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節
首登!
首登是什麼?
就是第一個登上城牆!
先秦之前,多有士卒棄戰而逃,常有主帥死而將士存,導致後來連坐之法,棄主帥而逃者,皆殺。
將軍都身先士卒,你們這些小蝦米敢不根我拼命沖?不要命了!
代地也是倒了大霉,以前都是對匈奴蠻人,只會橫衝直撞——他們就沒見過秦軍這種花樣百出的攻城之法。
雲梯都是的小兒科,衝車、投石機、火箭、巢車、轒讟車……秦墨的攻城之技在此地被展現的淋漓盡致,代地小城無一是對手。
而因為李信走時要求小城們閉城自守,所以基本也沒來得及通信,李信每攻一城,圍城前都會在各個路口設下埋伏,嚴禁消息走露,於是一兩個月的時間裡,他一路打到代城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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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江也跟著打了過去。
這裡是李牧治郡所在,城高門堅,李信的莽卻在這裡奇蹟般的停止了。
「只要代郡不破,李牧軍必憂心後方,不能放手與秦軍對敵。」李信振振有詞地道,「我的任務是牽制李牧軍,若把代郡都拿下了,豈不是讓李牧軍起同仇之心,這就是真違抗軍令,若因此傷了滅趙之講,怕是不用王上治罪,我爹就拿我祭天了。」
嚴江看他一眼,輕聲道:「看不出來,你倒挺有自知之明啊。」
王翦也是有識人之名了,先前北路軍很多人都提議由他兒子王賁來,自己居然以為他只是為了打發李信這個刺頭,也是小覷了這些名留青史的人物了。
李信傲然一笑:「是以,等代地向南方求援的信使,秦軍便不必攔截了。」
嚴江看了一眼夜色中的遠方孤城,淡淡道:「未必會有信使呢。」
代城中是李牧之子守城,他寧可同城戰死,怕也未必會在這緊要關頭,求援助呢。
李信微笑道:「沒有又如何,此次王上攻趙,將軍問及對策,王上卻是全權放手,軍策只傳不問,有王上如此,何愁不能滅趙?」
攻趙之前,秦王政舉傾國之力,三十八萬大軍出關,卻沒有一個要求,只是淡然地表示滅趙不問時不問策,將軍大可放手一行。
當時就把在場將軍感動地磕頭謝恩。
不問時,就是像長平那樣打三年都沒關係;不問策,就是打仗的細節每時報我知曉,但不用回答是什麼目的,放手一博,避免君臣相疑。
這絕對是君王對將領的最高信任,焉能不誓死報之?
嚴江看了一眼懷裡的鳥兒,見陛下眉目驕傲,超萌,又親了一口。
陛下滿意地回啾了一口。
李信看著阿江給他畫的精細地圖,北方草原遼闊,又見燕山綿長,趙地平坦,一時陷入沉迷:「嚴兄,你說,李牧會怎麼應對呢?」
「若是你,你會如何?」嚴江當然知道李牧會在中部與王翦軍僵持,但不必說出來。
「若是我,我會帶十幾萬鐵騎,從代地飛騎直攻太原,順水南下,威逼咸陽,必能逼秦國退兵。」李信目光炯然,在戰場上的他全無平時的中二之氣,宛如利劍寒光,刺人心魄,「秦國雖遠來費糧,但趙地本就糧草短缺,邯鄲無險,秦國國力強盛,長相僵持,趙國無論如何也撐不住,不如行險一搏。」
嚴江忍不住笑出來:「真這樣,怕是你沒能拿下咸陽,秦已攻入邯鄲,只要鎖住函谷關,回師秦國,你這群士兵就要被關門打狗了。」
圍魏救趙的前提是趙國得邯鄲得挺一陣子不能滅,就邯鄲如今的局勢,指望他們守上一年半載,鬧呢?
