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節
但一想現在別說阿拉伯,印度也沒這種數字,便心安理得地道,「此為我總結的十個數符,簡化計算而用,我稱其為數字,你看……」
張蒼有過目不忘之能,不到一刻便已學會十個數字,在學會有嚴江教的計算法之後,一時為這種算法的便利而感震驚,都忘記了與其抄書的責任,他本身在數字上就極有天賦,否則也不會總結出勾股定理,像個孩子一樣把自己以前不懂的數學問題都問了出來。
這些數學問題遍及了方田(不規則多邊形面積計算)、粟米(等比例兌換)、衰分(比例分配)、少廣(知面積求邊長)、商功(求體積)、均輸(各種比例)、盈不足(分蘋果)、方程及勾股定理,這在秦時是極高深的算學,但在現代屬於初等數學,根本沒法阻擋嚴江橫掃。
張蒼越問眼睛越亮,整個人都激動了,但數學本不是一朝而蹴的事情,越問到後邊越困惑,感覺已經到寶山之中卻只能抓一把走的感覺難受到炸,只能小聲地詢問我以後有問題可以來問您麼?
「自是可以。」嚴江微微一笑,缺的就是你這種理科人才把我學問發揚光大啊,我放跑秦王也不可能放掉你的。
張蒼滿足無比,這才發現天色已晚,急忙就要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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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宮門已閉,你是出不去了,不如便留宿一晚。」嚴江知道這種天材何等難求,準備再放大招,不但給準備了超美味的膳食,更帶他去觀了星空,告訴他仰角可算高度,視角可算距離,星辰可定山川國界,數字能知一國虛實……
聽得張蒼心蕩神搖:「上卿!明天我就去請辭,只要您不嫌棄,從今往後,我願為你鞍前馬後,你說東絕不指西,你看南絕不說北,只求大人您在有空的時候指點一二就可以了。」
看著對方明亮的眼神,嚴江故做矜持地考慮了一會,這才緩緩點頭同意。
張蒼喜不自勝,在嚴江指星辰時不由自住便靠了上去,貼著他的手指看具體哪顆。
正說著,就見一隻大鳥落下,被嚴江敏捷地接住。
那鳥兒在僕人懷裡大怒撲騰,左看看張蒼,右看嚴江,模樣十二分不悅。
「今天與你聊了許久,竟然忘記投餵我家小陛,你先去歇息吧。」嚴江忙正事要緊,便先與張蒼悅色道。
張蒼點頭稱是,便先回房。
嚴江這才轉頭安慰陛下,親熱道:「寶貝啊~今天我和張蒼一起睡,這關係到我能不能收到這個徒弟,而你已經是一隻大貓頭鷹了,要學會獨立生活,今天你在燈架子上睡好不好呢?」
貓頭贏一時被這番話驚呆了,連撲騰都忘記了,整個大眼睛睜到最大,仿佛髮妻剛剛下班回家就毫無準備地聽見渣男說要和別人睡所以你出去吧。
嚴江低頭啵地親了一口陛下,將它抱回房,放到桌上,擺上肉食,然後便繼續和張蒼秉燭夜談,完全忘記了昨天還在大鳥相親相愛的日子——他不是什麼好老師,張蒼正好相反,完全可以補充他的短板,而且學習能力極為優秀,教會了他,自己的日子可就輕鬆多了。
陛下那麼善解人意,一定可以理解的,嗯,就像以前的花花一樣。
嚴江發現這幾天秦王政有點不對勁。
但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他答應給自己拔的學生已經到了,都是秦國各地學室優選而來的,但嚴江發現他們的思想可以說是非常僵化了——這也可以理解,秦國各地都有學室,供人學習各種律例,學成後通過考核,便派入各地上任,成為大秦鄉間的基礎公務員,只要業務做的好,在每年的官吏考核里出頭,就有上升之路。
但也因此,他們的想法基本都被這些條例禁錮,很難變通,沒辦法,只能幫著抄書刻板——在知道刻板後每人都可以得到一本拓卷時,他們就刻寫的很勤奮了。
第一批陶經板已經燒好,放在咸陽城外的牆上供人閱讀拓印,紙雖貴,但依然每日拓者絡繹不絕。
要知道書是寶貝,不但貴更難以買到,要抄借都是極是困難,如張蒼這種可以進考核進官署的是極少數人,大部分學生只能就著一兩本書反覆揣摩,只有高門大戶才能多有資格選擇哪家哪派。
因為各家經典都有,所以嚴江在各家口碑都極不錯,稱他此舉大功於世,甚至很多在咸陽的學子都傳信與同門,說這裡有書可抄,書多免費速來。
嚴江還在陶板處搭了一個台子,供諸家講經辯論,雖然很多說廢話的都會被唾下來,可也有不少人成功打出了名聲。
按理,這種發展勢態,秦王應該很高興才對。
那他那隱隱的不悅從何而來?
帝王都這麼難以理解麼?
