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 給個最騷氣的
「任總!「算是沉思後的張凡開口對著任麗。
他其實不知道怎麼開口。
項目書合上又攤開,攤開又合上,張凡的手指頭在封面上敲了兩下,到底還是先開了腔:「任總,這個項目,你是怎麼看的?「
任麗沒立刻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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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張凡對面,坐得端端正正,兩個乾涸的嘴唇抿了抿,像是在心裡把話又過了一遍篩子,這才開口:「我拿不準,才來找您的。「
「拿不準在哪?「
「拿不準在,我不知道他們猜的對不對。「任麗說話不快,但字字都實,「科研這個東西,我做了這幾年,見得多了。有的項目,是奔著問題去的; 有的項目,是奔著題目去的。神內和精神科這兩個科室,這幾年什麼樣,您也知道,平時連個聯動都沒有,忽然湊到一塊,憋出這麼個東西來。熱情是有的,可熱情能頂幾年?「
張凡沒接話,他在聽。
說實話,張凡這會兒心裡其實是翻江倒海的。
別人不知道,他自己知道答案。抑鬱症、帕金森,那一個個以前只能吃藥打針、治標難治本的病,在以後的治療方式中,就有這光電開關的影子。
可這話他沒法往外說。
不是不能說,是說不圓。 他知道這方向能走通,可他講不出那中間的研發過程,講不出為什麼通道視紫紅質就能治病,講不出那一個個蛋白、一條條通路的來龍去脈。
任麗是什麼人?任麗是拿著西北高血壓的數據,一頁一頁啃過、一條一條核過的人。
你跟她說這個方向對,她要是問一句憑什麼,他拿什麼答?
張凡抬起眼,看了任麗一眼。
任麗也正看著他,目光不閃不躲。
她這個人,踏實,踏實到有點執拗;執拗,執拗到較真。
茶素這幾年有錢有人了,誰都想往上夠一夠,可任麗一直悶著頭,在西北高血壓研究、西北流行病研究這些廣譜的基礎病調研里扎著。
這路子在國內科研圈不吃香,誰都明白,這種科研突出不了個人,出不了名頭。
可任麗不在乎,圈子裡看不看得上她不管,她就認一條:這數據是實的,這病是老百姓實實在在得的。
所以張凡心裡敬她。
一個如此踏實的人,忽然跑到他這兒來,為一個她拿不準的科研項目說話。
不是為了她自己,是為了那幫同志們。 她要是真覺得這方向不對,早一口回絕了,還用得著跑這一趟?她跑這一趟,是把同志們的那點心思、那點熱情,原原本本端到一把手面前來,讓張凡來定。
這是她對同志們的負責。
張凡和任總能一直配合得如此琴瑟和諧,不是沒有原因的,並不是任總只會忽閃大眼睛。
而是她的這種不追求個人突出,不在乎爬上更高科研地位的性格,剛好和張凡貼得嚴絲合縫。
說實話,你可以說歐陽跋扈,你可以說歐陽不講理,甚至可以說歐陽有軍閥的作風。
但你不能不佩服歐陽的眼光。
當年歐陽看上的人,張凡、任總、老陳有一個算一個,沒有出任何的問題。
而看不上的人,比如老居,張凡如果不強大,老居絕對是帶頭造反的。
論看人的眼光,張凡連歐陽的零頭都不到。
張凡把話說透了:「任總,你是不是覺得,這項目不該批?「
任麗沉默了一下:「我沒說不能批。我說的是,我怕他們白費勁。「
「怎麼個白費勁法?「 「這兩個科室,頭一回聯手。成了,是茶素的招牌;不成……「任麗頓住,把話咽了咽,「錢是小事,就怕人心散了。他們攢了這麼大的勁,要是三年五年出不了東西,那幫人,心氣兒就涼了。我是替他們怕這個。「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張凡忽然笑了。他這一笑,任麗有點摸不著頭腦。
「任總。「張凡把項目書拿起來,掂了掂,「你說的這個,我懂。可我要是告訴你,我信這個方向呢?「
任麗看著他,沒說話。
「你別問我憑什麼。「張凡自己先把話堵上了,「我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這點我認。我干外科的,分子機制那些東西,我比你還不懂。可我信!
