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節


  他這邊坐,也不說話,坐會就走,仿佛是找到什麼心靈安慰一般,但看他自我調節能力也挺好的。

  「有人為她求情。」秦王淡然道。

  嚴江懂了,卻心說這事怎麼還沒完啊,那些給趙姬求情的人吃錯藥了麼?人家不見就不見唄,礙著你們什麼了?

  他繼續聽著,這麼一點小事,不應該讓他煩惱啊。

  過了一會,秦王又道:「我說,再有為太后事進諫者,戮而殺之,蒺藜其背。」

  嚴江生生按斷了那支碳筆,他太清楚眼前這位是個多能說到做到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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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朝上,我殺了十七個朝臣。」秦王平靜道。

  「艹,」嚴江忍了又忍,終是沒忍住,一把將他撲在牆上:「你腦子抽了啊,虧大了你知不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敢以太后事諫者,戮而殺之!」從蒺藜其脊肉,干四肢而積之闕下,諫而死者前後二十七人矣——《說苑·正諫》

  一共殺了二十七個,就這點來說,秦王可以說是頭鐵的典範了,從不接受誰的威脅……

  感謝的手榴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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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4、交手

  不怪他衝動,嚴江來古代很久了,若說什麼感觸最深,除去一路上的庶民的生活艱難,就是文化傳播的不易了。

  在這個年代,一個人想要讀書,那是要極大的耗費,竹簡笨重昂貴,一個人能有一兩百本藏書,就算得上是學富五車的飽學之士,這年代的識字率更是低的可怕,以秦之重教,也不足百分之一,更何況能上朝的大臣,這絕對是讀書人里的巔峰,這位倒好,說殺就殺,一次十七個,都不帶打折的。

  「爾等求仁得仁,殺之有何不可。」秦王表現地理所當然,並不計較嚴江的無禮,「以性命相挾,要寡人迎回太后,以母之禮奉之,以主君之威成其德行,何其可笑!」

  若如此,豈不是要他吞了這口惡氣。

  嚴江有些無奈地放開手,這年輕的秦王鴨:「王上啊,你殺人這是爽快了,後果呢?以後別人還敢再來秦國麼?」

  「是麼,可願一賭?」剛剛的一推仿佛有種神奇的效果,秦王心中的怒火已然消散諸多,好整以暇地反問。

  嚴江被噎住了,這還用賭麼,這是必輸的啊,秦國為什麼能得六國才智之士相助,還不是因為這裡有上升的通道,相對於六國上層完全被貴族壟斷,秦國的不問出身有才就用的制度才是收人最厲害的地方,所以哪怕秦法嚴苛至此,還是阻止不了六國人才前撲後繼地入秦。

  「可如此不是辦法,必然還會有人求情。」嚴江嘆息道,「你總不能一路殺下去。」

  「先前被殺諸臣,皆置城闕,若還有人求情,如是處置。」他言語平淡,內容卻已經有了千古一帝唯我獨尊的霸道。

  嚴江頭都大了:「殺了不算,你還把他們掛上城牆,你、王上你這樣名聲還要不要了?」

  「寡人可是會為名聲妥協之人?」秦王政似乎來了興致,說及理論更是一套一套,「與其更多朝臣前來尋死進諫,不如行雷霆手段恐嚇,其行自止。」

  真不是,您將來的暴名可比現在霸道一萬倍,照樣不妨礙你一統中國,但是——嚴江頭都痛了:「王上,這世上其它人你可以嚇到,讀書人您可真嚇不到……」

  秦王神色淡然仿佛看穿一切:「那不過是殺得不夠。」

  「……」

  這天沒法聊了,嚴江隱隱記得這事後來是哪個人勸說下去的,但那人是誰怎麼說的完全沒印象了,唉,中學課本把陳涉世家都列入默寫背誦了,怎麼就不把始皇本紀列入課本呢?

  嚴江嘆息一聲,坐在自己拼的小馬紮上,繼續寫教案。

  空氣又陷入安靜。

  「不再勸我?」秦王政緩緩站到他身邊,居高臨下。

  「不過多耗費些時間,自有人點醒王上。」嚴江隨口回復。

  「你不試,怎知點醒不得?」秦王政並得到關注,竟有一絲不悅,此事是立威之舉,讓朝臣盡知他殺伐果斷,待需要之時,他自會在勸諫的人里找到台階,可你也太過敷衍。

  「王上啊,」秦王這句有畫蛇添足之嫌,嚴江何等敏銳,瞬間便想通因果,眉眼間一時便有了些許笑意,「我家鄉有言,假睡旁人難喚醒,此言便贈於您了。」

  空氣瞬間又陷入安靜,雙方四目相對,凝視數秒,竟同時失笑。

  「嚴卿果真不同。」秦王略有深意地說了一句,不再停留,他還有兩車竹簡未批,諸事煩多,呆上一刻已經是不易。

  嚴江看他離去,起身相送,只是莫名覺得有點不對。

  他認識秦王才多久,居然生不起戒備,先前的舉動還是衝動了些,下次可得謹慎。

  剩下幾日,嚴江決定為自己的教育打出了第一炮。

  太久沒搞事了,手特別癢。

  他準備制經。

  制經就是把各種典籍用石碑刻出,然後供人參閱,當然,這種辦法耗費非常大,因為一個小小的失誤就會損失整個石碑,需要重來,他小時在川地博物館時就聽說石經的大名,那位可是刻了一百三十多年才刻一千多部,他卻不需如此。

