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吐出來,就天塌了


  張凡手裡捏了捏許仙遞給自己的黃色軟材料,韌性有,軟度也夠,抬頭看著許仙,許仙不自然的笑了笑。

  許仙還是不善於當一個科室主任,尼瑪面對張凡稍微的一個質疑,都還沒說出嘴呢,他自己就有點掛不住了。

  他就那麼站著,兩隻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擱,一會兒摳摳白大褂的扣子,一會兒又去捋那材料捲起來的邊角,捋兩下又覺得動作太明顯,趕緊把手收回去,收回去又覺得更顯眼,整個人站在那裡,怎麼看怎麼像是偷吃了辣條的小孩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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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材料,是他進門的時候遞上去的。

  遞之前,他在走廊上把材料卷了一遍又一遍,卷得整整齊齊,還拿指腹抹了抹邊,就想著給院長留個好印象!

  結果一進門,手心裡全是汗,材料邊角讓他攥出兩道印子,卷好的捲兒也鬆了半截,耷拉在那兒,他還沒糊弄張凡呢,自己先緊張起來了。

  張凡把材料捏在手裡,沒急著說話。他指腹按了按,又掂了掂。

  「別給我說這玩意還能當乳腺填充物!或者是……「

  「怎麼會呢,怎麼會呢,這和乳腺填充物是一回事情嗎?

  這個當乳腺填充物硬度明顯就過大了,而且這個還會自然分解,這不是糊弄人嗎?「

  許仙有點像是被侮辱了一樣,聲音都拔高了半截,從張凡手裡拿過材料,就像是要掰開個縫讓張凡仔細看一看。

  他掰開材料,指著斷面,手都有點抖,他覺得自己被張凡嘲諷了:「您看這個內里,密度是均勻的,彈性回位也快!這跟填充物根本就不是一個路數的東西!「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尖!

  不是氣的,是臊的。

  院長一句話,把正經科研弄成醫美了!行外人覺得好像也沒啥,其實這等於就是赤裸裸的鄙視。

  醫療圈子裡,內外科相互看不上,但大家都是自己人。

  而有個人張嘴說,我是干醫美的,這一下就會鄙視,甚至他連醫美醫生這個後綴都不敢給同行說出來。

  因為同行真的看不起搞醫美的。

  許仙越著急越想說,可越說,他自己越沒底氣。

  聲音拔高到一半,又自己矮下去了。

  因為他心裡明白,這材料,或許連填充物都算不上。

  張凡沒搭理他,繼續接過材料仔細的又看了看,「又失敗了?「

  許仙像是被一針攮破的氣球娃娃,一下子泄了一大半的氣。

  先是一聲短促的哎!  嘴張了張,沒說出話,那口氣就從肩膀這兒跑掉了,整個人肉眼可見地矮了一寸。他看了張凡一眼,又看了身後的一群人一眼,嘴裡嘀咕著:「我就說糊弄不過,非要我這麼說!「

  身後那一群人,是實驗室的。

  說是一群,其實也就四五個人,從進門起就縮在兩米開外,一個挨一個站著,誰也不往這邊挪半步。

  張凡問又失敗了的時候,幾個人齊齊地低了頭!有人假裝在看牆上的儀器說明,看了半天,其實一個字沒進腦子;有人把文件夾舉起來,擋著半張臉,那文件夾是倒著的,他自己都沒發現;還有一個人,偷偷用腳尖踢了踢旁邊人的鞋,那意思是:你倒是接一句啊!旁邊那人把腳尖收回來,臉別得更遠了。

  誰也不接,誰也不敢接。

  其實許仙也明白,這事兒,還真就賴他。

  張凡說得對,是又失敗了。

  這黃色軟材料,起初要做的是一層骨誘導膜,植進骨頭缺損的地方,讓新骨頭順著它長,然後形成關節內襯。

  大概介於肌腱和軟骨之間的一種亞支撐材料。當時想的方向是,這種材料對於關節術後運動極高要求的人來說,這是絕對好用的。

  可問題是,做著做著就歪了:生物相容性倒是好,可成骨誘導那套信號,死活不達標; 反倒是材料本身的物理性能越做越順手!韌性好、軟度夠、可降解,就是……不知道能幹嘛。

  那點正經用處,全歪了。

  張凡有時候也無奈,茶素醫院原生的科研團隊,要是真正的計較起來,其實也就許仙團隊能拉出來亮亮相的。  但,這個貨感覺天生就是個歪雞雞。

  要硬度有,要長度夠,可真的掏出來一看,往往會讓小少婦捂嘴笑,嘿!是個歪嘴。

  當年研發骨材料,他弄出來的塗層,讓數字的給帶走了,最後也不知道到底是用在什麼地方了,一會說是能隱形,一會說是能塗在螺旋槳上可以降噪。

  反正是沒用在人身上。

  後來弄骨再生細胞,他又歪斜到了維生素 的前體,一下成了北歐的名譽教授,一時間風光無兩,國際會議一場接一場!

