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節
嚴江正將碳畫上的眼珠勾出高光,他沒有橡皮,但問題不大,有石膏膩子代替白色高光,勉強能達到要求。
他因為沒有顏料,所以他只能畫成黑白色,但他的基礎非常棒,空間光影,人物細節都非常還原,仿佛置身另外一俱世界,畫中人平淡的一個回眸,隔著畫布,幽幽地凝視著你。
從只有線條的簡筆畫突然變成了真實物體,這衝擊有點太大了些。
龍陽君的聲音嘎然而止,凝視圖畫數息後,仿佛不敢置信:「這,是我?」
他見過銅鏡、水面,卻第一次看得如此清晰地知曉,自己在別人眼中到底是何等模樣。
得到肯定答覆後,他忍不住摸了自己的面頰,然後飛快坐回案前,擺出自己最優美的模樣,任嚴江怎麼旁敲側擊楚圖的細節,都被敷衍了過去,反而好奇地問起能不能畫兩張,他想自己留一張。
這要求不過分,嚴江同意了。
不過這畫還需要再深入細節,嚴江和他熱情地交流著可能需要三五天才能畫完,龍陽君也一口答應每天都來和他交流藝術。
嚴江當然好啊好啊,又可以看美人又可以記錄歷史,這世上還有更美好的事情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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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院外喧鬧的聲音一瞬間變得安靜下來。
嚴江飛快將未完成的畫捲起,左右一看,壓在榻下,然後優雅跪坐在龍陽君身體前,與他探討楚國風土人情。
肯定秦王政來了,不然不會一點聲音都無。
果然,沒有通傳,而秦王一身便服,悠然而入,看著嚴江與人說得火熱,坐到身邊,將他倒好冰水飲盡,這才道:「欲知楚國美器何須問他。」
「不問他,難道問你麼?」嚴江輕笑道,「你何時注意這些了?」
「秦宮之中,儘是當年白起從郢都掠來之楚器,」秦王覺得這水甚是解渴的,伸手讓他再倒一杯,「此非茶,何物?」
「回來路上,見樹有掛野梅,摘了以細豆熬水,放涼入冰。」嚴江隨手給他添杯酸梅水,做了□□還剩下不少硝石,他就用來做冰水了。
「暑熱如此,不予寡人便罷,」秦王開始那杯太冰,他小口飲著,用目光譴責阿江無情,「竟還與無關之人對飲。」
寡、寡人?
龍陽君整個人呆住了。
秦王眉眼微挑,凝視著對面的傾城之美,目光無情,仿佛只視一死物也。
龍陽君也是浸淫官場二十年的老油條,立刻回神,跪拜秦王,然後告退,那背影再掩飾,都透著幾分倉皇。
嚴江幽幽轉頭:「陛下啊,如此美人,看看也是好的,我既沒吸,亦未擼,看看也不成麼?」
又是這樣,無論他收多少毛茸茸,都會被陛下攔截了。
秦王氣定神閒道:「阿江,這世間美人,何及寡人,這話,阿江出口未久,便盡忘麼了?」
他氣勢無雙,不需要做什麼動作表情,便自然而然,高高在上。
這理由過於強大了,嚴江試探地問了道:「那我若說,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又當何解?」
說你最美,那不是沒遇到更美的麼?你會不會吃醋啊~
秦王微微一笑,伸手輕捏了阿江面頰,溫柔道:「此題易解,只需那便殺了人,平了那山。」
嚴江心說你不吃醋就算了,還砸醋缸,那就過分了啊。
作者有話要說:久等了~我晚上補個番外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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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番外-回家路上3
興都庫什山,高聳入雲,是一條從喜馬拉雅山西方而起,向西橫穿至阿拉伯海的巨大山脈,最高處達七千多米,是世界最高的高原,在後世叫帕米而高原,華夏先民稱其為不周山,是名副其實的世界屋脊。
這山脈之南,孕育著整個印度文明,但仿佛是上天出的玩笑,這巨大的地理屏障之中,卻開著幾處改變世界命運的山口。
這山脈中有一條狹長走廊,向東,可直入新疆盆地;向南,可直達印度的恆河與印度河流域,向西,就是巴比倫世界的兩河流域文明。
