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 羨慕不來


  平日裡,家長要求孩子說實話,老師教育孩子說實話,但實際上呢?喜歡聽實話的人真不多的。

  佟教授小聲詢問的時候,其他幾個教授的耳朵也是支棱起來的。

  張凡真要說:挖你們有把握,挖陸教授沒把握,就算他們不反悔,心裡也是不舒服的。

  而且以後都是自己人了,事情是怎麼樣的,他們心裡多少也是有點數的,但話不能這麼說。

  「陸教授的科研和茶素醫院的風格大相逕庭的,各位來醫院也看到了,我們實驗室的設備也還算先進,但這一切都是圍繞臨床進行的。

  我們地處邊疆,醫院其實一直遵守著當年大爺說的一句話:且守邊疆且屯田。

  這句話就是醫院的宗旨,我們是要科研,但最重要的還是臨床,解決當前患者和百姓最需求的疾病,是我們最根本的追求。

  而佟教授你們的研發就極其符合我們一直以來的追求,最重要的是你們有一個對患者真摯的心。

  如果沒有這顆心,你們來邊疆後,估計是帶著情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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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看看這幾天,科室裡面,你們一個人帶著差不多一個亞學科一樣的大組,你們沒有說不耐煩。

  在實驗室里,很多不是你們研究方向的,你們仍舊能耐心對待,這比什麼都重要。

  這是我們醫院最稀缺的。

  我說一個矯情的話,同志,我們等你們很久了!茶素的神外等各位很久了!」

  佟教授的臉都有點漲紅了。

  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張凡這一點做得真不錯。

  當然了,考慮到中庸的感受,佟教授他們這邊的入職,也不能一刀下去直接見紅。

  這東西要潛移默化,就像當初張凡借院士一樣,先借,借過來以後,給予任命,如果直接開口說調動,中庸就算要放人,也要狠狠地切張凡一刀的。

  不過也不是張凡光是說的好聽,其實茶素醫院也是這麼做的。

  三層的專家樓里,陸教授端著茶杯在陽台上看著夕陽,今天是周末,實驗室這邊今天也算是提前放風了,團隊的其他幾個專家去逛街逛夜市了。

  他沒去,就端著茶杯,在陽台上看著夕陽。

  這次來茶素,對於另外一個佟教授的團隊,他本來是沒什麼關注的。

  畢竟,佟教授的團隊是醫院給茶素湊數的,但現在好像有點不太對勁。湊數的反而成了座上賓,他這個種子選手到了茶素,反而沒人問津了。

  他倒是不會懷疑茶素這邊不識貨,在外科領域,張黑子的名字就是靠譜的代名詞。

  你說他這麼厲害的外科大佬會不識貨?

  那麼,真相只有一個,佟教授手裡有茶素醫院需求的東西。

  都是搞神外的,他不吃醋茶素對佟教授的態度,但好奇的是佟教授團隊到底是什麼地方吸引了茶素。

  晚上九點,首都已經是萬家燈火了。

  茶素的太陽還掛在天上,像被人忘在晾衣繩上的一枚鹹蛋黃,懶洋洋地賴在西邊的山頭不肯走。

  院裡那棵老榆樹的影子拉得老長,鋪在水泥地上,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吵著,好像也在嫌天黑得太慢。

  陸教授坐在三樓高的專家樓陽台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碗沿上沾著一片茶葉,他也沒在意。

  茶几上擺著一隻白瓷碟,碟子裡是幾塊掰開的饢餅,還有一小碟巴旦木,還有各種的堅果。

  茶素醫院對待專家在待遇方面絕對沒說的。

  可惜,就算是原產地直銷的堅果,也抵擋不住院外孜然烤肉的香氣,從院牆外面一陣一陣的,混著油脂被炭火逼出來的那種特殊的焦香,勾得人心裡直痒痒。

  陸教授又喝了一口茶,想把那股饞勁壓下去。他聽過一句話,能讓中年男人興奮的無外乎三件事:違法的,背德的,發胖的。違法的,他不敢;背德的,划不來。

  算來算去,就剩下發胖這一條路了。可到了茶素以後,他發現本來已經減下去的小肚子又肉眼可見地吹起來了。前兩天洗澡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得用手按著肚子才能找著兄弟,心裡不由一陣哀傷。

