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節
老虎,見大老虎渾身泥濘不堪,甚是可憐,還用皂角幫它洗了個澡,捉了一身跳蚤。
做完這些回碓里時,就看到正在村口等他的兩人——鼻青臉腫的李校尉和鬚髮皆張、處於暴怒中的李郡守。
「李兄這是犯了何錯?」嚴江正想著這們李校尉工作能力特別強,還是幫著說兩句好話吧。
便聽李校尉大聲道:「嚴兄救我,是您說的,此紙用來如廁不是?郡守硬是不信,說我糟蹋好物,我怎生辯解,郡守都不肯相信——」
「這……」嚴江一時語塞,便委婉道,「物盡其用,人盡其才,我以用紙練字,便已算用過,再用其入廁,也是物盡其用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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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口胡言!」李郡守大怒,「書紙何等尊貴神聖,豈能如此侮辱,虧我還將你的紙上供大王,要是大王也如此用之,那與商紂酒池肉林之行為又有何異?」
用紙擦屁股都是昏君行為了?這邏輯太強大,嚴江一時宛受雷擊,竟然無從辯駁,只能用力一拜,誠心懺悔:「謝郡守教導,嚴江知錯,您之厲喝如雷慣頂,驚醒小子享樂之心,請受一拜!」
知錯了,但改就免了。
郡守這才緩和面色,安慰了兩句,又踢了不懂事的李校尉一腳:「看到沒有,人家知錯就改,就你愚蠢不自知。」
接著,郡守帶走了今天產出的所有紙張,滿意離去,仿佛打了一個大勝,步伐都輕快了三分,半點不見老態。
到了晚上,嚴江把這事給陛下講起,同時不免嘆息:「這個秦王看起來也當的挺辛苦啊。」
陛下用力點頭,還安慰地拍了拍僕人。
主僕親熱地玩了一會,嚴江便帶著陛下去逛每日都有變化的村子,同時講起白天遇到的各種鄉村農事——陛下每次都聽得特別認真。
來到秦國已有一月,隨著高爐的一個個建立,這地處河灘的「碓里」,很快成為附近有名的舂米產地,十里八鄉甚至郡城,都有人絡繹不絕前來背著麥粟前來舂穀,晚上亦有人排隊。
嚴江原想的很快村村會有「盜版」,人流會減少的事情並未發生,他詢問了附近農戶,為何不在自家裡村修碓,這樣便能剩下大多時間。
那村民背著百斤的麥粒,小聲說村裡有幾個大戶倒是做出碓了,但要舂一斗要收取一升麥,實在捨不得,寧可多走些路,來碓里舂米,還能混口麥飯,洗浴熱水。
最近洗澡這個詞在十里八村都非常流行,他們這些庶民極少洗澡,一是容易風寒感冒,二是舍不柴禾燒熱水,基本只有出生或者死前才會清洗身軀,但感覺過一番勞累後的熱水洗浴,他們便將這視為上等人才能經歷的享受。
更重要的是,這熱水是免費的!如果不在舂完洗上一次,那豈非虧大了?也不必擔心村人浪費,因為熱水是不夠太多人用的,大家都在排隊,多打一桶水後邊的人都是不許——這是嚴江定下的規矩,不排隊的,立刻趕出去,再也不許進入碓里。
