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節
話都是在詐我……嚴江微笑完美得毫無裂痕:「既如此,江告退。」
你給我等著。
秦王頷首,見他退走,這才坐到榻上,捏住那隻麥穗——這種見識,以前可從未見他在其它君主處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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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他愉悅地躺下。
於他,吾是不同的。
29、互坑
心情有些愉悅的陛下從鳥身中醒來時,發現嚴江已經睡著了。
他合衣而眠,躺在榻上——這是他的習慣,在歸國的路上危機四伏,他隨時準備著逃跑,稍有風吹草動便用起身,而它則是在周圍隨時警戒,偶爾會在周圍飛一圈勘察是否危險。
一路上它見過裏海無垠,也見過戈壁風煙,知曉一路向西時還有一個比六國遼闊數十倍的世界,中原並非天下中心,九州之外還有九洲……那些,皆非夢境。
而他說那只是個裡海內湖,真正的海比那大得多,將來會帶它去看。
它如往常一般守在他身旁,一聲不發,思考著要怎麼把他留下。
但一秒,它猛然轉頭,便看到一隻龐大的猛獸悄悄從屋外潛行過來,那老虎悄無聲息地上榻,用龐大的身體將主人半盤繞起來,而嚴江也熟練地向它肚皮上靠緊了些,將半個頭顱都埋進那雪白的肚皮。
陛下不悅地落到榻上,正想把這虎趕出自己地盤,但老虎立刻警覺,張開大嘴,露出尖銳的獠牙,盡顯百獸之王的兇惡殘忍。
陛下沉默了一下,靜靜飛到燈台上,沒有硬抗——小不忍則亂大謀,等這老虎獨自離開了,他一定派大軍去收了虎皮。
……
嚴江睡了一上午,見陛下在燭台上睡著了,心裡一暖,小陛果然只是鬧鬧脾氣,口嫌體正直啊,看看,明明還是擔心他的,都主動守夜了,以前哪次不是繞一圈確定沒有花花才肯守夜的。
想到這,他躺進花花柔軟的身體上,作為一隻擁有兩喵的現充,他感覺到了幸福。
花花也滿意地舔著主人,翻著肚皮撒嬌求撫摸,它體形龐大,肌肉緊實,大貓爪比嚴江胳膊還粗,這樣的大貓賣起萌來沒人能抵抗,嚴江能和它玩上一整天。
秦王政過來時,看到的便是這一幕主僕和諧的景象,而燭台上的大鳥倒掛著沉睡,仿佛一個無人理會的背景牆。
果然不能退,看看這兩隻是何等得寸進尺,鳥兒咬舌頭吐血都沒能讓他改變……晚上還得繼續扒虎皮才好。
嚴江有些尷尬,地把懷裡的大貓推開,詢問大王怎麼親自過來,花花不悅地看向來人,露出示威的模樣。
秦王政壓抑住想要上前撕虎的本能,淡然道:「聽聞你極擅長烹調,能制百味。」
嚴江這才發現已經到了吃下午飯的時間,便禮貌地請大王稍後。
然後發現蒙毅在院門處緊張地直探頭,李信在旁邊也是無比緊張,在秦王看不到背面舉著大木牌,幾乎是要跪求嚴江把老虎送出去了。
嚴江心中好感略回了一點,秦王來見他竟然沒要他送花花出去,居然這麼相信花花,就很體貼了,只是這樣對他的手下太不體貼了,這樣不太好。
於是嚴江把花花放在院子裡,關上殿門,以這裡煙霧難散為名換個地方吃。
李信急忙收下木牌,將出門的秦王和嚴江迎出,周圍的禁衛也全部鬆了一口氣。
他們將地方換到了祈年宮的東北角,這裡引渭水入宮成湖,四月桃花尚在,杜鵑盛開,坐在水榭之亭台之中,嚴江拿出自己鍛鍊多年的手藝,秦王宮的廚子也睜大眼睛,看著這位方士有什麼做菜的能耐,在他看來,烤是最低下的手藝,是沒有器具才烹煮才做的蠻夷之行,不過是仗著調料好罷了。
「江自西方歸來,未來可有打算?」秦王品味食物的模樣十分矜持,這是正式伸出橄欖枝。
「自然是回隴西農耕,」嚴江謹慎地道,「我自西方帶來苜蓿棉花蔗糖,前者為上好牧草,還可肥地,如今秦地耒耜、牛耕皆有,開荒皆是刀耕火種,土地雖多,卻都要輪休,若能次年不休種上牧草,來年更能肥地。」
現在的秦國農業他也考察了一下,分到的田地的人很多,但都是要輪休,第二年不種,第三年放火燒去雜草開荒,最多用草木灰當肥料,堆肥技術還沒存在,壟地好像也沒人會,有苜蓿和來自原產地的優秀麥種,增產應該不難。
「西羌牛馬孤已令治粟內史送回隴西,」秦王拿絲帕慢條斯理地擦了唇角,俊美的眉眼間儘是君王傲氣,他問,「不知先生如何回報?」
emmm?我在幫你的國啊!你還要我回報?
