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 章節


  傷害秦國大將的嫌疑就不好了。

  只是陛下對他的理由非常懷疑,整個鳥的氣場都是冰冷的,一副疑神疑鬼的模樣,讓嚴江忍不住伸頭吸了幾口,才滿足地表示:人算什麼?當年為了你我連具那羅那等美人都拋棄了,你還有什麼可不放心的?

  陛下心想好像也對,這才做罷,守著阿江回寢安歇,又回頭飛去李信那裡轉了一圈,這才在飛到魏國大梁水渠附近翱翔。

  黑夜不能阻止它犀利的目光,攔水的大壩正在拆除之中,大梁的財物與宮中美人正被拖上行船,向秦國咸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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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拿下大梁後,已經有些乾涸的國庫再次充盈,魏國百年積累盡歸秦室,更從糧倉中繳獲了大量粟米,盡夠二十萬大軍所食一年,想是早做好了以大梁堅城抵禦秦軍的準備。

  所以,以大梁之嚼用,乘機拿下楚國,定然可行,只是要解決一些麻煩罷了。

  貓頭贏心中淡定,又乘風而起,落在魏王等人掛在樹上的籠子邊,一片漆黑的眼眸靜靜地看著這些已經無力哭泣的俘虜。

  曾經丰神俊朗的公子假如同枯木般坐在它邊的籠中,目光遠遠看著大梁城所在,用沙啞的嗓音悲唱道:「何桀紂之猖披兮,夫惟捷徑以窘步。惟夫黨人之偷樂兮,路幽昧以險隘。豈余身之殫殃兮,恐皇輿之敗績……」

  這唱的是屈原《離騷》中的一段,意思是知不知夏桀商紂那麼猖狂,是因為貪圖捷徑必然要完,結黨營私的人是沒有前途的,我不怕死,但我怕國家就這樣完……

  陛下聽得挑眉,心說一群敗兵之將真是多情,還有空唱歌呢。

  然後又聽到王族們相互指責,有人說早知道就像韓國那麼投降了,也有人說魏國如果不看著趙燕陷落,本是有機會的。

  然後便懷念起了魏國當年的輝煌,以及珠寶美器,但閒談之中,卻沒有一個提起大梁城中的民生之事。

  陛下悠悠聽了一會,覺得無聊,乾脆飛到自己的中書台去,翻看明天需要修改的奏書。

  它用兩倍的時間,享受兩倍的勤政。

  理政的快樂,那些廢物永遠不會懂!

  一直到天明,它將所有內容皆看得心中有數,這才回到阿江懷裡睡著,換上秦王政,擼起袖子開始批改奏書,因為看過一次,這次的速度快到恐怖,心情也越發美麗,待到將雜事處理得盡了,便可去尋阿江,解決自己的人身大事。

  而醒來的嚴江先是去見了蕭何。

  最近蕭何跟在後勤之處學習秦法,已從開始的有些磕絆變得圓潤,整個氣質也比先前更沉穩。

  嚴江真接了當地問他有沒有實力管理好穎川郡與碭郡?

  秦滅魏後,準備將魏地設為兩郡,穎川與碭郡是秦王選好的名字,以自己開掛滅魏之行,給蕭何一個方便完全沒有問題,關鍵是,蕭何敢不敢要?

  蕭何陷入了沉默。

  這幾天跟隨治粟內史修行,蕭何心中已經有了些ac數,回想當年夸下的海口,一時有些面紅,沉吟半晌,這才低聲道:「蕭何暫無郡守之心,想先入中樞,磨礪些時日,再做打算。」

  他這幾天算是見識了秦國賦稅有多複雜,別的不說,光是一個郡縣間的雜事,就已經是地獄級的難度了——一個士卒若是沒交口錢(人頭稅),又出去服役了,那縣裡就會向他所在的服役區要錢,做年終結算,一個都官所在,是有公車的,十人可以有一牛車出門,但絕對不能公車私用,私用就要下崗,還要牛車還要請人照顧牲口,架車維修……還有牲口稅、每年的搖役結算……