如今每日來碓里的人日漸增加,嚴江覺得事情很嚴重,專門蓋了一間大澡房,方便他們打水沐浴——天氣漸漸冷了,真要染了傷寒他可沒有抗生素藥。
可人多了之後,碓里的衛生便成了大問題,尤其是排隊時久,有村人隨地便溺,嚴江又在每個排隊處修上公廁,不進去解決的,也一律罰麥一斗,舉報便溺者可以得麥兩升。
這規定立杆見影,大家都瞪大眼睛看著別人,希望能有收穫,一天之間,碓里潔淨如新。
陛下對此很滿意,還叼起了一顆苜蓿種子,示意讓僕人帶路,它想飛去看苜蓿田。
嚴江撫摸愛鳥,微笑完美:「今天有些不便,我包里的一些小麥種子了受潮,可能要發芽了,得快些挑出來種上,明天帶你去看可好?」
陛下點頭同意了,它沒什麼興趣看選種,於是自己去了武器倉庫里驗看。
嚴江立刻去拿了一包麥種,放在水裡泡上,在燈下認真挑撿起來。
10、小麥
為了不被陛下抓包,嚴江生生挑了一晚上小麥種子,直到天亮為止。
哪怕天亮了也不敢睡,而是在反覆確認陛下沉睡後,飛快回到了苜蓿田裡——還沒等他勘察,一隻皮光水亮的大老虎就猛然撲來,將他壓倒在地,大腦袋在人類身上蹭來蹭去,連尾巴都忍不住高高勾起來,愉快地像一隻久久才見到主人的小貓咪。
「花花別鬧。」嚴江推開了毛茸茸大腦虎,小心地四下看一眼,按著對方寬闊的大鼻樑,苦口婆心道,「晚上陛下要來看到牧草田,你別在這玩了,去山裡。」
說著,他熟練地一指山林,做了個捕獵的手勢。
老虎默默地停止了撒嬌,並立著粗大的爪子,漆黑的眼眸里滿是失望地看著他——主人又要趕它走了。
嚴江也很捨不得,花花又乖巧又聽話,還主動給摸給擼,但是——他揉著老虎下巴,老虎立刻在他身邊躺下,露出柔軟的白肚皮,要主人從上到下擼,還揮了揮爪忸著身體挪近了一點。
「但你要撲咬陛下啊,小陛那小身板,你一咬就沒了。」嚴江撫摸著胖花花,「為什麼你就是不聽呢,每次我回來你都要咬它,我也是沒辦法,陛下看到你就不吃東西,再說你在外邊也能活得很好……好啦,餓了來找我就是,記得避開人,不要晚上來。」
老虎發出了委屈的咕嚕聲,但敵不過主人反覆示意,只能垂頭喪氣地向山里走去。
在老虎一步三回頭的的視線里,他遺憾地趕走了花花,回味了一下花花皮毛的手感,可惜了好一會,這才起身來把老虎的腳印都掩蓋了,這才沿著田地行走,看哪片土地合適種小麥。
昨天為了騙過陛下,他泡了一大袋種子,泡發的麥種必須儘快種下,不然幾天後就會發芽,只能拿來做麥芽糖了,這可是從伊朗帶回來的麥種,拿來做糖他會哭的。
做為最早各種小麥的地區之一,中東的麥種產量怎麼都比先秦時的本地麥產量大,可惜路過伊朗時安息帝國正是戰亂時期,自稱萬王之王的阿沙克一世即將死去,南北兩方的自治領主們幾乎打出了狗腦子,他沒能去南方的海岸線邊種植區了解種植要領,就帶著苜蓿與麥種匆忙離開那裡。
他老家在川地,都是習慣種水稻,種麥只是聽說過,但主糧對灌溉和肥料的要求肯定都是不可少的,絕對不可能如苜蓿那麼輕巧。
地是一定要翻的,肥是一定要施的,正好公廁修好了一段時間了,肥料也堆不少,可以兌水澆地——秋種宜早不宜遲,得儘快了,而翻地這事,還是要靠犁。