還有陛下,只是半晚上沒有及時關懷它而已,居然就好幾天不理他了,怎麼哄都沒用,獨守空床幾日了都,唉,這世界啊——何等無常。
「所以還是花花你最好,點支蚊香就尋來了。」嚴江撫摸著身下的大老虎的下巴,若有所思地看了旁邊秦王政一眼。
花花滿足地咕嚕了一聲,拿大腦袋蹭了主人,把他盤在身體裡。
秦王政眉目微抬,淡淡道:「嚴卿,你那四洲域圖寡人甚是困惑,不如給寡人解惑?」
「諾。」嚴江當然答應,「請王上出圖。」
「寡人尚有要事,等晚間事畢,嚴卿自來寢宮答疑即可。」秦王說完,起身離去,還淡定地看了一眼大老虎。
「諾。」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心寬腿長雙商在線、秦楚、丹華、撒花寶寶、雨落塵埃、智商都拿去賣萌了、七橋先生、ztcrie的地雷
36、醉了
咸陽宮是百年前商鞅說秦孝公遷都時所建,至今已有百年,宮室老舊,所有宮殿皆居高台之上,欄柱灰黑,木瓦斑駁,極有歷史氣息。
嚴江按約定在晚上去到秦王寢宮,這位王上十分勤政,晚上接見大臣也不少見,所以侍者並未為難他,通傳後便小心地將他請入殿中,而秦王政正舉簡翻閱,他手邊有一部分案卷是粗紙成卷,但大部分還是書簡,十分沉重,但看他手臂穩健有力,就知道這於他早已習慣。
秦王沉迷其中,嚴江自然也不打擾,只是在一邊靜坐,眼觀鼻觀心,思考著自己要怎麼著書。
這年頭著書不但要有,內容,還要有文筆,一個篇幾千字的文章寫了十年八年都是常事,反覆修改,硬要一定不易才算是出書。
所以得找個槍手來潤筆才行,秦國能幹這事的,就只有李斯了,張蒼現在都年輕了些,寫不出來,可惜張蒼的弟子賈誼還沒出生,否則他才是最好的槍手人選,那位可是能上教科書的優秀文人,當年的《過秦論》是他心裡背過最艱難的古文了。
對了,今晚花花和陛下共處一室,不會出什麼事情吧,花花倒沒什麼問題,它現在都是躲著陛下的,晚上還吃的很飽,沒有他在,陛下應該不會又小心眼的生事……吧?
終於,秦王放下案卷,這才轉過頭來:「嚴卿這邊坐。」
天涼,王殿之中不但有銅爐生火,還有厚厚的布席,嚴江坐到他對面,靜靜等待。
但秦王卻沒有拿地圖出來讓他解惑,反而讓侍者拿來美酒小菜,端出一副禮閒下士的模樣。
嚴江指尖在腰上敲了敲,本能地提高了警惕。
秦王瞥了他手指一眼,淡然道:「卿不必擔心,寡人只是近來諸事煩心,欲與卿淺談一番,緩解心中煩悶。」
「王上志向遠大,些許小事,想是不會放在心上。」嚴江謹慎地道。
這不是恭維,實是秦王是嚴江見過最能不好形容的人了,說他小氣吧,他又能容人,只要有用便能不在意臉面,說他大方吧,其實最是小心眼,多久的仇最後都能報了,屬於那種任你現在鬧得歡,用完我就拉清單的王者,如今呂不韋任有大權心腹盤桓朝中,對秦王的任命各種反駁,他會生氣也會在明年把他搞掉。
「卿可讀過呂氏春秋?」秦王突然問。
「讀過一些,」嚴江知道秦王是問他看法,便組織了一下語言,才道,「《呂氏春秋》乃呂丞相一生心血,說有人能改一字便能得千金,我來咸陽不久,所閱不多,見其內容雖雜,但卻是有自己的治國主張,以黃老無為而治為治國之道,少搖役減田賦,讓百姓修養生息,衣食豐足,以此為治國強國之道。」
此話一出,嚴江便明白秦王為什麼容不下呂不韋了,兩人的治國思想完全是背道而馳,秦王要是一統天下立萬世不移之功業,不是當什麼為後世君主做嫁衣的好人,恨不得百姓日夜不眠地為他征服諸國添磚加瓦,哪能容呂不韋這種一點點得慢慢來。
「嚴卿認為此舉可成否?」秦王悠悠問,他眉眼深邃,在燈火之下,睫毛遮長一片濃密的陰影,讓他看人時的眼光極為幽深,如臨深淵。
「自然不成,」嚴江苦笑搖頭,嘆息道,「商君變法後,大秦上下便為戰而存,只有戰場之上方能得一切,若停止征伐,以秦法之苛,便會漸漸有刑徒無數,有才之士無處上位,必內耗劇烈,時日一久,便有傾國之危。」
秦法為何嚴苛?因為只有上戰場才能抵消那些一不小心就犯錯的法律,讓秦人勇於國戰,怯於私鬥,如果不上戰場,一不小心就變成失地農民,連活著都困難,有志之士也難以出頭,將來秦國統一之後,光是驪山陵與阿房宮的刑徒就有七十多萬,這是什麼概念啊,全國上下才兩千萬人呢。
秦王政微微皺眉,這倒是他還沒想過的缺點:「竟有此等後果,倒是麻煩……那呂不韋終是商人出生,所行之策皆為重商,亦可理解。」