  直接用反文把經刻上陶土燒制,鑲嵌在石牆上,刷上一層墨,貼紙就可以印出經文。

  在這年代,這種就是很恐怖的大殺器了,只要典籍夠多,有的是人萬里前來抄錄,混個什麼「經公」的名聲絕無問題,再講幾天學,多的是人前來投靠求學。

  這就是宣傳的力量,到時再搞個什麼考試,前幾名免費供應紙筆什麼的——嘖,想想就有點小激動呢。

  嚴江以前見過刻書的辦法,用混了油脂的墨將文字寫在紙上,然後貼在木頭上,將紙用水刷掉,油脂字便剩下來貼在木板上,然後拿刀順著反字刻出就是木范,有了木范按壓文字,燒陶范就非常快了。

  當然,這事要秦王支持。

  他找過去時,秦王正在應付十個組團來為太后求情的,正冷漠地下令要將他們丟長釘上錘死,然後掛上城牆風乾。

  嚴江立刻表示等下,我有事和你商量,然後便把自己的計劃講給予他聽。

  秦王對這個想法讚嘆不已,立刻允許,順便指著台下二人道:「此二人為御史,掌管典籍,可讓其詢問。」

  於是這十條命便留了下來,嚴江頗有買一送十之、得了大禮包感,立刻跪謝了秦王,帶著人離開。

  二位御史對他十分感謝,但又和其它人聯合,又反覆洗腦他去勸大王,大意是秦王囚母的事情真的不好聽啊,最近東方六國都派人前來置酒,恭賀大王親政,可一來咸陽就見城闕下死屍,驚得大跳,問其原故後,莫不嘆息私議秦王之不孝也,等他們走了,秦王暴虐之名就要傳及天下了,可等不得啊!大神,幫幫忙,你說服了他,我們都會感激你的。

  而且你的計劃我們都會支持的,你要多少經我都派人給你找,一定要勸勸大王鴨!

  嚴江被念得頭腦轟鳴,一時都有點明白秦王為什麼想殺人了,為脫身立刻點頭表示一定會盡力,為了讓他們相信,還轉身就回到王殿。

  秦王正在翻越書簡,見他回來毫不意外,只是略彎唇角,瞭然道:「來勸寡人?」

  「差不多了吧,既然都是用來立威,王上也可以混個賢名,善於納諫,何樂不為。」嚴江是怕了,這一次來十個,你也真下得了手,差不多得了。

  「那便說服寡人。」秦王安慰道,「便是說得不好,寡人也不會將你置於城牆之上。」

  「那我真要感謝王上了……」嚴江感覺秦王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但又沒辦法,便只能滿嘴跑火車,說天下尊秦不光是因為秦軍太強大,也因為你賢名善納諫,所以忠臣烈士都來到您身邊,但如果名聲不好,夏桀殺龍逢,商紂戮比干,都惹了大麻煩,您至少把表面功夫作到,里子比面子實惠,而且你把母親放出來,名聲和面子都有了,反正雍都和咸陽哪裡不是關,差不多得了。

  秦王一邊聽一邊批改書簡,仿佛把他的話當成音樂背景,速度都快了很多。

  嚴江說得口乾舌燥,終於停下來時,突聽秦王清朗嘆聲:「先生之話,關於我大秦存亡,寡人茅塞頓開,安敢不聽,傳喻——」

  旁邊的侍者立刻沾墨寫喻。嚴江頭皮一陣發麻,感覺到好像哪裡不對。

  「闕下死屍,即刻安葬,令親衛前去迎太后歸咸陽,到時寡人出城相迎,」秦王慨然道,「先生點醒寡人,進諫有功,封上卿,任太傅,傳喻全國。」

  我艹!

  嚴江瞬間反應過來,他被套路了。

  上卿是什麼職位?那是三公九卿一級的,雖然是個虛階,但今天這消息傳出去,他就別想再和秦國甩清關係了。

  難怪這些天一直沒給他安排職位,原來是在這等著他。

  「卿有大功,勞苦功高,就不必謝恩了。」秦王微笑補刀。

  「……」

  嚴江一路我艹地回了住處,他需要冷靜了一下。

  等晚上陛下醒來時,還和它講起這秦王真是太狡猾了,比以前看到的所有帝王都陰險毒辣,但在誹謗之餘,他又有些欽佩,說這種套路都讓人生不起氣來。

  而且眼光精準,既會立威又會收場,於王權之道堪稱收放自如,這簡直是天生的帝王,這就算了,還特別勤奮,簡直不給別的國主活路!