對了,秦時並沒有用農家肥的習慣,都是種地灌溉除草,倒是可以把這種技術傳播出去。
……
秋風蕭瑟,十月底的深秋已經冷起來,一群衣衫單薄的庶民背著包袱扛著農具,有些畏懼地看著隴西郡城那高高的城牆,有的甚至打了個冷顫。
「此地便是隴西,爾等自去報備,更換驗傳。」一名尉官嘆息一聲,「餘下之事,便聽天由命了。」
「大兄能帶我族一程,已是高義,大恩大德我陳氏銘記於心。」為首的中年男子深深一拜,與其告別。
旁邊的少女忍不住低聲哭了起來:「阿父,我們該如何是好?」
他們屯留陳氏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會遇到如此突來橫禍,百年前,陳氏先祖隨晉靜公遷入屯留,至此安居定業,趙魏韓三家分晉後,屯留便是韓國上黨郡治下之地,直到二十多年前,秦國伐韓,要韓王割讓連屯留在內的整個上黨郡,韓國大敗,應允割地,但卻不想韓國上黨郡守畏懼暴秦統治,竟然帶城降趙,引趙**隊占據了上黨,這便捅下天大摟子。
秦國哪裡甘心為他人做嫁,立時出兵伐趙,直接引發了秦趙長平之戰,秦勝,坑殺四十萬趙軍,上黨自然也歸了秦國,為著這事,二十年來,秦國對上黨之民百般苛刻,他陳氏家族也風雨飄搖,本以為這就是最苦的日子了,誰知還有更大的慘事。
半年前,秦公子成f在屯留謀反,他們這些屯留人盡被牽連,罰沒家產,流放隴西,若不是她家在秦軍中還有一點人脈,能隨著運糧隊從渭河一道過來,怕是一家老小,大半都要死在路上。
「先去更換驗傳吧,」那陳氏族長嘆息一聲,「否則若是被游繳拿住,又要吃苦頭了。」
一行人在城門口通報了驗傳,便縣丞被撥給另外的鄉嗇夫,他們會在這裡更換驗傳,修改戶籍,至此,便是只能居於隴西,成為開荒的傭耕,若想出頭,除非能在戰場上掙下軍功,否則他們陳氏,便世世代代淪落了。
「正好,碓里需要一批新的傭耕,」管事的鄉嗇夫翻看著簡牘,皺了一下眉,「你等帶罪之身,就去……」他正要選一個偏遠艱苦的地方,就見旁邊一名威武將士走了過來。
「鄉嗇夫,嚴里正需要一些傭耕。」那將士道。
「校尉稍候,」聽聞嚴江大名,這可是郡守眼前的紅人,鄉嗇夫立刻換了一張簡牘,「我這便選強健的派去。」
「他想要一些讀文辨字的,心思細密的。」那士伍接著道。
鄉嗇夫頓時便卡了客,幾乎想問這是不是為難我了,傭耕吃飽飯都難,哪那麼容易有能識字的?
就在這時,那少女眼前一亮,立刻道:「小女陳夢,習字多年,能寫秦篆韓文,家中諸人也略懂文墨,願為里正傭耕!」
能在尉官治下耕作,也遠好過開荒戍邊,那可是邊民之地,無衣無食,一個不小心便餵了野獸了。
那將士左右看她一眼,再看了一眼鄉嗇夫。
「哦,這是屯留來的罪民,剛到此地。」鄉嗇夫立刻道,「他們有氏有姓,想來是書讀傳家的。」
在七國,有姓有氏的,那就算得上貴族了。大部分平民都只有一個名而已。
「既如此,便隨我來罷。」
陳氏族人隨著那尉官出城,來到一處里村。
「這……」他們不由瞪大了眼睛,這樣有著街道大屋的地方,真是里村麼,不會是哪裡的縣城吧?
而且為何街道土地如此平整,來往有序,不見污穢?