這條印度北方的山口,無數次成為印度文明的浩劫,雅利安人、亞歷山大、成吉思汗、都曾經從這裡侵入。
嚴江要通過這條狹長的走廊南下印度,前去尋找棉花與甘蔗。
他傷還未全好,面色蒼白,不時輕咳兩聲,花花體貼地跟在他身邊,馱運著百斤種子,輕盈地與他一起翻山越嶺——除了負重不行,貓科在山地能把蹄類動物甩出一座喜馬拉雅山的距離。
嚴江拿出地圖,凝視著路徑,有些困擾地皺眉。
離開山口後,他要進入犍陀羅盆地,順著恆河去印度南方的都城華氏城,距離之遠,需要走上足足近兩千公里。
更關鍵的是,先前他相助狄奧多圖斯,傷了阿爾沙克,蝴蝶效應之下,狄奧多圖斯空出手來,轉頭就煽動了山口這邊的印度行省叛亂,聽說阿育王已經派人前來鎮壓,這路怕是不好走了。
傷王一時爽,蝴蝶火葬場。
好在這裡被希臘統治了一百年,會說希臘語的人很多,足夠他學習日常梵語。
他一路裝成大夏客商,販賣一些止血草藥,避開戰場區域。
但是還是沒忍住,因為他聽說不遠處的城市是佛祖的涅槃之地,有阿育王親自建立的舍利塔,和大量繪畫佛像——就是比較麻煩,阿育王太子具那羅正在討伐那裡。
我只是悄悄地去,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好在因為阿育王信奉佛教的原因,印度教的種性制度沒那麼嚴,所以他一路來到佛祖涅槃之地,但按理來說應該非常熱鬧的佛教聖地不知為何甚是冷清,幾乎看不到幾個人。
嚴江看著冷清的道路,藏在樹下,正覺得不對,耳邊風聲一起,一名矯健武士猛然從樹上落下,被潛行中的花花一撲而倒。
「敵襲!」那名武士大喊道。
……
阿育王太子俱那羅從半圓形的舍利塔中走出時,嚴江已經準備和老虎一起,把周圍十來名衛士收拾乾淨。
好在這位太子及時叫停了這些侍衛。
嚴江也一眼看到了他。
也仿佛看到了繁花。
二十來歲的青年膚色極白,俊秀絕倫,但最讓人驚艷的,卻是那對眼眸。那是日月星辰也不能及的璀璨,聖潔又剔透,是一種讓人虔誠敬拜的溫柔。
兩人並未有交接,太子只是溫和一笑,為侍衛的冒犯向他道歉,將自己手腕的一串佛珠贈他,做為賠禮。
佛珠入手溫潤,刻著細小精美的銘文,非常有民族風情,嚴江立刻接受了,然後與他分道揚鑣,自去祭拜佛祖真身。
嚴江本以為再次見到俱那羅時,應該是在華氏城,到時他會用佛法做幌子,請他幫忙收集種子,但沒想到,會如此之快。
他在佛祖故地遊走了數日,發現這裡居然產出綠豆,於是花了些時間收集到了綠豆種子,非常愉悅地繼續上路了。
依然還是一個傷藥販子,藥價合適,沒事還可以接個骨,做為野外達人,反正急救的他都會。
有一位漂亮卻又十分憔悴的女子,拿出自己的精緻首飾,求他去救丈夫。
嚴江同意了,隨他來到一處簡陋草棚,先是看到幾名侍衛,然後便又見到了俱那羅太子。
只是這次,繁花幾近凋零,對方那如星辰般的眼眸,眼眶外翻,其內空空如也,竟是被人全數剜去,他伸手撫額,感覺到了滾燙的溫度,這個時代,挖去眼睛,一但感染,就很危險。
嚴江沒有問什麼原因,他為王子上了傷藥,思考半晌,還是拿了一針已經過期半年的抗生素,給他它打了進去。
俱那羅太子熬過了生死難關,並且向他道謝。
嚴江看他心情並沒有多悲憤,一時好奇,問道:「你突然沒有雙眼,為何無恨亦無怨?」
「目為一切患起,失去雙目,亦是清淨。」俱那羅低聲道,「世人皆贊我眼,那日將一目擇下,置於掌間,卻見腥臭難看,若為此眼,可以平了一人怨恨,沒有了,又有什麼關係?」
嚴江對此不以為然:「雖然不知是誰害你,但你平了一人怨恨,王國卻失了最好的繼承人,若因此而起的災禍怨恨,你又用什麼平?」
對方「看著」他的方向,那神情仿佛如夢中驚醒,單薄的身形微微顫抖,突然間昏迷過去。
嚴江把他報回房時,就聽到太子妃和侍衛的驚呼,一群人眼帶淚水,痛哭失聲。
原來,俱那羅太子的美貌引發了他繼母的喜愛,求而不得之下,怨恨心起,不知道如何說服了阿育王,王傳來詔令,讓太子自擇雙目,棄了王子身份,放之於野,幾個忠心的侍衛不願意捨棄王子,跟隨過來。
眾人商量著,王妃不放心自己在王城的孩子,決定回去華氏城。
既然同路,嚴江乾脆就和他們一起上路。
但很快,他們面臨另外一個問題。
武士們也好,王妃也好,都不事生產,先前為了給太子求醫,他們的錢很快就花光了,王妃找到嚴江時,已經是屬於死馬當活馬醫的狀態了。