  他這樣沒有一點經驗上去,那就是一個超級大坑,妥妥就是送的,一不小心就得把自己填進去。

  嚴江聽得有些奇怪,便問了原因,聽完之後,笑得樂不可支,同意讓他去治粟內史那邊跟著王綰混——二十歲的他等於直接成為了丞相的下屬,說是一步登天不為過了。

  然後他又找來沛縣這些年輕朋友,劉季已經與軍中秦卒打成一片,樊噲則是在滅魏之中立下首功,他得了「首登」,第一個衝上大梁城牆並且穩住了戰線,被王賁賞識,周勃也得一個甲士的首級,有了一個最低爵位,盧綰差得有些遠,還是個小吏

  嚴江吩咐了一番秦法得熟讀之類的緊要,讓他們自己注意些,就去看李信。

  李信兄弟全然不知自己的危險,見嚴江來了大喜,開始問他楚里風情和線路,一句話翻譯就是快畫圖,快幫我畫地圖。

  嚴江正準備打斷他的腿,便見蒙恬也過來了,兩人一起展開地圖,拉著嚴江商討著該如何攻楚,從哪裡進攻,分兵幾路合適。

  看著李小弟神彩飛揚的模樣,嚴江愛憐地摸了他的頭,淡淡道:「我從魏國入楚,所入不深,所知不多,不如待我去楚國一行,再回來予你細說?」

  ——現在打斷他腿,有些太早,萬一出兵時長好了就不美,還是回來再打斷比較合適。

  李信聽得大喜,就要和江兄一起前去楚國,甚至還牽前江兄弟的手,飛快去見了不遠處行宮中勤政的大王。

  蒙恬沒來得及阻止,英武的臉龐瞬間大變,追了上去,但到底晚了一步,見對方已入大殿,心中盤算了一下後果,門外和兄弟交換了一個眼神,果斷放棄好友,退回院外。

  殿中,秦王看著著李信那一臉想與嚴次卿同行的情真意切,面色淡漠,並未因愛將的忠君愛國而感動,只是淡淡道:「楚地需水軍同往,你且留於陳地,訓練水軍。」

  李信十分失望,但到底不敢反對秦王要求,只能跪謝告退。

  而秦王則居高臨下,凝視著愛卿,不言不語。

  這模樣明明恣意霸道,俊美無雙,但瞬間便和威嚴的陛下神同步了,嚴江忍不住輕笑出聲,他眉目舒緩,仿佛燦爛有光,也沒管無傳上階要判什麼刑,三兩步跨上去,將大王咚在牆上,低頭便親了上去。