  他放下茶碗,正準備站起來,實在不行就拉下這張老臉,去街邊買兩串烤肉再說。

  結果看到佟教授晃悠悠地走進來。

  陸教授趕緊招手:「老佟!」

  佟志遠笑著走過來。

  陸教授把茶推過去:「喝口茶,據說是領導送給張院的,是母株上的大紅袍。張院自己不喝,讓趙艷芳教授帶給我了。

  你嘗嘗,味道是真不錯。這種玩意,我在首都都沒見過。」

  「還真不錯!」其實佟教授嘴上沒說,張院給了我一盒,還說喝完了還有。

  倆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話題很自然地滑到了醫院的事上來。

  陸教授往椅子背上一靠,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從容,問:「老佟,你這趟來,待多久?」

  他這話問得隨意,語氣里隱約有一種公務出差的意味,待一陣子,辦完事,就能回首都了。

  茶素這邊實驗室的條件也算不差,一個禮拜的工夫,總歸夠用一陣子的。

  佟志遠嚼著堅果,含糊地說:「不清楚。」

  陸教授坐直了些:「不走了?張院給的什麼條件?」

  佟志遠又喝了一口,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張院把我留下來了。讓我干神外的學科帶頭人。」

  陸教授愣了一下,略微扯出一點笑容:「帶頭人?挺好,咱們中庸出來的當個學科帶頭人,也是應該的。」

  他這話倒也不算吹牛。中庸的副教授,正規一步一步走上去的副主任,在省一級的醫院當個學科帶頭人和玩一樣。

  「張院給配了四個主任、八個副主任,主治和住院醫都齊了。地方上嘛,人還是有的,你只要願意帶,就有一大把的人讓你帶。」佟教授補充了一句。

  四個主任,八個副主任。

  陸教授心裡默算了一下這個數字。他面上不顯,只是微微揚了揚眉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這張院是有想法了!」

  「是。」佟志遠沒否認,「張院這人,做事不留餘地的。說給我牽頭,就真給我牽頭。

  我們一到,第二天就把實驗中心的鑰匙給了,設備該買的直接開了單。前天跟我說,讓我把神外的科研規劃拿出來,問我要多少錢、要幾個人、立幾個課題。」

  「那你立了?」陸教授隨口接話。

  「立了。四個方向,腦機接口的神經信號解碼、多模態功能評估、顱腦損傷修復、膠質瘤代謝的靶點研究。」佟志遠說得很平,但陸教授知道這每一個方向在國內的份量,都是能拿國自然重點項目去申請的體量。

  陸教授點了點頭,他臉上的表情終於起了一絲變化,笑容淡下去,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皺了一下。

  這四個方向,放在中庸是正兒八經要舉全科之力去啃的硬骨頭。在這裡,佟志遠一個人牽頭,四個課題組,還配了那麼多編制。

  陸教授在心裡迅速地對比了一下自己的處境。中庸的綜合實力強,但強在體量,制度也嚴。

  他是個帶組主任,手下正經的副高、主治加在一起不過七八個人,想開一個新方向,光說服科室行政同意就要跑一個季度的流程。而佟志遠在這邊,一個人說了就算。

  「那挺好啊。」陸教授說,聲音有點乾燥,端起茶碗來喝,遮掩了一下表情,「你攤子鋪了,後面就看你的結果了。反正中庸的體制你也知道,開頭路子越寬,後面考核的帳本也越厚。」

  佟志遠像是沒察覺他語氣里的那點微妙變化,順著話頭說了下去:「考核倒還好說。張院的意思是,他不看短期的帳本,給我們一個三年期的緩衝。我尋思著,三年,還是能做不少事的。」

  陸教授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他盯著茶碗裡黃澄澄的湯麵,心裡那點隱隱的不一樣,開始冒頭。

  佟志遠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了一句:「遠期是科研,近期主要是茶素這邊有個國際醫科大學,張院跟那邊談妥了,把我的課題組掛到那邊去,給了我一個神外科研中心主任的名頭。

  這樣我的人頭關係、課題申報、學生培養,就都可以走大學的渠道了。不然在基層醫院掛名,項目申請書發出去,評審人一看,連個單位都沒有,那不是笑話嘛。」

  陸教授握著茶碗的手停住了。他沒抬頭,但能感覺到自己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神外科研中心主任。

  掛在醫科大學底下。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佟志遠手上又多了一條完整的資源鏈,碩士博士招生指標、國家自然科學基金的依託單位、學術職稱的評審通道。

  這尼瑪差不多是一步登天了啊!

