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節


  瘦,眉宇間都是風霜,只是眉心的愁紋更深,仿佛經歷過什麼生死大事,眼眸之中,卻是帶著一種解脫。

  「先生請用。」嚴江為他倒茶。

  韓非謝過,敬飲之後,才在嚴江詢問的目光中緩緩道:「十天前,秦王使內史騰攻韓,一路勢如破竹,已圍新鄭。」

  很正常,南陽離新鄭城不過幾十里,半點無險,說破竹都是貼金了,根本是順水行舟,領軍郊遊的難度,所以秦王都懶得派大將出馬,給騰三萬人,就算「大軍」了。

  思及此,嚴江恰到好處地露出困惑之色,表示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不過秦王好過分啊,招安太守騰就算了,還讓騰去攻韓,傷口灑鹽啊,更可怕的是有太守騰在半年時間裡華麗變身成秦國內史,還親自領秦軍攻韓,秦王這種信任與重用,韓國那些宮室貴族哪抗的住啊,不望風而降才怪了,估計圍不了多久,韓王安就抗不住國內親貴的壓力了。

  「韓王願降,」韓非的蒼老的聲音裡帶著沉重的疲憊,想是講學多時,他的口吃大有緩解,說話語速雖慢,但卻尚算連貫,「只是如何降,想與上卿上相商。」

  

  「韓子說笑了,」嚴江的微笑立刻變得十分禮貌,「此家國大事,應與王上相商,哪輪得到江一屆閒人分說?」

  「無論相談多好,自古亡國之君,皆會遠離國都,流放荒野,」韓非低聲道,「我便是來求嚴卿給韓王宗室嫡脈尋一條生路。」

  他說話一字一頓,不見口吃,這辦法倒聽起來倒是順耳很多。

  「這事別找我,」嚴江擺擺手,這可不是他能摻和的,「亡國之君不能久活,是社會安定需要,你為法家大家,不會不知,說這些又有何用。」

  一個國家滅亡,必然有復辟之人,亡國之君不死,他們有會有希望之火,所以在滅國之後,國君總會找個由頭把人弄死,這事近有衛王野,遠有李後主,只能說國王有危險,上位需謹慎。

  「他人或許不行,嚴卿必能。」韓非伏拜道,「吾並非存有留韓之心,只為宗廟社稷留一血脈而已,若能如願,非必傾盡全力,為秦所用。」

  嚴江這才認真地放下茶飲,輕聲道:「我如何信你?」

  「秦並天下,大勢所趨,」韓非苦笑著道,「周平王東遷之時,天下有國一百四十餘,自周失天下,諸國兼併,如今只剩七國之數,韓地國小民弱,縱是躲過此次,亦遲早為他國所滅,若能在秦有立法之功,至少可保宗族富貴,我韓國宗室德不配位,才有災殃,這些年為保家國費盡心力,累死數王,能失此負擔,做一富貴家族,也算好事。」

  嚴江凝視他半晌:「我可為你引見王上,但如何說服他,得你自己想辦法。」

  韓非神色略松:「謝過嚴卿。」

  他留下一本書卷遞上:「此為我在秦國多時,於諸多秦律所見之聞,淺見輕謀,還望不棄。」

  嚴江伸手接過:「韓子自謙了,此物貴比萬金,江在此謝過了。」

  韓非告辭,他神色間輕鬆許多。

  嚴江打開書卷,發現是卷上是對秦律的各種批註與案例,以及提出的一些修正之法,韓非的文采依然華麗,幾乎可以說是字字珠璣,對很多法條不合理的部分提出更改,甚至有以徒刑替肉刑(斷手砍足割鼻)的建議,每條不合理法令都有修改的原因和改後益處。

  他匆匆看了一遍,便回到臨江宮,在一邊等秦王改完奏文,把韓非的事情說了前因後果。

  秦王政認真地看了一會,若有所思地放下書卷:「韓王安讓韓非來當說客,倒是物盡其用,阿江覺得應如何處置韓國宗室?」

  嚴江心說這關我什麼事,我打醬油的,便面上卻是恰到好處地露出疑惑之色:「大王不願放人?」

  「韓國民小力弱,倒不妨先為六國之先例,」秦王微笑道,「流放之地……阿江與寡人提起羌山富有鹽硝,卻民無教化,寡人使韓王入此地教化羌夷,如何?」

  羌山就青海,那地方荒涼路遠,只有一條出路,還在秦國腹地……

  「王上心機甚毒。」嚴江嘆息道,既不想放走韓非,也不想放過韓王,真是個合格的大人了。

  秦王微微一笑,靠得近了些,幾乎要親上的臉龐,柔聲道:「阿江過獎。」

  自認已經摸清虛實的嚴江卻是一點不虛,輕笑道:「是王上客氣。」

  想撩嗎,儘管來啊。

  就不信你敢撲倒我。

  作者有話要說:他們兩人都在都覺得對方是死亡邊緣瘋狂試探,相互試探的還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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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4、越歌

