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2 章節


  認一下,他們到底是何關係。

  ……

  次日一早,嚴江讓劉季收拾了滿是血腥的院子,又重金向院主表示了歉意,這才帶著優旃和劉季重新踏上路途。

  

  他們順路考察了魏國邊境的外黃縣,一路向西,終於來到楚國,第一站,便是單父縣。

  這裡曾是先賢單卷所居之地,這位先賢讓東方的部族發展壯大,人們便稱他為單父,所居之地也以此為名。

  堯帝曾經拜他為師,生來舜也想拜他為師,但由於舜繼堯位中間可能有的齷齪,單父拒絕了舜的邀請,跑深山裡不知所蹤了。

  「舜代替堯有什麼問題麼?」劉季對這麼遠的歷史有些不懂。

  「舜逼堯,禹逼舜,湯放桀,武王伐紂,此四王者,人臣弒其君也,而天下譽之。」嚴江說了一句《韓非子》里的話,「不過這些都和我們無關,去拜拜就是了。」

  嚴江喜歡遊歷時,最喜歡的就是這些廟宇先賢之祠,它們總承載著無數故事和歷史,每次了解深入,帶來的都是極美好的體驗,歷史之美,就在於曾經發生的一切,可以承載前人的智慧結晶,體驗文明之美。

  拜祭單父時,嚴江遇到一名身前華服的中年男人,對方身材不高,但眉眼精明,一看就非常人,只是在看到嚴江時,整個人都呆掉了,仿佛被人打了一棒。

  「這位老丈,可是有事?」嚴江輕聲問——四十多歲,在這個時代已經稱得上老人了。

  那人這才猛然回過神來,雖然還是一臉受驚的模樣,卻勉強堆起笑意,道:「在下呂文,初見閣下風采,一時為之所驚,不知可否有幸相識?」

  嚴江還是第一次遇到一見面就說要交朋友的,一時好奇,便應了。

  呂文再看到劉季時,面色又複雜了一分,再見優旃時,整個人都有些木然了。

  一番交換姓名後,嚴江發現自己的大名在這小縣裡並無人知,倒是鬆了口氣——以戰國的通訊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的現狀,咸陽的名人要傳到一千五百里外的山東鄉下,沒有幾十年是不可能的。

  然後嚴江問起為何看到他們如此驚訝時,呂文坦言道:「在下為齊國後裔,先祖乃呂公尚,略懂相面之術,初見你時,見您有早夭之相,但細看之時,又見你非凡人之相,如此命相矛盾坎坷,實在是讓我不解,以為自己學藝不精,便想結識一番。」

  呂公尚就是姜子牙,這人還真是有一點本事呢?

  「那看到我你也驚了,我是有什麼好命麼?」劉季在一邊調笑道。

  呂文的臉色便有些尷尬:「你有是有大作為之相,並是凡人。」

  劉季哈哈一笑,指著優旃道:「你看他是不是也非凡人?」

  呂文頓時臉色通紅,甚至有些惱怒:「是又如何?」

  嚴江看了劉季一眼,對方勉強收斂了笑意,跪坐地端正了些,但面上的戲謔之色,卻是怎麼也掩蓋不住——這人想騙人的話,水平也太低了一點。

  嚴江卻是溫和安撫,表示自己的確不是常人,呂公你沒有看錯,至於這兩人尚且年輕,必不會庸碌一世,您的眼光甚是不錯。

  呂文卻是看了劉季一眼,冷淡道:「先生這仆叢心志甚大,將來必定礙主,還是早此散了才是,倒是這位優旃,身雖小,心卻忠,於你更為有益。」

  嚴江不由得對這呂文刮目相看——劉邦可不是礙主麼,別說他了,他後世的子孫劉秀、劉備,哪個不是礙主的。

  「卻只是與他同路,當不得主人。」嚴江微笑道。

  兩人又天南海南聊起來,嚴江說起自己喜歡遊歷諸國,他見識廣闊,又知識豐富,在咸陽見過百家之學,讓沒怎麼出遠門的呂文甚是佩服,呂公說他身為族長,不能遠行,您能走這麼遠,一定是位大賢明。