嚴江微笑道:「不知王上要江如何回報?」
「這飲食不錯,」秦王把玩著酒樽,微笑道:「不如與孤同歸咸陽,若你覺得孤不能輔佐,再回隴西如何?」
「此舉不妥,我終是鈧耍槐磺a咽峭跎先屎瘢毖轄氯岬潰安蝗縹醫髁顯枘誄莧猛跎先杖帳車醬宋鎩!
他需要回到隴西等這一季的調料收穫,補充好庫存才能浪盡大江南北,跟著秦王每天宮裡來宮去算什麼事。
秦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見他眸光里沒有絲毫妥協之意,沉默數息,終於開始放大招:「先生既歸故國,必是心繫故土,既如此,何必費盡心思將所學的拆分,刻意傳授,不如就你昨夜所言,建咸陽學宮,為學宮之主,獨開一家,盡授所學,如此,做盡欲行之事,再雲遊四方,豈不快哉?」
嚴江這次是真的驚了。
他才和秦王接觸多久,對方就在言談之中看出他的想法志向,並且提出讓他在咸陽建立學宮,將所有想教的傳授,教完再無牽無掛地出去浪——有國家支持的教育和單開一個學館那真的是兩回事啊,如他所言會全力支持的話,他就不必如現在這般藏著掖著怕被盯上,要不了一兩年就是真的可以甩手走人了。
但這麼大的餡餅還不能誘惑到他,嚴江神情認真起來:「承蒙王上抬愛,只是此事重大,江恐難當重任。」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既如此,先生可回隴西細想,」秦王十分灑脫,「如若想通,孤之承諾,何時都可兌現。」
見他這麼好說話,嚴江反而來了興趣,好像坑不是很大的樣子,他也不怕教完之後被鳥盡弓藏——詐死跑人這事他幹的可熟練了。
而且就他最近打探到的消息,目前其它六國國王都是水貨,韓國已經被秦打的只剩下一個郡的土地,是將來第一個投降的。魏國這塊餅已經被秦啃的只剩下一口,喘氣都很不容易。趙王更算了,他寵幸大奸臣郭開,讓郭開搞出了「廉頗老矣尚能飯否」和「李牧叛國」兩個大新聞,生生把趙國玩完。燕國、齊國、處在一種得過且過的狀態,楚考烈王不久前才把人家周天子給牽連了,東周正式滅亡,也是個不靠譜的。
若說帶毛豬的話,還是面前的這位最能呢。
嚴江忍不住心動了:「不知王上為何如此看中在下?」
「孤聞先生曾于歸途中教導傭耕數術之學,日夜不綴,」秦王面露讚賞,稱道,「自周平王東遷後,諸國皆稱禮樂崩壞,下於庶民,雖如此,但卻都視學識為私寶,而先生卻能無視尊卑,慨然教之,如此心懷天下之人,必能強秦,又如何不能讓孤看重?」
嚴江一時有些驚訝:「王上也能無視尊卑?」
從春秋到戰國,甚至以後的幾千年,以禮治國可是深入人心的。
只見秦王大袖一揮,平靜道:「強秦何論貴賤?」
不愧是秦始皇!