  可坐下來讓他自己說,在知根知底的人面前,他都不好意思提這些成就。

  因為這些科研其實都是失敗的產物。

  這種情況已經算好的了,雖然主研發是失敗的,但最後的成果是有用的。

  科研的常態,其實絕大多數都是失敗的,或者說只是成功了一點點,但這個一點點不知道有啥用。

  還有一些更悲催,產品研發出來了,也很成功,但不知道能幹嘛。

  比如早些年水木團隊弄出了的碳納米管,當時這個科研直接把納米管從克產量直接弄成了噸級別,學術上直接轟動了。

  但,結果是,沒有人知道,碳納米管能用在何處。轟動是轟動了,文章是發了,可那幾年過去,這玩意還是躺在實驗室的樣品瓶里,沒有一點點用處。  許仙這種雖然是歪的,但總歸是好的,畢竟歪是歪了點,但它照樣能進去,而且還有另類的優勢。

  可問題也出來了,許仙的這種科研,就像是盲婚啞嫁一樣,甚至後續更是形不成啥體系。

  比如他弄出來的塗層,被數字拿走了,可對於醫療來說,這玩意就是個沒有任何用的廢材。

  張凡把這軟材料又捏了捏,擱在桌上,看著許仙那副蔫了吧唧的樣子,忽然有點想笑:「行了,別耷拉著腦袋了,說說吧。「

  許仙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但就是說不出一句話來。他咧了咧嘴,那笑比哭還難看,笑完又趕緊抿住,像是怕笑大了顯得不嚴肅,可他那倆耳朵尖,還是紅彤彤的。

  「這個是怎麼想到用在支架取出的?「

  張凡問了一句。

  許仙他們感覺就像是電視裡的那種刀下留人一樣,不光他,團隊的人都一下子活了起來。

  有的趕緊轉頭去拿材料,有的趕緊給張凡搬椅子,有的狗腿的端著咖啡放在了張凡的面前,明明前一分鐘還是木頭人的一群人,這個時候活了。

  搬椅子的那個,動作太大,椅子腿在地上劃出一道刺耳的響,他自己先嚇了一跳,趕緊不好意思的伸了伸舌頭。

  端咖啡的,手還是抖的,咖啡在杯沿晃了幾晃,灑了幾滴在碟子上,翻材料那個,嘩啦嘩啦地翻,翻到一半又回頭找,嘴裡念叨:「那份支架數據呢?對,就那份……「

  一群人急匆匆的,活像一群被解了定身術的人。  其實不搞科研的人,是真不太了解課題失敗的結局。

  一個課題黃了,對院裡來說,不過是台帳上劃掉一行字,經費退回,明年換個方向再報,輕飄飄的。

  可對掛在課題號底下的那些人來說,這不是劃掉一行字,是把幾年的命,連根拔了。

  有句話說的特別好,時代的一粒沙,落在普通人頭上,就是一座要命的山。

  比如參與研發的一些博士。

  學位論文,就是他的課題。

  課題黃了,等於他這三年、四年、五年全砸進去了,文獻是他一篇一篇啃的,論文大綱改了八遍。黃了,幾乎可以說這幾年就白幹了!換題,重來,聽著很簡單,但這個及其可怕。

  因為人不會再少年的!

  一個課題黃了,延畢是輕的,還有人熬到博六博七,頭髮熬白了,對象熬散了,最後拿個結業證走人,連學位都沒有。

  真要是這樣,幾乎可以說,這輩子就提前蓋棺論定了。一個拿著結業的博士,別說繼續科研了,能不能以後找個相關研究的工作都不好說。

  再說實驗員。

  實驗室那倆年輕人,是項目制聘的科研助理,不占編制,吃的是課題經費這碗飯。課題在,他們在!  課題黃了,經費凍結,合同到期,就是不續簽!履歷上平白多一段項目中止的斷檔,下一家單位看著這行字,心裡就要打個問號。

  科研助理這行,本就是鐵打的課題,流水的兵,可誰也不想自己當那個流水的。

  所以科研人怕的是失敗之後的連鎖:時間沉沒,身份懸空,飯碗就開始打擺子了。

  這也就是為什麼說,科研狗卑微到願意給師娘洗內褲的原因了,這裡面的事情,有時候說出來,真的很嚇人。

  「這事,說起來也是歪打正著。「許仙不好意思的低著頭。

  「這材料本來是給骨頭做誘導膜的。你說它沒用吧,它生物相容性好,扔進動物身體裡,不排異; 韌性強,怎麼折騰都不破;還能降解,放體內幾個月,自己就沒了。可這三樣加一塊兒,能幹嘛?