但是俱那羅就很看得開,他找嚴江借了個碗,親自拿著——去乞討、不,是去化緣了。
嚴江是第一個目標,被化走了一張甜烤餅,再被一路拉著幫忙,然後王子收穫豐富地回來了。
他生得俊秀,又失了雙眼,談吐卻溫和有禮,佛法還很精通。
嚴江看得呆了。
仿佛感覺到他的情緒,王子狡黠一笑,又如潔白之花,漫山而開。
作者有話要說:還有一更明天早上,我睡一覺再來寫。
130、暗涌
魏國的公子們到底還是被放了下來。
他們一個個抱頭痛哭,秦王殘暴無情地剝奪了他們的地位、財富、後宮,將他們遷入了羌地,歸韓侯治下。
「王上此策真是……」嚴江對此無奈地笑笑,有些不好意思。
擺好姿態的龍陽君倒是超淡定:「自古亡國之君,能留下性命,已是萬幸,再多,便不敢奢求。」
「只是如此一來,韓侯對魏王的監視戒備,怕是要上一萬個心了。」嚴江嘆息道。
據他所知,韓侯在羌地已經安頓下來,在靠近隴西那處,發現一條湟水河谷,可供他們耕種——發現這事時,聽說韓侯當時就去宗廟感謝祖宗保佑,拿出全部身家開始開墾耕地。
但湟河谷地並不大,一個韓侯氏家都很勉強,再來一個魏王室想分杯羹?做夢去吧,我們可沒忘記你魏國當年是怎麼欺負我們的。
再加之湟水在秦國西方腹地,六國舊貴想要聯絡,得走過整個關中平原、隴西高原,然後再回去,這全在秦國舊地,極易被發現,基本斷絕了他們復國回國的機會,說是囚禁也不為過。
「那又如何,能留下宗廟,已是秦王開恩,總好過懸樹待死。」龍陽君卻反過來安慰嚴江,「按我原先揣測,先有新鄭叛亂,後有荊軻刺秦,秦王恐會遷怒六國王族,不予活路,好在嚴子你心地良善,為我等舊主求來恩典,吾在此謝過了。」
兩人相互謙讓了一會,龍陽君終於忍不住又去探頭看了那圖,發現比昨日更加精緻仔細,但是——
「為何這眼角有一條細紋,昨日分明未見!」龍陽君摸了下眼角,美人驚詫,讓人忍不住就想相助。
嚴江道:「這樣畫真實度才最高,而且你都快四十了,長得還如二十七八,有條細紋也是應當。」
兩人於是為該不該有皺紋做了一番交流,結果是嚴江的畫可以有,但給龍陽的畫不能有。
然後他們又說起魏國局勢和以後打算。
「歸隱山林,隱居田園。」龍陽君神色淡然,顯然已經做好選擇。
「兄正值壯年,未免可惜。」嚴江有些遺憾,這樣基本就見不這美人幾面了,而且……他憐憫地看著這美人,「秦軍滅魏,權貴舊地皆收入少府,山川林澤為王室所有,你若能甘於貧窮,便能隱于田園之中。」
為免得六國舊民暴/動,普通的庶民、小家族的土地秦國只是統計在冊,按時收稅,但是六國權貴大夫嘛,就比較慘了,除了房子還是自己的,土地、奴婢都是秦國的戰利品。
所以,做為權貴中最高階的封君,龍陽君面臨的問題,就很尷尬了。
龍陽君對此不並不畏懼,他微微一笑:「吾之封地已獻秦請降,按秦律,還可折得一點田地,以做養老之用。」
嚴江補充道:「但身為秦人,你可知要服役幾次?」
秦人最重的是稅收嗎?從來不是,最重的是服役,從十七歲成年,一路得服到六十歲去,這之中只要打仗需要,就得上場。
龍陽君終於面色微僵,搖頭看了對方一眼,無語道:「嚴子,我這些許安慰,你又何必揭穿呢?」
見他動搖,嚴江的正要開口讓他去咸陽討生活,便聽得周圍又安靜起來。
於是像小時候聽母親回來就飛快關電視那般熟練地收起畫作,繼續與龍陽君品水消暑。
秦王既至,龍陽君立刻起身告退而走。
秦王卻一口叫住他:「寡人即已放魏國公族,爾為何還來此處?」
龍陽君冷汗都下來了,伏拜虔誠道:「祈稟王上,小人本想親自謝王上恩典,然亡國之臣,難見王上天顏,這才前來向嚴子致謝。」
秦王點頭,示意他下去。
龍陽君心中叫苦,秦王都這麼說了,他是不能再來了,也不知嚴江能否將畫畫好。
他退出門外,方感覺得逃過一劫,這秦王殺伐太盛,遠勝六國君王,也就嚴子能視為無物,但他隨即想到一事,背後瞬間被冷汗浸透——要糟,要是秦王見得畫像,豈非要完?
內里,秦王轉頭,便見嚴江為他遞巾倒水,姿態柔順,仿佛妻子待歸。
「又有何求?」秦王接過冷巾,神情高傲,不為所動。
你就是又想出楚國,別以為寡人不知。
嚴江將水碗遞到王上唇邊,微微一笑:「踏山河,平江海,乃王上一世之願,不可改也,吾入楚境,也是為帶陛下一覽江山啊。」
我想看遍山河,你不是也想麼?
秦王政默默喝著湯水,終是拿他無可奈何,低聲道:「何時去,何時歸