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 取捨


  醫療行業最磨人、也最真實的矛盾,從來都不是技術落後,而是無處不在的既要又要。

  外人只看見醫學飛速發展,精密核磁、術中導航、微創機器人層出不窮,仿佛只要器械夠先進、設備夠昂貴,所有病症都能藥到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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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只有真正站在手術台前、泡在臨床一線的醫生才清楚,現代醫學始終被困在一道無解的選擇題里。

  因為治病,從來不是單純切除病灶,而是在生存和後遺症之間艱難平衡。

  就像惡性腦腫瘤的手術,哪怕如今顯微技術已經普及,術者的操作精度能達到毫米級別,也沒人敢拍著胸脯說能百分百切除癌組織。

  那些被癌細胞輕微浸潤、邊界模糊的腦組織,看似帶著病灶,卻是管控人體呼吸、心跳、神經傳導、肢體活動的核心區域。

  切乾淨了,患者大概率會術中大出血、中樞神經受損,要麼下不來手術台,要麼術後癱瘓、深度昏迷; 切不乾淨,殘留的癌細胞會持續增殖、復發轉移,最終吞噬患者的生命。更無奈的是,絕大多數腦部手術患者,術後都會伴隨不同程度的癲癇、頭痛、肢體麻木後遺症,這不是手術失誤,而是醫學不得不妥協的代價。

  這種兩難的取捨,貫穿了整個臨床醫學的方方面面。

  每一台手術、每一項治療方案的制定,本質上都是醫生在療效、風險、預後、副作用之間的反覆權衡。

  而張凡這次來中庸醫院,核心目的依舊是醫療最本源的既要又要。

  所有人都知道,神經黏合技術至關重要。

  顱腦損傷、腦部手術後的神經斷裂、組織缺損,一直是神經外科的世界性難題。

  傳統縫合方式精度有限,極易損傷脆弱的神經纖維,術後神經粘連、功能缺失的概率極高。

  這種缺失大概是怎麼樣的呢,就打個比方,你左邊的鼻孔有點癢,你伸出大拇指想伸進左邊的鼻孔,但因為神經黏連導致的缺失,你要不插進嘴裡,要不就是插進眼睛裡。

  甚至連右邊的鼻孔都瞄不准。至於抬著鋼槍走錯道路就更別想了,往往神經功能的缺失會讓遠端組織出現不可控。

  出現的情況就是,本來要小便,但腫脹導致憋尿肌緊張,無法排尿。

  本來要進洞,但憋尿肌鬆弛,有要想小便,反正是非常的麻煩,就像是一台智障的機器。

  你說它沒智能把,它能在你和別人聊天的時候猛的插嘴來一句,主人,要幹嘛!

  可你說它有智能把,你問它的時候,它又像是沒電了一樣,紋絲不動。

  成熟的神經黏合高分子材料,能夠精準貼合神經創面,無創修復受損神經,最大程度保留患者的腦部功能,降低癱瘓、失語、癲癇等後遺症的發生率。

  而腦出血快速止血技術,更是臨床剛需中的剛需。

  神經外科的急症,從來都是和死神賽跑。

  高血壓腦出血、外傷顱內出血、術中突發滲血,每一秒的出血延誤,都會導致腦組織受壓、水腫、壞死,輕則致殘,重則直接腦死亡。

  臨床中無數危重患者,不是病灶無法切除,不是神經無法修復,而是擋不住突如其來、難以控制的顱內出血。快速、安全、無創的止血技術,就是危重腦出血患者的最後一道保命防線。

  這兩個方向,看起來都重要,甚至出血好像比神經黏合更重要一點。

  但,問題出來了!