你讓我拿出證據來,我拿不出來;你讓我說這是不是個真方向,我敢說,是。「
任麗的眼神動了一下。
「這樣。「張凡把項目書翻開,指著結論那幾行字,「立項,我批。但規矩我定:第一,先做預實驗,拿數據說話,數據不過關,項目就停,誰都別講情面;第二,經費分期給,第一期就夠他們買設備、跑實驗的,別一下子把家底都壓上;第三,這項目,你掛個名。你替我把著,我就放心了。「
任麗愣了一下,張凡這句話,她是真沒想到。
「我掛名?「
「你掛名。「張凡說,「你較真,我認你這份較真。那幫同志熱情高,我怕他們跑偏,正好。你把方向,他們把勁,出問題了,我擔著。「 看任總還要說話,張凡沒有給任總機會。
沒辦法解釋。
「你覺得咱們的神內和精神科以後還有機會嗎?外科就不說了,心內什麼樣,您最清楚。
呼吸科現在都不滿足分院了。
消化內現在坐著普外的車尾巴已經起來了。
內分泌現在都有人參與到國內的治療指南了。
可神內和精神呢?如果不給他們機會,不支持他們,未來會不會又是新造出來的傳染科?
不怕失敗,醫院現在還過的去,現在我們怕的是他們徹底沒想法了,那才是可怕的。
所以,這個項目我覺得應該支持。」
張凡說完,任總楞了好一會啊。
她心裡想的是:院長沒看懂!但院長想的遠,想的多,想的不光是項目,想的是科室的發展,想的是科室的建設。
哎!院長也不容易啊。 任總忽閃著大眼睛,有點可憐地看了看張凡。
這就是現在茶素目前的情況。
因為外科有張凡,臨床上有各大主任,科研這邊張凡下面就是趙艷芳。有些事情都不需要張凡去說什麼。
張凡一句話,科室各大主任全力以赴,科研這邊趙艷芳就替張凡打頭陣了。
精神科里,如果說那個茶素那個科室的安全設施可以和財務處相比的話,大概就是茶素的精神科了。
這個科室是醫院最西北角的一個小區域裡,三層小樓獨立於其他院區,周圍都是大樹森森,小樓就隱藏在這裡,就像是什麼大人物的藏嬌的洋樓一樣。
可要是真走進去,就知道這洋樓跟藏嬌半點關係都沒有,這裡是茶素最出格的一群病人,還有全院最提心弔膽的一群醫護。
先說門。
第一道鐵門常年鎖著,鑰匙在護士長一個人身上,進出門禁,登記本上寫得明明白白:幾點幾分,誰進的,誰出的,辦什麼事。
這在別的科室叫安保,在精神科叫命門。財務處鎖門是防賊,精神科鎖門是防病人,也防病人家屬。
門上的鎖還不止一把。
二道門進去,病房區的窗戶全是雙層的,外層固定死,內層只能開一條縫,縫小到一隻貓都鑽不出去。 玻璃是鋼化的,砸都砸不碎。
廁所的門都是缺了鎖的,別說反鎖,連個掛鉤都不敢安!
精神科的老護士們都知道一句話,繩子能到的地方,就是病人能出事的地方。
鞋帶要收,腰帶要收,連塑膠袋都要數著個數發。
食堂的碗筷是塑料的,勺子是鈍頭的,吃完飯護士當場清點,少一個都不行。
這不是摳,是怕。
哪個病人把勺子磨尖了,藏起來,誰都睡不著覺。
病房分了三區。
急性期的封閉區在最裡頭,鐵門上加著觀察窗,護士每隔一刻鐘巡視一次,走路都踮著腳,到了門口先聽聲,再往觀察窗里看,看的不是病床,是病人的臉,是眼神,是那隻手放在哪。
衝動患者的單間裡,牆是軟的,床頭是圓的,真要上了約束帶,那也是一整套流程:評估、醫囑、兩人以上配合、定時查看皮膚有沒有勒傷。
再往裡走,才見著精神科的醫生護士。
跟別的科室一比,這群人就不一樣。 白大褂里乾乾淨淨,不像是其他科室的醫生護士,胸前的口袋裡的中性筆排列的如同胸章一樣,而他們身上啥都沒有,別說筆了,多餘的布頭都沒有。
而且這裡男護士多,全院男護士有一半都在精神科,不為別的,就為那一把力氣。
女護士也不嬌氣,一個個都是身手極其利索的女同志。
醫生查房跟內科外科完全不同,不翻片子,不盯化驗單,就看人:坐在病人對面,看他的坐姿,看他的手,聽他說話翻來覆去講的是同一個事,還是換了事。
問話也是拐著彎的,不能直來直去,直來直去容易把病人問炸了。哪個病人情緒上來,先順,順著順著,把該問的問出來。
被打是家常便飯。