  兩人商業互吹了一會,呂文又提起,說他身為族長,有光耀門楣之責,可惜呂家人丁單薄,所幸育有兩兒三女長成,都甚是聽話聰慧,想為他們尋一名師,不知先生可否指點一兩日,他願以十金相贈予,做為先生路資。

  十金,就算他們這種富戶,也很不容易了。

  但嚴江還是拒絕了,畢竟他還想去沛縣看看歷史名人今安在呢。

  呂文甚是失望,卻沒有再挽留,只是嘆息一聲:「如此觀之,是我澤兒雉兒無福了。」

  嚴江正想寬慰兩句,卻突然一頓,握杯的手指緊了緊:「呂公稍慢,你說,你子名為呂澤——呂雉?」

  呂文微微點頭:「不錯,澤兒出生之時,我等正於大野澤處回鄉祭祀,便名為澤,至於稚兒,那是小女,她生時有雉雞長鳴,便以此為名。」

  嚴江將杯酒盡飲,微笑道:「有澤有雉,便讓吾生山林野外之感,如是,倒可一見。」

  呂文大喜:「請先生隨我來。」

  劉季忍不住想要去圍觀,卻聽呂文道:「只是家中狹窄,不知這位劉季俠士可否在旅肆稍歇,吾整理家中客戶,再來相請。」

  「這小處騙徒常見,主公可得小心,」劉季被區別對待隨口一句,便得到呂公怒視,他倒也不惱,只戲謔道,「怎麼,呂公看我作甚?」

  呂文淡淡道:「無事。」

  真是粗鄙,虧他先前還看好他之面相,以後定要遠著這人。

  114、奇遇

  呂文諸子皆是非常不錯,兩子沉穩英武,女兒長得雖不算絕色,但也是舉止端莊,眉眼柔順。

  嚴江考較了一下他們的知識水平,他們發現他們學的都是黃老之學,而呂公的學術又與常流有些許不同——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從孔子開私學之後,春秋戰國私學之風極盛,但凡有點名頭的都喜歡開講坐,有錢有名的可以週遊諸國,諸王給錢相請去講課,沒錢的,就在自家門下放張草蓆,就能算是開學了。

  而且後者去聽的還很多——因為有錢有名的講座那是被權貴壟斷的,普通庶民連進門去聽的資格都沒有。

  諸子百家之學也是乘著私學之風,因此而生。

  但就他遊歷魏國的這些時日來看,各國各家的學說們,已經出現了無數分支,墨家三支就不說了,儒家學派更是已經有了八派,法家與黃老這兩派已經完全數不清了,每個傳承人都願意在學說里添加自己的理解,所以呂文給孩子們的思想就是順勢而為,趁勢而起。

  嚴江第一天沒有教這些孩子什麼東西,而是和他們聊天講故事,他學識淵博無比,講的很多東西呂文甚至拿出珍貴的紙筆奮筆疾速書,現代人很難想像古人對知識的渴求,二十一世紀的文明種族們想知道什麼東西時,谷歌百度能隨時聽命,知網維基想開就開,酈道元寫一本山水經注,那是要實打實走完數條大江。為了寫一本史記,太史公翻閱天下藏書不說,還親自走完六國故都,找尋一點點可能的蛛絲馬跡。