那爐子裡又是什麼……好怪異。
很快,他們被帶到一名年輕人面前,陳夢悄然打量,只見他穿著短裾深衣,並未加冠,長發只是隨意一束,膚色白皙,五官俊美,舉手之間,有如驕陽冷月,即使言笑晏晏,也不見一點卑微之態,是宛如天生的貴族,不必施威,自然高高在上。
他問及了他們的來歷,口音有些生澀,辨識了幾字後,便給他們發下了任務。
「田分十塊,你等每日要測量土地水份,苗麥長勢,風向水土,可能做到?」嚴江淡淡問。
「請里正放心!必不負所托!」
「嗯,另外,我有一施肥增產之術於耕,你們切不可傳給外人。」嚴江想著那個「不要告訴別人」的段子,微微一笑,「先去休息吧,明日再帶你們下田。」
嗯,明天要帶陛下去下田了,吩咐過花花了,有人的地方它一定不會去的,雙保險。
他又忍不住嘆息一聲,唉,當年種田不是專業的,如今就得自己開個專業了。
不過好在不是種田專業,否則估計帶不回陛下。
11、挖坑
秦律嚴苛,連帶著服勞役的工匠與士卒們都少有偷懶,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碓里就已經建設得有模有樣。
陳夢一家人十六口被分到了一處靠近里門的房間,他們的戶籍都被分進碓里,成為這個空里的第一戶遷民。
「就是這裡,傭費每月二十錢,三個房間,外邊的爐火處有熱水,院中有小灶,不可隨地便溺,違者罰麥一斗。」領路的士卒將他們帶到院裡,指了房門,便轉身走了。
「竟是磚房。」陳夢有些驚喜,提著粗布裙擺便走過門檻,里里外外轉了一圈,只見這地面是沓實的黃土,牆上是燒好的土磚,牆頂上儘是石瓦,雖然空無一物,但就這一點,就已經讓人喜不自勝了,先前他們還覺得二十錢的租費太重,但有這些的房間,簡直是賺到了啊。
陳父也面色舒緩,從髮髻里小心地摸出一角銀子:「既然戶籍已定,我們便算安家了,速去換些家什米糧,惶恐多日,便先定了,還多虧女兒你機警。」
父女兩相互對誇了數句,便拿著空空的包袱,出門換粟。
碓里來來往往皆是舂糧的農人,他們不但換到了碓好的麥,還換得十分便宜,街道上甚至有很多農人拿些麥粟來換布匹,明明只是一個小小里村,竟然有著縣城一樣的熱鬧。
「這裡是……」他們還見到了一些賣磚頭和碳渣的士伍,有一些農人在他們面前徘徊不去,似是想買一點,又有些不捨得。
「里正說這些都是爛磚余碳,建房燒鐵都不夠格,便放這裡讓人置換。」那賣磚的士卒道,「你們需要的話,拿回去補個牆角,燒個暖冬還是可的。」
土房茅屋難經風雨,要不了幾年便會有坍陷裂縫,夏日還好,冬日便難以忍受,若用泥土修補,容易再裂不說,還很可能會讓裂隙加大,碎磚堵補卻要好得多,里正價格又定得低,農人便忍不住想買些回去。
陳夢還看到有些買飴糖肉乾的貨郎,從背簍里與士卒換取方孔錢。
她一時對這個碓里充滿了好感。
……
好感停止在了次日,嚴江帶他們下了地,而下地之前——
陳氏族人強忍著惡臭,將碓里的公廁污物裝入大木桶中,蓋上桶蓋,挑上牛車,前去了劃好的麥田。
麥田靠近一條山溪,取水甚是方便,在嚴江的指揮下,他們把污物以不同的比例摻上水,做好記錄,再讓牛翻犁地,將糞便蓋入土下。
翻土的時候,嚴里正仿佛想起什麼,現場用一種叫「紙」的東西,折成一個盒子,在盒子下方扎出一個只麥粒大小的小洞,掛在了木犁下方。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下,隨著牛拉動木犁,抖動紙盒,麥粒便開始均勻地從小孔中掉落,灑入耕好的土地中,又被犁翻的泥土自動蓋上。
陳夢忍不住驚叫一聲,和大家一起,驚嘆地看著這位嚴里正。
這是什麼神仙辦法啊,居然可以如此方便,一個小小的盒子,直接就省下了播種的蓋土的活計,而且還灑的很是均勻,若是用這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