難怪能一統六國,嚴江賭了。
他毫不猶豫地走至秦王身前,跪地抱拳:「即如此,微臣嚴江,拜見王上。」
嗯,這大船能開三十年呢,先上唄,做好事情,下一站就走。
成了!
秦王微笑著起身相扶,他精神振奮,整個人似乎都閃閃發光:「快請起。」
嚴江一扶就起,也謙卑地坐在一旁:「王上既如此抬愛,江便講講長生之術。」
這種能看穿人心的殘暴的帝王,總要先挖好坑,留下後路的。
「可是用民望煉丹?」秦王政心情極好,甚至開了個玩笑,嚴江既然已經答應,總不會再騙他了。
「不,是七星禳命之術。」嚴江一口否認。
是那晚說的那個麼,秦王不自覺地認真起來。
30、驚變
歷來騙人要怎麼騙,當然是先說產品來歷,品牌效應在古早就已經出現了,君不見各種醫療單方不是扯扁鵲就是拉神農,在這個沒有解放思想實事求世的時代里,人們對天地神明的敬畏是無法言說的。
而這個時候,編扯神話就非常有用了,更重要的是現在的神話傳說還沒有興起,西王母什麼都是單個的,女媧造人都是偶爾一定。
嚴江端起和阿育王講經時的氣質,郎聲道:「惜年有后羿為求不死藥而求西王母,誰知其由來,卻要於天地初開之時而講……」
隨著他抑揚頓挫的聲調里,他緩緩講起盤古開天的故事——這故事也不知道是哪年開始的,反正秦朝是沒有的。
「混沌初開之是,天地如雞子,孕盤古生其中。萬八千歲後,得一巨斧,天地由此開闢,陽清為天,陰濁為地……」
然後就是盤古開撐得天地又一萬八千年,累死了,身化日月星辰大地,英魂血脈化為諸神與大巫,神人女媧捏土造人,後神巫爭世界,天地開裂,不周山倒,有女媧造人補天,仙道衰退,人族興起。
這些零碎神話在秦時已經有了不少,但周圍的侍衛宦臣哪聽過如此能自圓其說,無懈可擊的神話,一時聽得心蕩神馳,如痴如醉。
嚴江又講到三皇建居,五帝定世,逐鹿之戰後,天帝定日月星辰,其中北斗耀中宮,七星為帝王所居,七星禳命,便是借帝王星辰之力,光耀萬世人倫,從而萬法不侵,萬邪不入,自然長生不老。
秦王聽神話故事正聽得入迷,卻突然聽到他講不死術,那感覺就好像吃甜食時突然啃到辣椒,哪怕喜歡也會覺得難受,便又問道:「那逐鹿之戰後,天界又如何了?」
嚴江終於感覺出哪裡不對了,一時眨了眨眼,終於反應過來,是時機不對啊,如今的秦王剛剛二十二,青春正盛,初掌大權,正準備大幹一場。離死還有三十年呢,他老人家是等到四十多了感覺身體不行才開始各種暴躁的,貨不對版就難怪興致不高了。
沒事,坑已經挖下了,總有他心急的那天,嚴江立刻改了ppt,微笑道:「正要講出呢,天帝食不死藥,立星辰日月後,便命大禹立鼎定九州山川,自此立夏,我等皆為炎黃子孫,華夏之民,有夏一千二兩百年,桀無道,湯代之……」
他隨口把封神榜里的幾位星君扯出來輔佐商湯,講了一出天命玄鳥的神話,又聽得一行人入神。
「……商湯自此為五帝之末,斬天梯,自此神人歸隱,難覓痕跡。」嚴江說得口乾舌燥,喝了一口水,這才補上,「今日天機已泄太過,諸神之事,便要下次天機隱現時才可再提。」
眾人失望不已,那神情就好像追更的大大說下次填坑要隨緣一樣悲傷。
秦王政微微點頭,轉頭看向身邊侍者:「趙高,可記清了?」
「回稟王上,皆已都記下了。」那年輕侍人行禮道。
趙高?嚴江眸光一縮,看向了那名侍者,這面目清秀小心謹慎的青年謙卑地像只老鼠,一點也看不出他將來的有能亡秦的破壞力,不過話又說回來,亡秦的鍋絕大部分還是要秦王來背,五百年後的隋王朝同樣出敗家子,但人家也是花了十幾年才努力敗光的,哪像秦政,屍骨還未寒呢,陳勝吳廣就跳出來了。
「命人抄錄,傳於太史。」秦王道。
這讓嚴江一時有些驚訝,太史是史官,把這些給太史收錄便是要將其當歷史傳播了,但他才剛剛見到秦王,這信任是不是太過了?