「所以,幸而生於秦,」李信拍腿大笑道,「江兄不知,昨入我於代郡城頭,我一位堂兄專門求我不要北去雁門,放匈奴入關為難代地庶民,虧我生得好。」
雁門大營還有幾萬趙軍主力,是北地防守匈最後一點防線,李信就兩萬人,自家在隴西也是卻胡之軍,視羌人為蠻夷,當然不會去找那邊的麻煩。
嚴江看他一帶兵就上頭的模樣,搖搖頭,「那你便在此地守著,我南下去王翦軍處了。」
李信羨慕道:「真想寫兄同下邯鄲——回頭能用鳥兒給我傳書麼?」
王翦之部在井徑,離他們也就五百里,鳥兒來回,半天就到。
「滾。」
這次出門,嚴江沒帶阿黃,它太顯眼,帶他像帶鈔票一樣招搖。
反正他也不急,只帶了花花和一馬,便從代地南下。
一路上,才兩年的時間,趙國北地凋敝的十分厲害,地少大旱之下,男子多為輕俠,聚而掠劫來往國隊,至使一路幾無商人。
流民處處,土地無耕荒廢,雜草叢生。
嚴江一路過來,至少殺了三百人,花了十多天,這才來到井徑處。
王翦大軍與李牧大軍在此地僵持。
王翦大軍居於井徑山上,二十萬大軍營壘分明,士卒每日都在修城牆,做箭樓,整兵器。
從出兵如今,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個月,除了第一場相遇時有試探性的互攻,兩軍便在山上山下住起,成天無所事事,士卒們心中煩悶,上下皆請戰,被王將軍按下了。
嚴江帶著陛下白天在王翦軍中打了一轉,陛下見軍容有序,上下齊心,甚是滿意。
又去問王翦將軍現在如今情況如何。
王翦將軍微微一笑,滴水不漏道:「數日前,已知密信知會王上。」
嚴江點頭,又說了幾句,便離開,回頭問陛下。
陛下驕傲地爬字母表告訴阿江,王翦在和李牧僵持了數月,發現這隻刺蝟真不好下口之後,就給他一封信,信中說「大王,花錢的時候到了。」
收到信的他於是將信轉給了尉繚,事情正順利進行中。
嚴江秒懂,於是又去了山下的趙軍大帳。
他素來膽大包天,在周圍山林里找到一些常用外傷止血藥,做了處理,便打扮成醫家學徒,在趙國糧隊路過時偶遇了一下。
於是便被推薦去了趙營,做了一個小小的醫官,被李牧副將司馬尚的軍醫治下聽令,二十多萬趙軍,醫官只有數十人,按他們的說法,只有士官將領才有資格被醫治,普通士卒大多只能自己抗著,每逢大戰之時,包紮止血藥品有多餘者,都會給輕傷者用——重傷,哦,就放那吧。
是以一場大戰,戰後隕命者,可以占軍隊損失的三分之一。
嚴江有些同情趙軍,因為秦軍在這方面強多了——嗯,在他種了棉花後,紗布和蒜液至少是軍需了。
陛下被他用顏料染成了一隻黑鳥,說這隻大烏鴉,所幸士兵見識少,倒沒人多說什麼,只是因為常常有飢餓的士卒想將它搶去吃,所以大王鳥失去了跟隨的權利,只能白天自己出門找個樹梢掛著,免入人口。
是的,飢餓,嚴江在趙營呆了一個月,萬萬沒想到,這才幾個月,趙軍的存糧就有不繼之兆。
趙王遷根本沒有讓國內征糧,而是李牧以統帥之權,去周邊郡縣要糧,而趙國默許他的行為。
可凡送糧者皆知,若無統一規劃,那糧草損耗,中途轉運,所花人力物力,都是極為恐怖的。
這趙國是要涼啊,一時好奇,於是嚴江讓陛下捉了只兔子悄悄烤了,請客自己的上級醫官打聽。
陛下非常支持阿江的行為,它在阿江一路馴養下早已非吳下阿蒙,很快抓來肥兔子兩隻,還去秦營搶了王翦的椒鹽包,給阿江的事業添磚加瓦。
沒想到這隻兔子太香,正好引來了醫官的好友,副將司馬尚。
司馬尚四十許人,雖為將領,長得卻十分儒雅,在一眾將領中十分顯眼,還寫得一手好字,大多李牧的軍令都是由他草擬,嚴江請兩位吃飯時,也講起了游離諸國的見聞,旁敲側擊。
陛下在一邊認真聽。
這問題還出在趙王遷的身上,這位少年被郭開一手教大,整日與宮人廝混,幾乎從不上朝,國之大事皆決於郭開,此事讓趙國的貴族大夫們十分不悅,漸漸形成了一個「倒郭」集團。
這個集團和郭開都示好李牧,希望李大將軍和自己組隊,殺對方一個片甲不留。
先前代地受災,兩方相互推諉,一定要李將軍加入一邊,才願意給糧,氣得李牧直接用稅賦救災,並且威脅不救代地,下次別怪他無情了,於是貴族們在要挾下,不情不願地給了一點,這事讓李牧與邯鄲的關係急轉直下。
司馬尚表示對如此形勢下還在爭權奪利的趙國朝堂太失望了。
嚴江和陛下四目相對,都沒話說。
雖然司馬尚沒有明說,但剩下的消息都夠他們想清其中問題了。
「倒郭」集團要的必然是李牧參加廢趙王立新王;郭開要的是李牧受他控制。
李牧選哪個都是錯,但嚴江想,換他,他會選郭開。
李牧這個時候屈服於郭開,願受控制,把「倒郭集團」收拾掉還好,這些趙國大夫手中無軍,只是政治上的波動,這樣朝堂畢竟是平穩的,過了這關再說以後;而廢趙王必然與邯鄲守軍有軍事上大戰,又有秦軍在,搞不好就是大家一起上天。
而李將軍的選擇是我誰都不選。
這正好是最不對的選擇!