精神病人在發病的時候打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等病好了,緩過來,又拉著醫生的手道歉,哭得跟個孩子似的。
所以這科室在醫院裡的位置,就跟這棟小樓一樣,在西北角,樹蔭底下,外人輕易看不見。
傳染科平日裡雖然和其他科室交流得比較少,但還是有正常的查房,大查房什麼的。
這裡,除了行政查房以外,幾乎沒有外人進來。
有時候,醫生護士也抱怨,他們說自己也是被關起來的。
「院長同意了!書籍同意了!咱們的科研立項成功了!「 主任這話是壓著嗓子喊出來的,聲音不大,可辦公室里的人全都聽見了。下夜班的、膀大腰圓的男護士,除了幾個實在離不開病房的,這會兒全都擠在這間辦公室里,二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看得主任嘴角的白沫子都顧不上擦,又重複了一遍:「成了!「
沒人敢大聲歡呼。
這地方的人,早就習慣把高興也壓著嗓子說,跟半夜去鄰居家串門似的。
可眼睛是藏不住的。年輕醫生攥著病歷的手都在抖,護士長激動的眼圈都紅了,手是一個勁地捏著身邊男醫生胳膊上的軟肉。
主任清了清嗓子,正經起來:「說歸說,鬧歸鬧,這活兒得干出個樣子。院長批了,任總把關,數據不過關,項目照停,這話我不瞞你們。「
「先說安排。「
「我掛帥,當這個組長。副組長,請神內的老謝掛,人家出分子,咱們出病例,誰也離不開誰。「
「文獻這塊,小周你牽頭,帶著兩個住院醫,把通道視紫紅質、光遺傳的文獻從 pbme上給我扒乾淨,一個月之內,我不管你們加多少班,我要看到文獻綜述。「
「動物這塊,老陳你帶兩個男護士,去科教科把動物房的鑰匙磨下來。抑鬱模型,用慢性不可預見性輕度應激,你們這幾個糙老爺們天天去折騰小鼠,別手軟;精神分裂模型,用 mk-801誘導,行為學做懸尾、強迫游泳、曠場,糖水偏好也得記,一個都不能漏。「
「量表這塊……「主任看了一眼護士長,「護士長帶隊。漢密爾頓抑鬱量表、焦慮量表,簡明精神病量表,陽性和陰性症狀量表,該培訓的培訓,該考核的考核。病號的量表數據,當天記,當天核,誰糊弄,我找誰。「
「實驗記錄本,一人一本,頁碼編死,誰都不能撕。數據要真,這是任總的命根子,也是咱們的命根子。「
安排完了,主任頓了頓,臉上的表情忽然鬆了下來。 「最後,我說兩句閒話。「
辦公室里的人都豎起了耳朵。
「咱們這個科室,這麼多年是個什麼位置,不用我說,你們心裡都有數。西北角,樹蔭底下,出了事沒人看,受了委屈沒人管,挨了打連個委屈獎都拿不到。
人家叫咱們什麼,我也不多說了,說多了寒心。「
「可這一次不一樣了。「主任的聲音還是壓著的,可每個字都重,「這一次,是咱們自己立起來的項目,是院長親口批的。等這項目做成了,光一照,神經元就聽話,抑鬱症、精神分裂症,說不定就有新的治療方式了。
到時候,誰還敢說咱們精神科是拉出午門?誰還敢說咱們是醫院的另類?「
「咱們也能挺著胸走路了。「
「到時候……「主任笑了笑,「醫院評優發錢,咱們科室一人一個小牛頭開著,見誰都亮出來,誰不服誰看看!護士長……「他故意頓了頓,「給你弄個紅色的,最騷氣的那種。「
辦公室里終於壓不住地笑出了聲。護士長罵了句去你的,可臉上的笑意,是怎麼都藏不住了。
主任沒再說什麼。
他看著這一屋子人,心裡清楚得很:院長批得勉強,任總還在猶豫,前面的路長著呢。可這會兒他誰都沒說,這棟西北角的小樓里,頭一回有了盼頭,就讓他們先高興高興吧。
有希望總比沒希望強。 其實現實就是這樣的,工種是不分高下的,但……
醫院裡,傳染科急診科他們的委屈能說出來,而精神科,他們的委屈說不出來的。
往往有時候,和家裡人吵架,如果其他科室的醫生讓老婆說一句,你和精神病一樣,其他科室的醫生甚至連耳朵都不動一下。
可要是精神科的醫生讓別人這樣罵一句,真的是能紅著臉發大火的。
這個科室,說實話殘酷得都沒辦法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