  為什麼,世界上為什麼會有這麼美好的陛下和大王啊,完全抵抗不了啊。

  親了半晌,嚴江滿意地起身,而大王眉眼中的怒色也舒緩不少,他理了理額頭落下的一縷長發,只是冷冷道:「如此豈能賄賂寡人?」

  什麼都改變不了這人剛剛陪他兩天,就又想出去浪的事實——甚至還想帶著李信同去。

  「此皆為王上大業也。」嚴江給自己出門理由披了個神聖的外衣。

  秦王政睨他一眼,不為所動。

  嚴江正想引誘他時,便聽門外傳來蒙毅聽不出情緒的宏亮嗓音:「王上,昌平君求見!」

  嚴江與秦王對視一眼,前者幫後者拉好有些凌亂的衣襟,眨了眨眼,便愉悅地退開了。

  秦王則進入工作狀態:「宣。」

  嚴江步伐輕快地出殿,便見一名身形俊雅,氣質與扶蘇甚為相似的中年文士風塵僕僕,眉眼間難掩疲色地步入殿中。

  定是為楚國而來,嚴江嘆息地想著大王一統六國得碾壓過多少凡人啊,然後就在門口遇到了龍陽君。

  嚴江這才想起,好像答應了龍陽君勸慰大王,給這些魏國王公一點顏面。

  他忘記了。

  128、砸缸

  魏地新得,治理起來麻煩甚多,周圍未降城池需要討伐,戶籍需要重編,官吏選派,都是重中之重,但是這些在秦王政手中做起來都舉重若輕,毫無難度。

  他可以輕易將手中的力量發揮出最大的效果,從無序的混亂中抓住最致命的要害。

  長安君之亂、嫪毐之亂都成為他平定異自的助力。

  所以,秦國中的楚國勢力,也不會有一點例外。

  「……如今大秦已得四國之地,兵員難動,官吏稀缺,王上,此時再不宜再動兵下荊楚。」昌平君跪在秦王坐下,泣血勸慰,「楚地瘴疫甚多,治下異族群起,宛如泥潭,若一個不甚,不僅拿不下楚地,反而會給四國復國之機,得不償失啊!」

  秦王低頭翻看著手中奏書,飛快批閱,宛如小山的奏書在他手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仿佛半句也未聽進去。

  「吾在陳城接到密報,熊悍已經將命大將帶兵十萬,前來助魏,如今大王諸軍皆散落在外討伐魏人,有鴻溝相助,楚軍朝夕可至大梁,王上不如且先回到咸陽,以避楚軍鋒芒。」

  秦王終於給了他一點回應:「楚軍自何處來?」

  昌平君遲疑了一下,才道:「平輿城。」

  平輿在陳城南方百里之外,兵馬快則一天可至,聞此言,秦王終於抬起頭,他眸色極深,只是一眼,便已經讓昌平君汗如雨下。

  「平輿城離壽春甚遠,你在陳城稱王,竟與楚地邊軍如此熟悉,」秦王淡漠道,「想必是已得屈氏一族相助?」

  昌平君沉默了一下,半晌,方有些艱難地道:「這,只是屈氏出於血脈之情,憂吾遭兵災,方才提前通傳示警。」

  聞此言,秦王甚至懶得嗤笑,他淡定道:「趙高。」

  「臣在!」年輕的侍者立刻起書執筆。

  秦王政輕描淡寫地下令:「傳令王賁,即刻點兵五萬,出外黃,攻魯地。」

  「王上三思!」昌平君大驚,「那是太后故地。」

  外黃是魏國邊境,外黃東邊的淮北之地,是魯國舊地,更是天下有名的膏腴之地,它左接魏境,右連齊國,稅賦人口都遠勝淮南江北之地,是楚國精華重地,不容有失,這般一來,楚國上下必然全力保全國土,無心救魏。

  這手筆,這動作,辛辣又殘忍,半點不像個才親政數年的年輕君王。

  秦王政放下手中奏書,終於正視起這位曾經助他親政,為他拖延楚軍的丞相,薄唇輕啟,問出了最致命的問題:「丞相秦人也?楚人也?」

  你是秦人,還是楚人?

  昌平君倒吸了一口冷氣,炎炎夏日的天氣,他卻忍不住微微發抖,在秦王平靜的凝視中低下頭,叩拜中幾乎顫抖地道:「臣生於秦,長生秦,流秦王之血,飲咸陽之水,自秦人也。」

  「丞相既明此事,便無事矣。」秦王似乎對他的回答甚是滿意,「既如此,你此去於郢都,招攬楚地舊貴。」

  昌平君面色蒼白如紙,婉拒道:「可陳城之事未成,臣還相為王上分憂……」

  他已在陳城收攏不少楚地舊貴,項氏、屈氏都已向他示好,只要時間足夠,便能裂楚封王,如今若是離開,豈不功虧一簣?

  郢都在秦國治下已有近五十年,那裡又能有多少舊貴讓他招攬?