  秦王政十二年春,秦國使內史騰率軍攻韓,圍城新鄭。

  韓將申犰拼盡全力抽出五萬韓卒,守衛韓土,內史騰放下國書,要韓王降秦,否則新鄭一破,便滅社稷絕宗廟,若降,秦以侯爵位待之,不殺城中一人。

  新鄭城中,韓王安雙眸如血,與諸臣共議對策。

  韓王繼位不足三年,整個人卻憔悴蒼老,無比頹廢。

  宮殿之上,眾臣俯首,鴉雀無聲。

  許久,才聽韓王安低沉沙啞地開口:「趙魏可有回應?」

  臣子們左右相看數眼,過了許久,丞相韓熙才硬著頭皮出列道:「本已找趙國君臣商議,但趙相郭開言趙國受旱,無糧出兵,一昧向使者索要錢財……」

  「給他!」韓王安暴怒道,「他要多少給多少,只要趙國出兵!難道被秦軍破城,國庫錢財不也都是給秦麼!」

  韓熙悲道:「給了,國庫能支的錢財我皆起送上,又在趙百般求借,可郭開拿了錢財便翻臉不認,拖延出兵,如今新鄭被圍,便有錢財,也送不出去啊!」

  韓王驟然坍倒在王席上,幾乎要喘不過氣來,數息之後,又勉強挺身,詢問魏國。

  大梁離新鄭極近,只要魏國發兵,韓國尚有一線生機。

  韓熙低下頭,稱魏王增對韓使百般安撫,但就不動兵。

  韓王安剎那仿佛被抽空了骨頭,整個人癱軟下來,其實不問他也知道,魏王增當年在秦為質,為王后畏秦如虎,任憑秦國拿下東郡、朝歌、汲地、垣邑、蒲陽、衍邑,秦王車駕過麗邑驪山時,稱此地奇偉壯麗,此話才傳不久,魏國朝堂就在討論獻麗邑割地以賄秦,又怎麼可能出兵救魏?

  齊王建因當年五國滅齊之事,與秦交好,燕國遠在北方,無法出兵,楚國——他懷揣著最後一隻希望掙扎:「楚王如何?」

  眾人皆面露難色,過了一會,韓熙方低聲道:「楚國李園專政,諸項不合,楚王不得大權,難以招兵。」

  三年前楚考烈王身死,李園之妹所生太子熊悍繼位,但因為李園殺春申君,犯了楚國公卿大忌,稱熊悍非烈王親子,幾乎引發內亂,是以如今楚國政局不穩,根本不可能發兵來救。

  韓王安掃視諸臣,似乎想求一良方。

  但台下諸臣皆低頭掩面,避開了王上那幾乎是祈求的目光。

  終於,韓王悲嘆一聲,起身離席。

  這時,諸位韓臣間的氣氛才微微緩和,許多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仿佛早有後路安排。

  韓王安在宗廟跪了兩日,水米未盡,終於暈倒不起。

  醒後,他拿起秦軍所遞國書,大哭一場,終是蓋下王印,決意投降。

  ……

  那日,國書遞交,內史騰一身戎裝,乘高頭駿馬,靜立新鄭南門之外。

  數個時辰後,

  城門南開,韓王安素衣白馬,手捧王璽虎符,出城投降。

  自此,從三家分晉,到為出城獻符,韓國國運一百七十年,就此為止,滅於秦國。

  嚴江沒有去圍觀韓國投降,雖然這是意味著秦王一統天下的車輪正式對著六國開碾,但滅韓,真的是一件沒有什麼難度的事情。

  「愛卿真不去看?」秦王拿著國書反覆觀看,宛如珍寶,拉著愛卿一同欣賞。

  嚴江把降書認真讀了一遍,才淡然道:「從百年前申不害變法開始,韓國上下就流行以「術」「勢」治國,而非以「法」治國。鬧出的笑話更是一堆接一堆,若滅他還有波折,大王也就不必想滅六國了。」

  術治是什麼治?就是用君王獨有的權術來治理國家,後世開發的應用有東場西場錦衣衛粘杆處等等,反正就是把吏治清明當成國家的標準,讓人不知道審查的標準是什麼從而不敢亂來,但這種要求難度太高了,一般人跟本玩不來,於是韓國就開始流行起權謀操控、相互陷害,相互警惕的內耗之中。

  所以韓非空有大才,結果別說救國了,人還被直接送了過來,聽說被送時他曾經想一死了之,結果因被韓安噴「你死了秦國怪罪下來是想害死韓國嗎?」而失敗。

  這種國家,不滅才沒天理。

  「愛卿此言有理。」秦王政神情愉悅,終於將國書放下,微笑道,「這些年,韓國暈招迭出,秦王之強,尚要謝他。」

  嚴江嘆息著想,可不是麼,什麼禍水東引,肥周之計,水工疲秦……

  禍水東引就是上黨這塊兵家必爭之地太麻煩了,秦軍天天從這裡過,還是給趙國,讓他們狗咬狗去。

  肥周就是給周朝一點賄賂,在合縱時把周朝扯進來,結果周天子回頭就被秦國滅了。

  水工疲秦——韓國臨水治河,尋一善於治水之人修一大渠,耗費民力,使其難以徵兵東出。這結果就更慘了,水渠一修好,才一年呢,秦王就拿他們開刀了。

  兩人說起韓國幹的事情,心情似乎都更加愉悅起來。

  然後就提起了韓王的落腳之處——西羌。

  羌地山高氣薄,只有少量羌遊牧,那裡只有一條道通向隴西,很難與中原聯通,而且想要過去必然經過秦朝腹地,一但入此處,復國之民怕是很難掩飾。

  若韓國宗室在那裡經略的好,就算是給秦國置地,經略不好——那就別說我大秦對不起你,這是你們自己治不來國,大約是祖輩遺傳,怪的了誰?

