別耽誤患者休息。」

  住院總一聽,立刻上前一步,病歷翻開,從入院時間、症狀變化一直說到影像結果。

  說得很慢,幾個關鍵地方還停下來等張凡看片子。

  張凡沒有打斷,只是伸手把影像調到屏幕上。

  「這裡的占位,術前判斷是偏哪一側?」

  「右側為主,但和海綿竇關係比較近。」

  「患者視力怎麼樣?」

  「右眼視力下降,左眼目前沒有明顯變化。」

  「手術準備呢?」

  副主任接過話:「擬從前外側入路,爭取分塊切除。術中重點保護視神經和頸內動脈,必要時做次全切,術後再結合放療。」

  張凡點了點頭,沒有急著發表意見。

  他重新看了一遍片子,又看向患者。

  「頭疼是持續性的,還是陣發性的?」

  患者回答以後,張凡又問了幾個很細的問題。問完,他把病歷遞迴住院總。

  「方案總體沒問題。這個位置,能不能全切不是第一位,術後視力能不能保住更重要。進了手術室以後,發現粘連重,別為了追求片子上的乾淨,傷了功能。」

  「明白。」管床的副主任點了點頭。

  張凡說得很客氣,甚至沒有用你們應該怎樣這樣的口氣,可屋裡的醫生都聽明白了。

  這不是外行看看熱鬧。

  他是在按照神外的規矩,和他們討論一台真正的手術。

  第二床是腦出血術後患者,第三床是重型顱腦損傷。每到一床,都是住院總先把病人情況交代清楚,張凡只在關鍵地方問兩句。

  一行人的速度很快,病區的患者很多,而且最特殊的是,患者大多數並不是本地的。

  這一點,張凡也不得不不羨慕。

  茶素醫院和中庸比起來,在腦外這一塊,患者幾乎都是一些基礎性的,就連腦瘤的患者都不是很多。

  而中庸這邊,幾乎都是危重患者。

  估計輕一點的患者也住不進來。

  常規病房查完,大主任沒有立刻帶張凡回辦公室。

  「張院,還有一位患者,情況比較特殊。」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明顯低了一些。

  這次跟隨的人就明顯少了很多,只有醫院院長書籍還有幾個主任。其他人就被原地解散了。

  幾個人穿過走廊,進了最裡面的監護病房。

  患者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已經做了氣管切開,監護儀上的數字不斷跳動。家屬站在床邊,手裡攥著一遝檢查單,眼睛通紅。

  大主任把片子調出來。

  「腦幹腫瘤,位於橋腦和延髓交界,邊界不清,已經壓迫了呼吸和吞咽相關神經核團。患者入院時還能說話,現在只能靠眼神和簡單手勢交流。」

  張凡看著影像,半天沒有說話。

  腦幹不是普通的位置,行內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腦幹是外科醫生的禁區。

  這話說了幾十年了,就算現在雖然技術發展得日新月異,但腦幹手術,能做的不說醫院了,能做的國家都沒幾個。

  很多人喜歡勞累後去按摩。

  這個好不好的沒啥可說的,只要自己覺得能放鬆,能感受到舒服,就沒啥問題。

  但,這裡強調一句,千萬千萬不能按摩頸部。

  尤其是去的一些非醫療的按摩店。

  這裡並不是說對方不專業,而是怕萬一。

  因為頸部的損傷,後果太嚴重了。

  這玩意上連著大腦,下接著脊髓,裡面密密麻麻都是維持生命的神經核團和傳導束。

  不要說什麼重一點的損傷了,就是有一點挫傷,後果都是極其嚴重的。

  本來是一個脖子落枕,結果一個暴力按摩導致連吞咽功能都沒有的植物人,這個結果誰能承受?

  患者家屬期許的看著進來的一群人。

  他們已經入院一周了,但手術方案一直定不下來。

  他們以為是醫院這邊不上心,找了很多關係託了很多朋友,就想著能讓醫生快點手術。

  「準備怎麼做?」張凡問。

  「目前考慮活檢,先明確性質。直接切除風險太高,腫瘤和正常腦幹組織沒有清楚分界。」

  張凡點了點頭。

  「這個位置,能拿到診斷已經不容易,一次徹底解決不了問題,二次手術風險又會成倍地出現。」

  這個手術別說其他人了,就連張凡都覺得棘手。

  病房裡很安靜。

  患者的母親忽然問道:「張院,能不能做手術?」

  張凡看了她一眼,語氣很慢。

  「能不能做,不是看我們敢不敢下刀,而是看下刀以後,孩子還能不能好好活著。先把性質弄清楚,再決定下一步。」

  張凡沒有在病房裡明確什麼,這個時候,千萬千萬不能給患者和患者家屬任何的希望。

  有時候好像這句話很殘酷,但醫療上,尤其是神外的腦幹的這種手術。

  往往術前醫生都是直接判死刑的,如果不是患者年紀太輕,這台手術說不定就會放棄的。

  這裡就牽扯到一個問題,醫療到底應該保守,還是激進?

  張凡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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