  我們列了一堆:做軟組織補片?硬度差點,撐不住;做縫合線?韌性夠,可降解太快;做敷料?太奢侈了。反正就是沒啥用!「

  他低著頭說這些的時候,兩隻手無意識地搓著白大褂的邊,搓一陣,又鬆開,像極了沒做家庭作業的小學生。

  當說到反正就是沒啥用的時候,他的聲音又矮下去半截,自己先嘆了口氣。

  「後來是有次去急診中心,聽薛飛說了一耳朵,說心內科他們做介入的,有個老難題,支架取不出來。

  我當時也沒往心裡去,回家和那朵有一次聊了起來,那朵也和我聊過幾次。「

  張凡一聽,笑了一下,然後趕緊又繃緊了。  但覺得這個時候不應該笑。

  笑出來是有不是很尊重許仙和那朵,就趕緊收斂了笑容。

  很多人覺得同行結婚,肯定會有共同的話題,摟在一起,不會沒有話說。

  比如醫生和醫生摟在一起,我的閾值還沒有到,你是否還能充血幾分鐘什麼的。

  其實這是騙人的,同行結婚,能 1 1大於 2的,並不多,最出名的估計也就是居里兩口子了。

  其餘的,大多數都是:我當年怎麼瞎眼看上你了。

  張凡趕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用杯沿擋住那點笑意。

  他倒不是笑許仙,是笑兩口子躺一張床上,聊的不是家長里短,是支架和內皮化,這日子,感覺像是兩個兄弟,而不是兩口子。

  「當時那朵說完,我一晚上沒睡著。「許仙說著,聲音不知不覺大了點,「第二天一早,我就把實驗室的人喊過來,這個材料時不時能用在心血管方面?

  它生物相容,它有韌性,支架怎麼動,它不破;它能降解,然後思路一下就通了。「

  他說到這兒,頭慢慢抬起來了,腰板不自覺地直了直。

  可說到一半,他又頓了一下,像是怕自己顯得太得意,聲音又壓回去半格:「當然,當時也就是個想法,能不能成,誰也不知道。「  「接著就是實驗。先在小動物身上試,把支架套上咱們的材料,再放進血管里,養幾周,取出來看,跟裸支架一比,粘連明顯輕了,血管壁的損傷也小得多,取的時候,順溜多了。「

  「後來又上了大動物,豬,跟人血管粗細差不多。心內科那邊出手術平台,我們出材料,兩頭的人湊在一塊兒,一台一台地做。結果比小動物還好,支架取出來,血管內膜基本是乾淨的。「

  許仙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怕張凡覺得他在吹:「當然,還沒全成。套怎麼固定在支架上,降解的時間怎麼控制,都還沒徹底解決。所以今天……這才來跟您匯報。「

  說完,他就偷著看張凡!

  不光是他等著張凡開口,其他人也在等著張凡下錘子,到底是繼續還是撤銷。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三秒,他那顆心,又懸起來了。

  實驗室的一群人,眼巴巴地看著張凡。

  前幾年心臟血管支架火的一塌糊塗,很多年輕醫生,一進醫院,就朝著介入室去舔主任,就是想留在介入室。

  不是天生喜歡,而是這個太賺錢了。卡一下一萬,卡一下一萬,一條腿,咔咔咔的四五下,二十分鐘賺的錢比別人半年都賺的多。

  但,當年就有人說過這個問題,就是進去容易出來難。

  當時那個熱火朝天的時代,醫療器械公司利益輸出,從學術口徑,到臨床效果,直接就把這種反對的聲音壓的死死的。

  可問題就像是男人壓女人一樣,你遲早有吐的時候,總不能壓一輩子吧?  又不是金剛不倒。

  現在問題就出來了,有些支架出了問題,面臨的問題就是取不出來。

  放支架的時候,當時縣級醫院就能組幾個醫生給你搞進去,別說四肢血管了,甚至心臟冠狀動脈,他們都干弄。

  但過了幾年,甚至十來年,患者的這個支架出問題了,四肢的血管還好說,心臟動脈的這種,就極其的棘手。

  別說縣級醫院了,就是普通省會三甲醫院也沒轍。

  放的時候,一根導絲,一個球囊,一個支架,縣級醫院幾個醫生湊一塊兒,兩個小時,就給你撐進去了。

  可要取出來呢?

  就像是脫少婦衣服,摁著少婦嘿嘿哈哈很簡單,但過了一段時間,人家一個電話,我有了!