  「所以是封韓安為羌侯,食邑於此。」經過嚴江畫出的地圖,秦王在後世青海海東的位置輕輕一點,定下韓安的命運。

  嚴江點頭贊了幾句秦王英明,這種處置情況韓非也不可能提什麼意見了,畢竟不可能指望秦國劃一塊好地方來安置他,他心說而且若是搞得好,也不是不可能向青藏高原拓展,傳播中原教化就靠他們家了。

  「以後六國遺民,皆可如是安置。」秦王看著青藏高原那一大塊土地,撫鄂幽幽道,「對了愛卿,西歸時你並未路過此地,怎知有如此地域?」

  因為我玩過文明56啊!這個遊戲的老玩家都可以拿著張地圖玩一整天,對各種世界歷史如數家珍,不但可以隨手畫出世界地圖,而且還可以對斯基泰、秦國、羅馬、蒙古等大國兵力名人了如指掌。

  想到這,嚴江甚至多看了幾眼秦始皇——本著愛國之心,他當年入坑第一局就是玩的秦始皇,一路東征西討發展大秦文明,按著大王的愛好將土地擴展到了埃及羅馬,一路錘萬里長城之類的奇觀名勝,眼看就要變成亞洲洲長,結果一回頭發現帝國入不敷出,破產了!幾大城市紛紛反叛,人民的宜居指數變成憤怒,隨後滅國。

  所以啊……

  「陛下啊,奇觀誤國啊!」嚴江沉重地道,「多運動,不要太胖,易三高。」

  秦王一臉莫名,思索道:「你是又想放老虎咬陛下了?」

  其實更想放老虎追秦王,免得年輕美貌的你變成遊戲圖里那被歲月殺豬刀砍過的胖子——輕笑出聲,嚴江也覺得自己想太多:「王上,無要事的話,我先……」

  「聽少府說,阿江近來計窮,可是真的?」秦王突然微笑著打斷他的退路。

  「人力有時而窮,江之所學,已盡授墨家矣。」嚴江說這倒是真的,在水車、生產線、各種農具、扇子這些小發明交出來後,他基本就沒什麼可以教的了,畢竟不是這個專業。

  「那準備去何處?」秦王問。

  「魏國吧,」嚴江璀然一笑,「魏齊楚燕,陛下不想同去麼?」

  秦王政被問到了,他本身也有一顆走遍天下的心,當然是想去的,但是……

  「只有夜裡可聽阿江訴說一路奇事,心中溝壑,甚是難填啊。」秦王幽幽道,「不足等我滅了趙國,再一起同游邯鄲,如何?」

  嚴江微微一笑,心想這倒可以考慮:「那游邯鄲之後呢?」

  「自是隨阿江來去。」秦王政心中清楚,立刻保證。

  嚴江同意了,滅趙之戰可看的太多,這種旁觀歷史的大事,秦王趕他走他也不會走的。

  投桃報李,他也提出一計:「王上新收韓地,民心不穩,可否暫不行法?」

  「哦?」秦王微微揚眉,「卿細細說來。」

  「法一日而變,民必難服,不如先調秦吏,於韓地宣揚秦法,若有違法,首犯暫按韓律行之,一年之後,再全行秦法,做為緩和,以安民心。」

  秦法太麻煩了,如果韓地直接按他們的要求來,不出兩年就會亂起來,倒不如先給點緩衝時間宣揚法治,免得在滅趙時出岔子。

  秦王政一聽即懂,思索半晌後,終是微微皺眉道:「此法,倒是可行。」

  秦國為滅趙付出了太多,楊端和的十萬大軍是從韓國北邊的鄴城出法,若是滅趙之時,韓地後院起火,楊端和之軍必然回來收服叛民,若因此影響了滅趙之計,那就不美了。

  相比之下,韓地緩和一點並無大礙。

  嚴江贊了秦王英明,抱著老虎就準備離去,最近秦王以老虎太多打擾他思路為由,讓他只帶一隻在身邊,家裡的兩三隻肯定都想他了。

  真是可憐的寶寶,他低頭就想吸一口。

  秦王政卻突然伸手,將他懷裡的老虎抱起來,小老虎嗷嗷叫著,想要從陌生人的懷裡掙扎出去,那聲音低沉兇猛,像六缸的發動機。

  「小心它咬你。」嚴江看著小老虎掙扎,想要救它出魔爪。

  「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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