他沉思了一會,似是在想如何解決,但隨即就想到那張圖,便不那麼急了,天下如此之大,有生之年,無需擔心。
「今日,有一舍人言:如今強秦獨大,再不攻六國,等諸國恢復強盛,便是寡人有黃帝之能,也不能滅也?」秦王問。
「此言有理,王上定重用了吧?」嚴江輕笑,這不是李斯的名言麼。
「還有密報鄭國之事,卿也應有所耳聞。」
「知曉,然強秦疲秦,不都在大王一念之間麼。」嚴江微笑道,九年前,韓國被秦打得受嗷嗷叫了,就派水利工程師鄭國入秦,說可以修一條水渠,把關中平原的涇水和渭水連接起來,讓關中變成千里沃野,這條水渠長三四百里,已經修了九年,由呂不韋主導,消耗大量國力,讓秦國最近都沒有怎麼出去打架。
但前幾日,到處有流言稱鄭國是奸細,修水渠這事是韓人不懷好意的疲秦之計,秦國上當了之類的,朝堂上已經有人要求招鄭國回咸陽問罪了。
不過就嚴江看來,秦王不可能不知道鄭國渠於秦是何能大利,他放任流言橫行,不過是想以此斥責呂不韋而已,這會成為他扳倒呂不韋的一張王牌。
秦王眸光一閃,暢快地飲下一杯,與聰明人交流就是自在,若是朝臣個個如嚴卿一般懂他,也不必如此耗費心神。
「那卿又如何看寡人?」秦王微彎唇角,又拋出大招。
這個我背過,嚴江舉杯道:「王上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將來必能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執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
這是賈誼說的,至於身死鹹魚,為天下笑這些話就不必說出來了。
秦王默默看他一眼,微微蹙眉:「卿有未盡之言。」
「人皆有未盡之言,但凡事留三分餘地,於人於己皆是好的。」嚴江平靜地道。
秦王不言,只讓嚴江陪著喝酒。
但秦時的酒嘛,對嚴江而言還不如啤酒的濃度,兩人一會就喝了兩壺,秦王略有些抗不住了,但看對面臉都未紅一下,又甚是不悅。
簡直如同刺蝟一般無從下手,此等人,要如何才能收心……
但他更清楚,想要收心,就不能用帝王的方式接近他,否則安息的阿爾沙克就是榜樣,不知嚴江臨走那一記重箭有沒有射死他。
用王贈之弓殺王本人……那位君王,該有多悲憤?
秦王不自覺地抓了一下案桌,感謝這些人試劍之餘,又覺得脖頸微涼。
但他又甚至能理解,這等人物,若能征服,任誰也難以抵抗……
他按下因酒而起的胡思亂想,又與嚴江聊起治國之略,後者倒沒保留,一一談起國民經濟基礎對國家的興亡的重要性,重點講起農業生產是一國的基本,只有溫飽達成,才能談其它經濟建設,但是秦國既然已經拿到他帶來的經濟植物,完全可以用來與六國交易一些糧食,再發展水利與鍛造,從而反哺農業,在達到良性循環後,國力必然更上一層樓。
秦王也是一點就通之人,說他也知道春耕秋收時儘量不出兵,但夏日有惡瘴,一有傷口便易潰爛,小傷亦減員嚴重,冬日就更難,河水結冰難以運糧,且容易凍傷凍死,是以秦國不出大戰還好,一但戰線拉長,關中次年必然就有饑荒,全靠巴蜀支持。
嚴江則說可以廣種棉花,此物禦寒極強,可保冬日溫暖,且經久耐用,一件棉衣用上幾年毫無問題。
秦王十分愉悅,說若能滅六國,你有大功,嚴江自然不敢不敢。
秦王說當然的,衣食為民所需,有了厚衣服,冬天勞役就不用凍死太多人了,而且還可以考慮從黃河北岸的代地去打趙國。
嚴江說你想多了,李牧在那防禦匈奴三十年,你派人去他老巢就是送的。
秦王不悅說你怎麼總那麼推崇李牧,我大秦也有良將。
嚴江點頭的很敷衍,心說得了吧,這一代也就王翦能和李牧拼一下,那也是仗著秦國國力優勢人數碾壓,和李牧打騎兵戰就像和白起打運動戰一樣,多少都是送的,過兩年人家一個大耳刮子抽過來你就知道厲害了。
兩人說得盡興,秦王還吩咐手下,說今夜要和嚴卿盡興而醉,抵足而眠。
但等秦王倒下了,嚴江還悠然地飲了一杯,有些驕傲地想這點酒量也想讓我吐真言,真是想多了,我儘可能說點好聽的便是對得起你了。
他起身拍拍衣服,就準備回去了,至於秦王,叫門外的侍者進來扶上床榻就好,花花和陛下還在房裡等他寵愛呢。
有些頭暈地定了下神,就在他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