  這尼瑪,和天塌了有啥區別。

  先得明白,支架放進去以後,它就不是放進那麼簡單了。

  這玩意兒是個金屬網,撐開以後,嵌在血管壁上。

  頭幾個月,血管內皮細胞會順著網眼爬上去,一層一層地把支架包住。  醫學上叫內皮化。

  打個比方,就像鐵絲網埋進土裡,頭幾年還能拽出來,過幾年,草根樹根全纏上去了,你再去拽,帶起來的就是整塊土。

  放了三五年、十來年的支架,那就不叫在血管里了,那叫長在血管里了。纖維組織把每一根金屬絲都裹得死死的,支架跟血管壁,早就分不清誰是誰。

  要是四肢的血管,還好說!血管粗,位置淺,大不了切開,連支架帶那段血管一起處理,實在不行,截一段,換個旁路,日子還能過。

  可心臟上的冠狀動脈不行。

  那血管,是長在心臟表面的,細,主幹也就三四毫米,彎彎繞繞地趴在跳個不停的心肌上。你要取它裡頭的支架,支架是長死在血管壁上,你拿抓捕器去套、去拽,血管壁是肉做的,一拽就撕。

  撕破了,就是心包填塞、大出血,人當場就沒了。

  所以,放了幾年以上的心臟支架出問題,想取出來,就一條路:開胸。

  劈開胸骨,建立體外循環,把血從心臟里引出來,讓心臟停跳,然後切開心臟表面那根血管,把支架連同包著它的那段血管壁,一點一點剜出來,再做血管重建!補的補,搭的搭,最後再把心臟復跳,把機器撤下來。

  看著好像也不難!

  可這已經算是心外科的頂級手術了!

  人躺在手術台上,胸骨被劈開,血在機器里轉著,心臟停跳幾個小時,整個過程中的每一步,大出血、血栓、栓塞、腦損傷!哪一步都夠要命的。  術後光恢復,就是按月算的。

  這種級別的手術,在西北,除了茶素醫院,幾乎就剩下肉夾饃的一兩個醫院才能做了。

  這玩意放的時候,縣級醫院都敢上手。

  取的時候,省會三甲的專家,也得掂量半天,還得把心外科、麻醉科、體外循環的班子全湊齊了,才敢往台上送。

  「都已經到動物實驗了?「

  張凡問了一句。

  「沒有,沒有,不是正式的動物實驗,就是驗證性的做了幾台手術。「許仙趕緊搖頭,搖得比撥浪鼓還快,生怕張凡誤以為他吹了牛。

  實驗室里的一群人,緊張的看著張凡,他們的心已經像是掛了弦的手雷一樣。

  骨關節的修復和心血管支架的取出,看著好像是後面的更有用。

  但這裡面,大家心裡都明白。

  這不是一回事,首先血管支架出問題的量並不大,其次骨關節的修復,是高消費人群,說不聽一點,或許幾台、十幾台手術就能把科研費用給收回來,商業價值極高。

  而用在支架這邊,想要收回科研成本,但數量又上不來,這就成了雞肋。  其實按照正常來看,這個支架取出材料是不被看好的。

  為什麼?這裡牽扯到的問題很多,最大的原因就是有點出力不討好的味道,再說白一點,就是不賺錢!

  一個支架當年能賣幾萬,當支架幾百元的時候,你再看看,還會有人迫切的讓你上支架嗎?

  不會了!

  而取出材料也一樣,這玩意價格絕對不會太貴,並且是一種彌補性的治療措施。

  當初放進去的支架,到底是什麼材質的,到底和血管粘連到什麼程度,誰都不知道。

  做成功了,是你應該的。

  做不成功,就是事故。

  所以,一群研發人員,包括許仙在內,都是忐忑不安的。

  那忐忑,不是裝出來的。

  剛才還活過來的一群人,這會兒又安靜了!

  端咖啡的把碟子上的水漬擦乾又擦乾,翻材料的把文件翻到那一頁,就停住不動了!  整個辦公室,全都盯著張凡手裡那材料,一會被捏成圓的,一會被捏成扁的,一會又拉長了。

  說不緊張?

  都快尼瑪被嚇死了。

  「經費是不是也沒有了?」

  「還有,還有……」

  「主任,這個時候了,就別自己騙自己了!院長,經費就剩四五千了,連開題都不夠了。」

  「哎!」張凡搖搖頭,一群人就像是一下子掉進冰窟窿里了一樣。

  完蛋了,院長不願意支持了。

  「讓我說啥好呢?」張凡捏著手裡的黃色材料,他都不知道該夸還是該批評。

  「行了,這個繼續吧,關節材料的怎麼弄?」

  「能不能給考神?」他死咬著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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