  秦王微微一笑,和藹無比地自案後起身,走到昌平君身前將他扶起,寬慰道:「大秦如今已無需楚王大旗,去郢都收攏楚地民心,亦是為寡人分憂。」

  看著秦王不容置疑的神色,昌平君心中冰涼刺骨,無比後悔當年初他上位,助他奪得大權。

  他是真的,要滅楚,不,他是真的,要滅六國,統天下。

  他深吸一口氣,最後努力道:「王上,太后身體有恙已久,如此大事,可否晚上一些時日……」

  秦王唇角微彎,平靜道:「太后既嫁秦室,便是秦人。」

  昌平君艱難地謝恩退出,出門之時,幾乎被門檻絆倒,還是蒙毅好心扶了一把,才沒讓他斯文掃地。

  低聲道了聲謝,昌平君勉強定了定神,正了衣冠,匆匆回到自己的軍隊,一名身才高在威猛的軍士立刻迎來:「君上,事情如何了?」

  「進去說。」他揮了揮手,讓侍衛在周圍戒備,帶上這位軍士走上馬車。

  入車廂後,他才低聲將秦王的安排說出來,不由嘆息道:「秦王將我調於郢都,是不願我在咸陽與太后聯絡楚臣,想是還是顧念舊情,我這就修書一封告知華陽太后,待太后親自出面,退兵之事,或尚有一線生機。」

  楚國在秦為官者甚多,其中李斯才華最高,尤其得秦王看重,他與現任丞相王綰等關係甚好,從此處入手,或可一試。

  「多謝君上相助楚地。」那軍士感謝道。

  「何必如此,」昌平君爽朗一笑,「我雖在秦國長成,但也是楚王嫡系,若非楚國強盛,如何能在秦得受重用?份內之事。」

  沒有楚王之血,他只是一個普通的秦國公主之子,他能在秦王為相,能在楚地稱王,被舊貴禮遇,都只因為他的父親是楚考烈王!

  「君上義舉,頂燕佩服!」

  兩人於是禮貌地互吹一番,那名為項燕的軍士才怒罵一聲:「趙政小兒也不怕噎死,君上去郢,吾不便相送,秦軍若攻楚,我項氏正封魯地,需得立時回去,便試試那王賁厲害。」

  「理當如此。」

  嚴江住的小院,是軍卒倉促所建,狹小悶熱,堪稱陋室。

  但這樣的環境裡,美人靜跪於案前,素手調杯,眉目微斂,便能將畫面美感生生提出十個檔次。

  碳筆輕輕擦過細麻布,安靜的室內只有微弱的筆畫聲。

  這是嚴江親自去魏國的戰利品庫里翻找出來的細麻布,魏地織造業發達,這細麻質地緊密,紋理清晰,成色極好,比輕薄的帛畫更好保存。

  嚴江先畫了幾張姿態不同的線稿,然後才選了最喜歡的造型,開始深入。

  龍陽君畢竟不是專業模特,一動不動兩個時辰,早已跪得腿麻。

  甚至覺得這也真的可以算是一種酷刑了。

  「嚴子如此喜圖,倒是可去楚地一走。」龍陽君試圖把他的注意力轉開。

  「哦?」嚴江微微一笑,「楚國喜圖?」

  「何止喜圖,」龍陽君事魏王久,自然知道該怎麼有求於人,「楚國上下好美器、美圖,更喜於帛上、器上、牆上做圖,其漆有紅、黃、藍、青、灰、金、銀、黑、白九色,稱九色漆。當年郢都之器盡入六國,魏國上下皆喜購之。」

  說到這龍陽君微微嘆息:「可惜白起拔楚國郢都,楚王漆室、蠶室皆毀,後來更是三遷都城,至今未能恢復元氣,工匠流離,九色漆匠人存世無幾矣。」

  嚴江立刻心痛起來,天啊,楚國的藝術居然這麼發達,等秦軍一路打過去,怕是就要失傳了。

  思及此,他細細問起了楚地藝術品類,腦中想到的卻是後世湖博里展出的各種戰國精品,而龍陽君對這些也甚是精通,慶幸終於將自己從人偶的境遇□□。

  他一邊說起身動了動,心中略有些自得,好奇去走去看嚴子所畫,尋思著嚴子畢竟出生貧寒,見識到底差了些,這炭筆之畫怎麼能與筆墨漆畫屏風相提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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