  凡是深耕學術圈的人,都會毫不猶豫地偏向神經黏合高分子技術。

  原因很現實,也很功利。

  神經黏合屬於高端功能性高分子創新,貼合當下醫學前沿研究方向,屬於妥妥的高精尖課題。

  只要研發取得階段性突破,隨便一組臨床試驗數據、一篇機制研究,就能投中行業頂刊。

  SCI論文、高分綜述、專題報導會接踵而至,甚至可以衝擊國家級自然科學基金、重點研發專項。

  有了頂刊論文加持,有了國家級課題背書,職稱晉升便是一路綠燈。副主任醫師破格晉升主任醫師,主任醫師衝刺學科帶頭人、院級領導,甚至躋身省內外醫學會常委、委員,拿下行業榮譽頭銜,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不僅如此,這項技術一旦成型,就能打造專屬的學術標籤,成為個人乃至醫院的招牌特色。

  外出講學、學術交流、行業峰會發言,憑藉獨創的神經黏合技術,就能站穩行業高端圈層,積累海量的學術人脈和行業資源。

  後續專利轉化、校企合作、科研立項都會源源不斷,名利雙收,前途一片坦蕩。

  簡單來說,神經黏合技術,是一條專為醫者晉升、成名、立地位量身打造的捷徑。

  光鮮、高端、有含金量,能快速堆砌出普通人一輩子都達不到的學術高度。

  反觀腦出血快速止血技術,在學術圈眼裡就顯得格局太小。

  止血技術偏向臨床應用改良,沒有複雜的分子機制創新,沒有晦澀的理論體系支撐,很難產出高分論文,更難衝擊頂級科研獎項。

  哪怕技術再實用、止血效果再高效,在學術考核體系里,也只是臨床小改良,算不上重大科研突破。

  它不能快速提升學術地位,不能助力職稱破格晉升,不能換來光鮮的行業頭銜,甚至連對外宣傳的亮點都不夠亮眼。

  對於追求仕途、深耕學術的醫生而言,投入大量時間、精力、人力去研發這項技術,性價比極低,純屬費力不討好。

  這就是醫療行業最真實的現狀:太多人盯著學術的高度,卻忘了臨床的溫度;太多人追逐名利捷徑,卻不屑於紮根臨床剛需。

  但張黑子不一樣。

  他一路走來,摸爬滾打,又急速高位。反而讓他對名利浮華徹底祛魅。

  這些無數醫生窮盡一生追逐的東西,於他而言,早已不是奮鬥的目標,只是行醫路上的附屬品。

  並不是他比別人高尚,只是因為他不缺!

  有時候,就是這麼奇特,明明餓死的人就是弄不到食物,而肥碩的屁股像蜜桃的已經要減肥的人,天天能吃大餐。

  張凡現在大概就是見得多了,也就通透了。

  而且有一點,張凡比任何人都清楚,高端的神經黏合技術固然耀眼,能完美彌補術後神經修復的短板,提升患者遠期生活質量。

  但對於臨床一線的危重患者來說,先活下來,才有資格談康復,先保住命,才有機會修神經。

  這就是華國醫療和國外醫療很大的區別。

  早年的時候,有個笑話,也不知道是真假。

  人家是這樣說的,有個患者右側下肢骨癌,歐美醫生會說一句,啊買狗的,如果這個切除後,會影響你生活質量,保守治療吧,然後患者開始選擇保守治療,四肢是健全了,但擴散也出現了。

  而華國醫生則是,趕緊切,馬上切,把腿剁掉,很少會牽扯到,你以後就會少一條腿這種思維。

  或許這就是差別,誰的更好?

  這裡,如果是按照臨床醫生來說,張凡認為,華國的這種思維好,這就是亡羊補牢的思維。

  放在今天,仍舊一樣。

  一邊是急診腦出血、術中大出血的生死關頭!

  一邊是華麗的學術成果、高端的神經修復技術!

  唯一能救命的,就是快速、高效、安全的止血手段。

  多少患者,因為顱內出血無法快速控制,在短短几分鐘內腦疝死亡;多少患者,熬過了漫長的手術,卻倒在了術中滲血、術後出血的併發症上;多少家庭,滿懷希望等待手術成功,最終卻因為無法控制的出血天人永隔。

  這些血淋淋的臨床現實,是冰冷的學術考核體系永遠無法衡量的。

  但,很多專家選擇的時候,往往……

  所以張凡的研發思路,是死死紮根臨床最樸素、最迫切的需求。他不排斥神經黏合技術的研發,也從未放棄這項高端突破,因為他懂遠期康復對患者的意義。

  但他更執著於腦出血快速止血技術的攻堅,因為他清楚,這是無數危重患者的救命稻草。

  如果今天換個人,估計會先看能不能發論文、能不能評職稱、能不能漲名氣; 但張黑子不一樣。

  這就是他來中庸醫院的緣故。

  「這個方向,我需要你們派人!」等薛曉橋把止血科研通報以後,張凡沒啥猶豫的,直接就給在場的所有人說了出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會。