就像同時兩個妹子讓你選,你選一個至少能有一個,兩個都不選就兩個都沒了。
這個世界尤其是政治上,從來不存在「你不招我我不招惹你大家和平共處」這種玄幻事件。
郭開都做到國家總理了,本身是肯定是不願趙亡的,但是有一個隨時可能和「倒郭集團」一起滅掉自己的李牧在,那他自己的性命優先權,必定是大過趙國存亡的。
就在他們一起聲討郭開這個畜生時,傳來聚將鼓,那是李牧在招喚將領。
司馬尚立刻起身離開。
陛下飛去看了看,回來時神情頗有些遺憾。
在這軍隊即將斷糧之時,趙王有令,招大將軍李牧回城計運糧退秦之策。
他根本沒的選。
嚴江遙望遠方,大營一直在喧譁。
數息之後,李牧起身上馬,隨來使出營,在諸將的目視下,消失在夜色里。
不知為何,嚴江眼睛有些痛。
歷史上關於他這次離開,有數不清的傳說,但有一條,卻是相同的。
這一去,他再也沒有回來。
嚴江沉思數息,突然還是驟然起身,背起箭袋,策馬而出。
身後有士卒喧譁,追逃兵而來,他轉身一箭,射翻火盆,一時油火四溢,點起枯草,阻斷追兵。
陛下有些不悅地嘎了兩聲,終是沒有阻止,飛過來,落在他肩上,隨他大笑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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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亂來
黑夜深山,行馬極是危險,趙軍一行人卻面色陰沉,無一人有休憩安歇之意。
郭宜悄悄看著李牧深邃堅毅的眉目,手中卻悄悄握緊了利刃。
他想起先前傳令讓李牧回邯鄲受命時,趙軍營帳里里如山如海般的殺氣,若不是李牧阻止手下,他已經被憤怒的士卒當場剁成肉泥。
「井徑僵持日久,糧草藥品皆不得及,若再成長平之勢,我軍必敗,」李牧對著諸軍諸將高聲道,「唯有我趙國上下一心,舉國之力相抗,方可得勝此戰!」
「那郭開豈會如此好心!」司馬尚大呼道,「將軍勿往,我願替將軍前去!」
「末將願替將軍一去!」剎時間,營中諸將同跪,其聲如嘯,驚得他幾乎站立不穩。
「爾等去之無益,」李牧沉聲道,「李牧一生百戰不敗,卻於此衛國之戰不能挽,豈有顏存於世哉?若有一線存國之機,牧百死無悔!」
他臨去之前,招來接任的趙蔥與顏聚二將,令他們儘量堅守,不與秦軍硬抗,待他說服王上,必然與秦軍再分生死成敗。
諸將聽令送行。
隨後李牧翻身上馬,一往無前,諸軍遠送,寂靜無聲,只有梟鳥輕叫一聲飛起,意示不詳,直看得他渾身戰慄,冷汗打濕內衫。
這種趙國柱石,真的要按相國所謀之計來行麼?
他死了,真的有人能接替卻秦衛趙之責麼?
但他也知道,李牧不死,郭家生死皆掌握他一念之間,若真讓他擊退秦國大軍,外敵平息,趙國諸大夫必另起新王,到時,反覆觸怒他的郭家又如何會有好下場?
天色漸漸亮起,遠離山澗,道路越見平坦,李牧與數十餘飛騎依然面色陰沉,不見絲毫喜色。
不遠處便是最近的一處臨時而建的糧倉驛站,一夜行軍,人困馬乏,正是歇息之時。
數十人入內下馬,換馬飲食,圍成一圈,拒絕了驛夫想要準備飲食的意思,拿出攜帶的乾糧水袋,默默咬食,一個個沉默地像個石頭。
郭宜嘆息了一聲,以討水之名,跟著驛夫離開。
最後回頭看他一眼這位柱石之將。
幾乎下一秒,箭駑飛射,周圍屋頂的數十名弓箭手起身放箭,幾乎立刻就放倒了兩名騎手,那數十名邊軍皆是精銳,瞬間護住將軍,以屋柱為掩體,反手回射。
「何人大膽,敢襲趙國武安君!」在騎士厲聲高呼,「趙國存亡之時,你等便是鐵石,亦要想想妻兒父母,可願為秦人之奴!?」
對面的死士們置若罔聞,等騎手弓箭耗盡,這才在己方箭雨掩護下沖入驛站,兩兵兩接。
一時間,血肉橫飛,李牧鐵衛個個忠心護主,死戰不退,李牧亦親手出劍,砍殺於眾,一時間,整個小驛站都傳遞著嘶殺之聲,宛如鬼地,血流成河。
李牧披甲領兵,邊打邊撤,但來到餵馬之地,卻見數十戰馬已經倒地嘶鳴,毫無氣息。
真相大白,一如他所料,趙王遷——或者說郭開,根本沒有絲毫給他機會的意思,只想他死於此地。
「爾等分頭突圍,不必管我。」李牧邊戰邊道,「前去通報司馬尚此情,讓他務必小心,不可再離軍營。」
殺了他,下一個要死的人,必然是他的心腹愛將,家族子弟。
諸衛士左右看了一眼,卻無一人有所行動!
「我還未死,你們便不聽將令了麼?」李牧怒道。
「將軍您若不歸,司馬大人必然知道情由,我等願隨您戰死!」有衛士大聲道,「絕不苟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