「卿可還有見解?」秦王見他驚訝,心底略愉悅,卻神色威嚴,絲毫不顯。
他既已是嚴卿君主,便要有君臣之分了。
嚴江搖頭:「並無。」
想來是昨日說了秦國沒文化土包子,這位大王急著把秦無禮樂的帽子摘掉,想有點文化傳播吧。
就在這時,遠方似又傳來女子悲傷哭泣,聲聲喚著政兒。
嚴江神色不動,偷偷瞟了一眼秦王,便見他眉宇間又儘是陰鷙,便起身行禮,想告退了。
到底是母子血緣還在,只聽秦王冷冷道:「都退下!宣她進來。」
嚴江於是隨大流而走,與那憔悴而來的美婦錯身而過。
但是下一秒,他便覺得不對,那哪是求放過的模樣啊,那眼神分明是……
他猛然回頭,便見到趙姬溫柔地坐在秦王身前,悲傷垂淚:「政兒,母親一時糊塗,你竟一點都不念及昔日情分了麼……邯鄲艱苦,那年圍趙,他們硬要將你搶去,我為了你、為你……」
李信猛然拉了一把嚴江,低聲道:「你想死啊,這些東西你都敢聽!快走吧!」
卻見秦王神色略為鬆動,嚴江總覺得不對,正想提醒,卻見靠近秦王的趙姬猛然拔出金釵,向秦王刺去……
秦王驚醒,將她用力推開,卻還是被劃傷脖頸,一絲血痕滴落,驚得眾人愣了一秒,才大呼護駕,衝上去將趙姬拉開。
「你這畜生,我恨不得當年就掐死你!」趙姬神色猙獰,恨極怒極,「你那兩個弟弟連路都走不穩,你竟那麼狠心,生生將他們放在囊中打成血肉!我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兒子!」
秦王推開想要為他敷藥包紮的侍者,竟無一絲怒色,只是居高臨下,漠然凝視,對趙姬的指責視而不見。
數息之後,他緩緩道:「傳孤制,喻令全國,逐太后出咸陽,遷貢陽宮,斷絕親緣,永不相見。」
周圍坐人皆嚇得跪倒聽令,嚴江就這麼直接觀察到了秦王驅母這一歷史事件,一時都沒反應過來,全靠李信拉著跪地才沒有被注意到。
秦王政揮袖負手,大步離去,沒再看任何人。
嚴江嘆息一聲,回到寢殿。
花花正在院裡曬太陽,看到主人進來,立刻起身,把主人拖到院裡,一起曬太陽。
四月的天空非常溫暖,曬得人非常想睡,花花也滿足地把頭嗑在主人懷裡,大爪子側躺著,長尾偶爾一甩,十分地愜意。
嚴江心情卻有些沉重,回想歷史書里對這些都只是一筆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