  韓非寫《韓非子》不是在家裡關門寫的,那其中出來的無數典故成語,都是他周遊列國時的考察論證,這些東西,都是真真正正的一字千金。

  及到陛下醒來時,從窗外飛到阿江肩膀上,給孩子們講得正上頭的嚴江乾脆扯著它的翅膀,摸著它的胸脯,給他們講解鳥為什麼可以在天上飛,以及猛禽的爪子究竟有多大。

  這些孩子們聽得哇哦地驚嘆起來,這時那個非常沉穩的小姑娘的呂雉終是沒忍住好奇心,小聲地問先生,可不可以摸摸這大鳥兒啊。

  嚴江於是看向陛下。

  陛下威嚴萬分地回望他。

  空氣中仿佛閃爍起了火花。

  嚴江於是柔了柔陛下的羽毛,對小姑娘歉意地道:「好像不行,這鳥兒脾氣暴烈,甚會傷人。」

  呂雉倒沒有失望,只是依然好奇地端坐在一邊,問先生道:「先生能服猛禽,為何還任它妄為任性呢?」

  「那依你之見,應如何馴服呢?」嚴江微笑道。

  「自然是以食誘之,鞭候之。」呂姑娘認真道。

  嚴江唇角微彎:「如此計若無用呢?」

  呂雉思考了數息,才道:「若喜它,便放之;若厭它,便燉之。」

  嚴江忍不住大笑出聲,陛下一臉淡漠,它還不至於根個小姑娘一般見識。

  呂雉雖然困惑這位先生的大笑,但她只是端坐在那裡,沒有什麼不安之色,平靜如初。

  嚴江一時興起,問他們一個個想要學些什麼。

  呂澤說想學為官之法,呂釋之想成為將軍,呂長姁想學織造之術成為縣裡人求娶的對象,唯有呂雉思考許久,問先生都會些什麼?

  嚴江一時感覺有點怪異,便淡然道:「吾可觀諸天星辰,定天地經緯,知古今宇宙,縱然身處大海望洋,亦能知天地所在。」

  呂雉搖頭道:「吾身為女子,不能遠門,不學此術。」

  嚴江又道:「吾擅長筆墨,可繪世間萬物,精巧如生。」

  呂雉搖頭道:「此學雖妙,非我所喜,不學此術。」

  「識百獸,游山野如家?」

  「這也太累了些。」

  「法家之術亦懂,知法術勢之要?」

  「這,太過深奧了些,還是不學了罷。」

  「墨家家術,機關巧學,以為天下之利器?」

  「這……還是罷了。」

  「儒家學略懂,可引你入門,再薦入大儒門下。」

  「不學。」呂雉一口回絕。

  嚴江終於感覺出不對在哪裡了,一時惡趣味大起,眉眼輕挑道:「這也不學那也不學,那你還聽些什麼?」

  說著,他順手將手上的橘子放在桌案的東角,冷淡道:「從正門出去。」

  呂家小姑娘眉眼微抬,告了聲罪,在父親不悅的目光里,輕巧地出去了。

  嚴江向呂文示意無事,便給他們一一講起了若想為官、為將的出路,呂文的兩子皆已成年,為官在楚國地是沒有什麼大門路的,可以入咸陽學宮,經過考較就可為官,為將便更易了,如今的秦國征北方燕國,必有殘餘燕軍四處流竄,只要呂釋之帶著一隻鄉勇,去撿幾隻燕軍,就可在秦國換得軍功做為報效。

  他隨口講了一些為吏之道,與帶兵的小細節,再給出「遇到兵災後,到處都有流民」你們作為「鄉吏」「百夫長」該怎麼辦的命題,命他們揣摩之後,寫一篇作文,寫好之後,他再針對性講一下。

  不是他吹,以他在秦國混這麼多年,以及後世的積累,做一點低級講解再容易不過,至於更高嘛——他身邊不是還有隻貓頭嬴麼,這些事情,他才是這世上最懂的一個。

  至於呂長姁想學的織造之術,嚴江給她畫了幾張建議提花機的圖樣,告訴她將這機器做出來,你織出的布就是王者,天下無敵。

  至於他為什麼會知道,當然是學美術時里修過古代藝術史啊,他們大學裡當年教這門課時結合的實物,可是的把這些古代機器還原出來的,至於怎麼用,抱歉他忘記了,還是讓這位有心人慢慢揣摩吧。