  這些東西,在首都,要一層一層地磨,磨到一個帶組主任名額,要等空位、等年限、等人情。

  而在茶素,張凡一句話,大學那邊就把位置騰出來了。

  「老佟,」陸教授終於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你這哪是過來支援啊?你是過來當山大王來了。」

  佟志遠端起茶碗,沒接這個玩笑:「陸教授,山大王不好當。人手一時半會兒擰不成一股繩,科研流程要從頭建體系,病歷數據還是紙質的……你光看見我管著多少人,沒看見我每天處理多少雞毛蒜皮的事。

  昨天晚上十二點,我還在實驗室改一份標書。」

  陸教授聽他這麼說,心裡舒坦了一些,人還是那個人,還是得事必躬親,還在為雞毛蒜皮發愁。他正要打個圓場,把話題往輕鬆的方向帶一帶,佟志遠又說話了。

  「張院的意思,」佟志遠放下茶碗,抬眼看向他,「是想把茶素醫院的神外整個拆出來,成立一個獨立的神外醫院。說起來,我還真要給你倒倒苦水了。」

  陸教授的心口忽然沒來由地緊了一下。

  「獨立的神外醫院?」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儘量顯得平靜,「多大的盤子?」

  「說是按國家區域醫療中心的標準來建。張院給了個數字。第一期啟動資金,六個多億。」佟志遠說得很淡,像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數字,「他和閆院長已經把預算做出來了,設備購置、人員引進、科研平台,該列的都列了。前天院務會上通過,後面就走程序。」

  「他說到的時候,跟我講,老佟,這攤子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佟志遠笑了笑,「我尋思著,一條命反正也搭進去了。接唄。」

  陸教授沒有再說話。

  他低頭看著茶碗裡那汪黃亮的湯,水汽裊裊地升上來,在他眼前氤氳成一小片模糊的霧氣。大紅袍是真的好茶,喉間回甘濃郁,但他忽然覺得有些沒滋沒味了。

  他的腦子裡像被人丟進了一顆石子,一圈一圈地盪開漣漪。

  六個多億。

  獨立的神經專科醫院。

  國家區域醫療中心的標準。

  佟志遠是院長。

  他想起今天下午跟夫人打電話,夫人問他什麼時候回來,他說下周三的飛機。夫人說,那好,周四汪教授家女兒滿月酒,你別忘了。他說,忘不了。那是他的人生按部就班,精確到哪一天晚上在哪張飯桌上,見哪些人,說哪些話。

  而現在,坐在他對面的這個傢伙,在廣袤的西北大地上,將掌舵一艘真正的船,一艘從零開始打造的、完全屬於他的醫院。

  陸教授把茶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桌面,發出一聲輕響。他抬起頭,目光落在佟志遠臉上,好一會兒沒有移開。佟志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領,又把翻出來的領子按下去,問:「怎麼了?有毛病?」

  陸教授搖了搖頭,重新抬起茶碗,把最後一口茶喝乾淨。

  「老佟!」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咱們在中庸這麼多年,一直不算熟。我先前覺得,你這個人沒什麼特別的,我們都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醫生。」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但今天這一壺茶喝下來,我有點羨慕你了。」

  佟志遠怔了一下,沒說話。

  陸教授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深吸了一口混著孜然味的空氣。天色終於暗了下來,遠處亮起幾盞燈火,稀稀落落的,不像首都那樣連成一片汪洋。

  他背對著佟志遠,聲音被晚風吹得有些散:「早點休息吧。」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要是你,我也留下。」

  陸教授說不羨慕是假的,掌握一個地區的科研方向,這尼瑪想想就覺得來勁。

  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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