  這手段,這心機,果然有千古一帝的風範,不服不行啊。

  「咦,陛下你偷喝酒了嗎,怎麼有點飄啊?」嚴江停下投餵的手,疑惑問。

  陛下立即站穩了,雖然爽到羽毛都有點翹。

  作者有話要說:齊人茅焦說秦王曰……秦王茅焦為上卿,乃迎太后於雍而入咸陽,復居甘泉宮。——《始皇本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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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5、晚上

  城牆上的屍體很快被放下、收斂,他們的家屬在牆下悲慟哀哭不已,來朝見的六國使臣們一邊嘆息秦王大度能忍善納諫之餘,還在私下議論一個新的名字——上卿嚴江。

  在昨日成功勸諫秦王后,這位新任上卿的名字一夜之間傳遍咸陽大街小巷,無數人都在打聽這是哪位神仙,竟然能勸得了那暴虐的秦王。

  然後便得知這是一位自西方騎虎自渭水而來的方士,能做得極為好用的紙張,還知天機大事,是秦王器重的高人,更重要的是這嚴江先前居然在嫪毐手下做事,嫪毐事發後卻半點不曾被牽連,反而盡得王上寵幸,絕對是個厲害人物了。

  嚴江再次名氣大漲,無數人想求一見,和他關係最好的李信便因此受到無盡騷擾,換了班都不想出宮門,全靠蹭了蒙家兄弟的車駕才得以回家躲避。

  當事人嚴江則是一大早就出宮,直接去找了咸陽城中的御史官署,這裡掌管著整個秦國的典籍檔案,他想找的書,這裡全有。

  署中的輪職的高階官吏們上朝去了,只剩下一個管事的侍御史輪班,聽聞上卿帶王喻來到,敬重地簡直五體投地,幾乎就要給他跪下了——他是昨天為太后求情的人之一,差點就被王上掛城牆上了,今天都主動換班不敢去上朝。

  嚴江勸慰了兩去,見他執意報答,便不再多說了。

  這位對他可說是畢恭畢敬,有求必應,發動了整個官署的刀筆小吏們為他找書。

  如今秦國用的是大篆,宛如鬼符,嚴江學習了大半年,雖然每個字都認得,寫起來卻很是困難,需要找個這裡的刀筆小吏們為他抄錄到紙上——李崇每月都會派人給他送紙,如今已經存了一千多刀,足夠抄了。

  不過如今六國前來置酒恭賀,咸陽城中人多事雜,這位侍御史也沒法一直陪著,便找了一個十分機靈的小吏,十七八的年紀,面貌精緻,唇紅齒白,看他的眼神閃閃發光。御史介紹說他叫張蒼,年紀雖小,但師從荀子,和師兄李斯一起從齊國過來,十分聰慧,整個府庫的書籍無一不精,給上卿幫忙再合適不過了。

  張蒼?嚴江沒想到只是找個書就能抓到這種大魚,面色不由自主帶上了狼外婆一般溫和的微笑,當場就答謝了對方,把這少年帶到一邊詢問:「聽說你師從荀子,還與李斯有舊?怎麼不去李斯長史那裡做事?」

  張蒼啊,李斯韓非的師弟啊!雖然沒前兩位名氣大,但是人家可是有名的科學家,九章算術就是他修訂的,一手將數學融入曆法度量衡與社會實踐中,就社會貢獻而言,一點不輸給前兩位。有他在,搞不好以後很多定理髮明都可以交他完成,自己甩手看著,偶爾嘴炮兩下就好。

  真是想想就很美好啊。

  卻見少年略有羞澀,認真道:「回上卿,御史府庫藏書豐足,蒼學業未成,自覺與師兄多有不如,便欲多揣摩書卷,不求功名。」

  「既然學業未成,為何不繼續在荀子那求學?」嚴江好奇問。

  「回上卿,家師年事已高,身體孱弱,難再教導勸學,故三年前便已遣散弟子,於楚國歸隱,我雖有心繼續求學諸國,但家中不允,便來隨師兄入咸陽。」張蒼沒說的是李斯特別小氣,搭上呂不韋之後就沒怎麼和他聯繫了,他也是有脾氣的人,兩邊關係自然就冷了下來。

  「原來如此,那便有勞了。」嚴江帶著少年回宮取紙,讓其抄錄各種珍貴書冊,自己則把一些幾何代數方程式回憶總結,寫到紙上。

  果然,在抄錄了好幾本書之後,張蒼起身活動身體,便一眼看到那神奇的符號和公式,好奇心便完全無法抑制了:「敢問上卿,這是何字?」

  「此為……」嚴江剛剛想說是阿拉伯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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