  可惜他不記得燒陶瓷的原料了,不然說不定還能燒出青花來。

  送走幾人後,已是夜裡九點左右,被冷落許久的陛下正自己翻開包袱覓食,卻被嚴江一把抱走,後者一臉內疚:「陛下真是委屈你了,這麼晚才吃東西,是我錯,你且歇著,我這便給你撕肉。」

  陛下一臉狐疑,千古一帝的直覺發揮作用,伸頭就要看包袱里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嚴江淡然地拿起肉乾,給陛下證明沒有什麼違禁物品。

  陛下這才點頭,吃起嚴江給他撕細的肉乾。

  嚴江悄悄將肉乾放下,小心地讓上邊的碎肉遮住下方的一隻大田鼠干。

  陛下美美地吃著,詢問起怎麼又開始教孩子了,咸陽那一堆還滿足不了你麼?還是你已經不滿足於帶這些動物,想帶人了?

  「怎會呢,若我問及我想帶之人,唯有陛下一人而已。」嚴江隨口敷衍,然後忍不住補了一句,「但那小姑娘,很不簡單。」

  陛下歪了歪頭,示意你繼續說。

  「今日一見呂家諸子,陛下你可知我明悟何事?」嚴江已經和它非常熟悉了,知道什麼事情才能將對方的注意力完全引開——讓陛下知道他吃的是老鼠,自己怕是明天得遮著臉出門。

  可是不吃不行啊,不吃主食,陛下會慢慢變成瞎子貓的,那時再吃死耗子就來不及了。

  陛下果然被吸引開注意,示意你說。

  「有恆產者有恆心,無恆產者無恆心,」嚴江念出孟子的名言,輕笑道,「這世上,為亂者,從來就不是讀書人啊。」

  陛下皺眉,表示不贊同,蘇秦唐雎信陵君都是反例。

  「陛下你素來明鑑,卻不妨想想,自古落草為亂起事者,有幾是讀書之人?」嚴江知道秦王有多聰敏機變,他也是可以看穿歷史迷霧的,以一己之力推動整個歷史的人物,只要指引的方向正確,他就能果斷調整的自己的思想,「讀書者皆是有恆產之人,必然會維護自身之利,所思所行,亦會三思而後行,無恆產者而不然,朝不保夕之命,舍又何妨?」

  坑灰未冷山東亂,劉項原來不讀書。後世的詩句一針見血地諷刺著焚書之行,嚴江想著後世那些成功的反王們,真心沒有一個是讀書人出生。

  「若天下大治,民皆有恆產,便有人慾亂世,也無人應之,」嚴江微笑道,「反之,民不聊生,衣食無著,自然亂生,陛下你有定天下之心,可有治天下之能?」

  陛下叼著肉乾的陷入深思。

  定天下之心,治天下之能,這些年他隨阿江東行北去,見各地風俗民生皆不相同,亦然已知秦法之嚴,必然難治。

  滅天下,只是他大秦萬世江山之始。

  何以為治,何以為戰,皆是問題。

  而燕國將滅,魏國輕如草芥,僅拿楚國略難些許,留給他直面六國治世之日,不遠矣。

  思及此,陛下低頭叼起一根肉乾,禮貌地放在嚴江手裡,做為詢師之禮,它用對待尉繚韓非的禮儀,示意先生何以教我?

  嚴江看著這肉乾,呆了呆,再看著貓頭嬴期待的眼神,自然地在手心把玩了一下,從容講道:「這天下之治,當以收天下英才入瓮中。」

  「六國之能人異士何其從也,陛下之能,必能收容並……」嚴江扯著大道理,悄悄將肉乾放回原地,陛下見之,以為嚴江是不敢受他的禮,又給他叼回手裡。

  ……

  清晨,太陽東升,呂家小姑娘提著食籃,禮貌地敲響了正門。

  嚴江疲憊地看著終於去上早朝的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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