  薛曉橋將腦出血快速止血項目的前期調研、技術瓶頸、臨床適配數據完整通報完畢,話音剛落,張凡沒有半分遲疑,抬眼掃過會議室里所有科室主任、科研骨幹,語氣篤定,沒有絲毫商榷的餘地。

  也就張凡了,一個外院的院長,還能在中庸的腦外會議室里,當著中庸的院長書籍當著這麼多主任的面,說話仍舊這麼強勢。

  會議室瞬間陷入短暫的寂靜,沒人竊竊私語,更沒人面露遲疑。能坐在這裡的,都是中庸醫院腦外的核心,絕對不是泛泛之輩。

  短暫的沉默,不是猶豫,而是眾人在快速梳理項目邏輯、匹配院內資源、敲定落地路徑。

  幾秒後,神外大主任率先開口,語氣沉穩篤定:「這個方向我認為是完全可行的,而且是極具臨床轉化價值的優質課題,沒有任何懸浮科研的弊病。」

  他抬手點開手邊平板的院內臨床數據台帳,條理清晰地展開部署,完全是成熟正規的科研落地打法:「首先,我們第一步要做回顧性隊列研究,整理近三年院內高血壓性腦出血、顱腦外傷出血、術中突發滲血三類急症病例,統計常規止血方案的止血時長、併發症發生率、預後死亡率,建立完整的基線數據對照,為後續高分子材料試驗築牢數據基礎。」

  話音未落,神經外科的一個副主任立刻接過話頭,銜接無縫,直接敲定實操流程:「臨床入組標準細化……」

  這邊剛結束,神外科研科主任緊隨其後,精準對接科研規範與落地細節,補齊了整套科研體系的關鍵一環:「材料實驗室,敲定分子材料的改性優化方向,重點適配顱內低壓、高濕潤的特殊環境……」

  短短片刻,幾個核心科室主任各司其職、層層補位,從數據基線、病例分層、臨床觀測,到倫理審批、材料優化、風險管控,一整套標準、嚴謹、規範的科研落地體系瞬間成型。

  沒有空泛的吹捧,沒有虛浮的畫餅,全是實打實的操作細則與時間節點。

  這就是中庸醫院的專業性,這就是中庸和茶素的區別。

  在茶素,張凡都指明方向了,結果薛曉橋的小鳥團隊仍舊鼓動著薛曉橋帶著他們跳槽去趙艷芳的團隊!

  尼瑪有時候,張凡也無奈,可這不是手術,要是手術,張凡早尼瑪捋起袖子把這群貨一腳踢開,自己上了。

  但,張凡也不行啊!

  看著會議室里的這群人,張凡羨慕的水都流出來了。

  尼瑪,什麼時候茶素神外能有這麼一套班底啊。

  張凡這幾年挖人也是花了大價錢的,但挖人有優勢,但也有弊端。

  而最大的弊端就是不成體系。

  就像是中庸這種體系,靠挖人行不?

  也行,直接連科室都挖走,不然真的很費勁。

  這次幾分鐘的時間啊,人家按照張凡指出來的方向,直接就給出了一個可行性的研究路徑。

  張凡能不羨慕嗎。

  「合作吧!」張黑子如同泄了陽氣的賢者一樣,轉頭落寞的對中庸的新院長和書籍說了一句。

  「張院,是不是有點累了?」書籍關心的問了一句。

  「是,真累了,我們醫院還是趕不上中庸啊,甚至連趕的資格都沒有,哎,累了!合作吧!」

  結果!

  「嗬嗬,可以,但我們有個前提……」中庸的新院長,看都沒看張凡的臉。

  累?

  從臨床出來的院長,和從行政出來的書籍對於張凡的了解是不同的。

  按照新院長的想法,張凡這尼瑪是演戲呢。

  見慣了生死的人,還能在這個時候說累?

  尼瑪都是千年的妖精,你糊弄誰呢!

  張凡一聽,心裡就咯噔了一下,尼瑪,這娘們真不是好人啊。

  「趙艷芳的團隊,我們也要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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